生产这日,云家上下全都到镇北王府来了,就连深居偏院的太夫人也坐着轮椅让人把她推到了产房门前。
云瑾灿的情况很稳定,一切顺利,一如整个孕期的过程,甚至相比第一次生育,还多了些经验。
可这一日王府内还是兵荒马乱,又因为到来的云家几人,产房外的院子里乌泱泱一片人头,嘈杂不已。
唯有江敛,一言不发地站在门外,一双眼像是要将紧闭的房门盯出一个洞来。
太夫人看不过去了,推着轮椅到他身边,温声提醒:“王爷别跟个门神似的杵在这儿了。”
他若再向前,整个人都要贴到房门上了,看着有些滑稽。
但江敛那一副严肃的神情压根没有半分说笑的轻松,太夫人这是怕他待会哪根筋不对可能就要破门而入,这实在不合规矩,还有这么多人看着呢。
江敛被母亲的声音唤回几分神思,绷着唇角默默向后退了半步。
房门太厚,屋内似乎没什么大动静,他站在门外什么都听不见,的确已经几次冲上了想要进屋去的冲动。
云景淮在几步外刚和父母说过话,转头向江敛走来。
“姐夫,也不是头一次了,你放轻松些,产婆都说一切顺利,阿姐她没问题的。”
话音刚落,不知是哪句话戳中了江敛心头那根弦,他当即朝着房门冲上去,刚才退的那半步也瞬间消失不见。
“谁锁的门,开门,让我进去!”
一时间整个庭院更加慌乱,云劭和云景淮赶紧上前阻拦江敛,薛安慧平日说话温声细语,此时也不得不拔高声在一旁喊着王爷使不得。
江敛一身蛮力,云劭和云景淮两人都拦不住他。
房门被撞得砰砰作响,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不是在生孩子而是在打架闹事。
太夫人也急得不行,奈何她病弱无力,连喊都喊不出声。
这时,产房的房门突然从里被打开,一名神情惶恐的丫鬟站在门前。
江敛正要往里冲,丫鬟连忙开口道:“启禀王爷,王妃说不许您进来,若您执意要进来,她定不会原谅您。”
“………”
门前一片寂静,江敛石雕一般被定在原地。
须臾,他回过神,张了张嘴要唤:“灿灿……”
得了王妃命令的丫鬟硬着头皮蓦地关上房门,给江敛吃了个大大的闭门羹。
江敛顿时黑了脸,却也不敢再上前。
云劭拍了拍他的肩:“王爷,上次不就说过了这产房不能进。”
他说罢,转身向台阶下去,嘴里还嘀咕:“怎么几年过去,还和当初一样呢。”
云景淮跟着父亲听了一半嘀咕,他追上去问:“爹,你说什么和当初一样?”
四年前云景淮还是个小孩,那次也并未随同到镇北王府来。
云劭抬眸睨他一眼,好笑道:“你小子,不该打听的别瞎打听。”
江洵在刚才慌乱时一个人乖巧地躲在远处,眼看此时慌乱解除,他小跑着赶来抱住云景淮大腿,又抬头看云劭。
“打听什么?洵儿也想打听,也告诉洵儿吧。”
云劭:“……”
江敛丝毫不顾院子里的杂闹。
不让进去,他就只能煎熬地死守门前。
他的心情完全没能因为这是第二次经历而有任何缓解,反倒连同上次的记忆回笼,更加难捱。
直到一个时辰后,产房内的动静突然变大,乒乒乓乓不知是发什么了什么。
还不待江敛着急万分,一声婴孩的啼哭声冲破房门,屋内外瞬间沸腾起来。
房门打开,产婆欢天喜地地抱着一团包裹严实的棉团走出来:“恭喜王爷,贺喜王爷,母女平安,是个漂亮的千金。”
江敛神情骤变,再也顾不上别的,长腿大步跨进门槛,直朝屋内去。
“王爷,王爷……”
身后的呼喊他听不见,耳边嗡嗡作响,心跳如雷。
眼前视线似乎也变得模糊,只有脑海中不停浮现今晨云瑾灿疼得眉心紧蹙面色惨白的模样。
他凭着本能向里走去,不知走了多远,脚下一个踉跄。
“夫君……”
他整个人几乎是跌过去的,手指触到一片湿热的柔软时,耳边也终于听清那气若游丝的呼唤。
“灿灿。”他单膝跪在床边,胡乱摸索着,终于摸到了云瑾灿向他伸来的手。
她的手好凉,掌心里全是汗。
江敛抬眸,看着她疲惫却含着温笑的面庞,心口猛地揪紧了一下,又在她弯弯的眉眼下逐渐放松下来,最终沉沉地呼出一口气。
“怎么走得这么急,摔疼了吗?”
