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月西沉,天际泛起一线鱼肚白,万物笼在幽蓝的薄雾里。
江敛悄无声息地起身,一边披上外袍,一边向窗前走去。
寅正时的夜色尚未褪尽,视野正处于一日之中昏暗与明亮的交界时,模糊不清。
江敛在窗前静立良久,神情晦暗不明,冷峻的面庞没有任何起伏,比压在云层下的微光还要平静。
前不久才说过的话转头就开始感到后悔。
装什么大度,说什么没关系。
一想到她心里对他一点心悦都没有,他就胸闷得难受。
江敛唇角扯出一抹自嘲的弧度,转身缓步向湢室走去。
放到最轻的声响没有传到隔着一段距离外的卧房中,床榻上的人仍在困倦中安睡。
湢室水声停,江敛洗漱后走出,手中较进去时多了一抹月白的绸缎。
因暴力被扯断成两节的细带晃晃悠悠地垂在他掌心下,摩挲着裤腿,掌心里柔软的锻料此时被紧攥着,犹如一团无用的破布,褶皱不堪,像是要被人拾去处理掉。
但江敛却是走到了自己随行的包袱前,动手打开包袱将月白的绸缎贴着他的衣物毫无阻隔地塞了进去,藏在最下方。
动作一气呵成,面上平静无澜。
云瑾灿这一觉竟是睡到临近午时才迷蒙转醒,身体酸软,头脑昏沉,令她从意识回笼到彻底睁开眼这个过程都花了好一阵时间。
屋里静谧无声,日光被竹帘遮蔽,该是一片朦胧又惬意的氛围。
但云瑾灿呆滞地从床榻上坐起,一动不动,目光空洞,有种不知今夕何夕的茫然。
直到思绪终于清明了几分,她慢吞吞地挪动双腿,正要动身下榻,房门突然从外被推开。
今日是个艳阳天,一束耀光照入。
门前男人英挺的身影阔步走入