江敛只是听见她的声音,眼眶就止不住地阵阵发酸。
他知道会这样,当然会,因为他控制不住,和四年前一样。
他呼吸起伏,还是低下头遮掩了泛红的眼眶。
热泪随着他垂下的眼帘滴落,没有被人看见。
江敛疼惜地亲吻云瑾灿的手指,沙哑颤声道:“辛苦你了,娘子,谢谢你,我们有女儿了。”
*
女儿取名江盈,圆满,旺盛。
是江敛对云瑾灿日益渐增,永不枯竭的爱意。
“累了吗,让我来吧。”江敛站在云瑾灿身后,低头看了眼在她怀里安然入睡的小婴儿,目光很快就移到了她温婉的侧颜上。
三个月大的婴儿很小一只,但仍有着属于她的重量。
不过云瑾灿才抱了一盏茶的时间就已是感到手酸了。
她有点不好意思,但犹豫了一瞬就坦然地点了头,小心翼翼地把孩子交接到了江敛怀里去。
小婴儿又香又软,抱在怀里犹如浑身都没长骨头似的,若是不会抱小孩的人大抵是无从下手的。
但粗糙如江敛,这事却是做得熟练,毕竟已是第二次了。
江洵的婴孩时期几乎都是被江敛抱着长大的,如今到了女儿江盈,他只会更小心,更疼惜,也更得心应手。
云瑾灿一开始在别的方面嫌弃江敛,但在这方面的确自愧不如。
江敛力气足,抱她都不在话下,抱孩子更是许久都不嫌累。
尤其是那会的江洵,许是随了她,格外喜欢江敛这样强壮坚实的怀抱,有时她抱他一会他就哇哇大哭,但到了江敛怀里很快就安分了下来,小脸上满是满足的小表情。
如今江盈就要更黏云瑾灿一些,大抵是喜欢温暖柔软的怀抱。
果不其然,此时才刚把江盈放进江敛怀里,小婴儿就砸吧着嘴,咿咿呀呀地转醒。
云瑾灿神情微变,压低声道:“她要醒了。”
江敛也有一瞬紧绷,沉着脸,怕江盈醒来会哭。
云瑾灿趁此瞥了他一眼,看见他这副神情,不由噗嗤一笑。
难怪女儿有时在他怀里一醒来就哭,看见这样一张冷脸,小姑娘可不得被吓得哇哇大哭吗。
她抬手戳了下江敛的唇角:“夫君,笑一笑,别对女儿板着脸。”
“我没有。”江敛否认。
话音刚落,江盈朦胧地睁开眼,入目一张熟悉但冷硬的脸庞,她小嘴一撇,明显是要哭。
但视线一转,又看见了上方凑过来的另一张漂亮脸庞。
“盈盈,是娘亲。”云瑾灿一见女儿乌黑的明眸就心花怒放,落在江敛脸上的手指也当即收走,转而极为轻柔地去碰女儿。
江盈像是看见了喜欢的画面,两眼放光,咧着小嘴就咯咯笑了。
云瑾灿心尖瞬间化成一汪温水,凑近江敛身前,却是全部注意力都在女儿身上。
“笑得真漂亮,要亲亲吗?”云瑾灿用手指当作嘴唇,做出亲吻一般的动作。
江盈喜欢这样,扭着脖子不住地往云瑾灿的指腹上蹭。
“再来一次,再亲一下,亲亲,盈盈。”
江敛完全被忽略在一旁,他已经微垂着眼直勾勾地盯了云瑾灿许久,都没能分得她半点目光交汇。
他此时就像个用来托举婴孩的工具,笔直地站着,平稳地把小孩抱着,云瑾灿便正好能在适宜的高度低头和女儿欢快地逗玩。
“盈盈,还要亲亲吗?”
亲来亲去,没完没了。
“她亲得明白吗?”江敛忍无可忍,幽幽地开了口。
但云瑾灿好像没听到,理都没理他,在江盈又一次蹭了她的指腹后,满心欢喜地低头真的用嘴唇亲了下她柔嫩的脸蛋。
啵唧一声,听得江敛心里酸得冒泡。
生第二个孩子,就意味着他要经历第二次这种不讲道理的占有欲,并且比四年前还要更加强烈。
但是无妨,他们已不是四年前的相处状态了。
当时憋得胸闷气短,如今,江敛在云瑾灿将要低头再次亲吻女儿时,突然腾出一只手捏住了她的下巴。
云瑾灿慌乱低呼:“你……”
而后看见江敛单手也稳稳抱着女儿,女儿在他怀里都不曾颠簸一下,她又止了声,逐渐露出一副莫名不解的神情。
“亲够了吗,是不是该我了?”江敛见她目光终于落在自己身上,缓缓开口。
云瑾灿无以言对,扭了下脖子不打算搭理他。
他每日不知要逮着她亲多少次,可女儿还小,平日醒着的时候本就不多,这时候哪有功夫理他。
可她一下没能扭开,江敛竟然还使了劲牵制她。
江盈不明所以地睁着大眼睛,看看爹爹,又看看娘亲。
云瑾灿抬手去拍江敛的手背:“别闹,松开我。”
“亲我一下就放了你。”
云瑾灿:“别在盈盈面前胡说八道。”
江盈应是还听不懂自己的名字,但却看着眼前的画面咿咿呀呀地挥舞小手,好不欢快。
江敛一本正经:“让她看着爹娘恩爱有什么不好,你听她多开心。”
说完还催促:“快点,灿灿。”
云瑾灿:“…………”
和他争论就是和他调情,云瑾灿现在既不想争论也不想调情,于是敷衍地嗯了一声,踮起脚来要亲他一下。
江敛这下满意了,唇角微扬,还很配合地低头俯身方便她亲上来。
呼吸靠近,双唇将要相贴。
房门外忽然传来哒哒的脚步声,随即咚咚两声敲门打破屋内的静谧。
“爹爹,娘亲,洵儿来看妹妹。”
云瑾灿眸光一颤,蓦地后退。
“洵儿快进来吧,盈盈正醒着呢。”
江敛低下来的双唇扑了个空,黑着脸向房门的方向看去,就见房门被推开,江洵一脸兴奋地走进来。
“妹妹!”
“咿咿呀!”
江敛:“……”
江盈被放到了她的摇床上,江敛这下连托举的工具都算不上了,还得后退半步给江洵腾出位置,让他能够趴在摇床边看妹妹。
云瑾灿余光瞥见男人不满的神情,弯着眉眼轻笑了一下。
下一瞬,在她将要开口回答儿子天真的问题时,突然被江敛逼近。
云瑾灿呆愣地瞪大眼,男人精准地堵住了她的唇。
唇上一麻,齿关被撬开,舌尖霎时被卷入一片湿热的浪潮中。
“娘亲……嗯?”
迟迟等不到回答的江洵下意识要回头,头顶就被一只宽大的手掌罩住,按着他的小脑袋令他动弹不得。
身后传出细微的声响,身前摇床里的小婴儿迷茫地眨了眨乌黑的大眼睛。
江洵好像明白了什么,抿嘴偷笑,向摇床里伸去小手,遮住了这双漂亮的眼,轻轻告诉她:“嘘,妹妹,现在我们不能看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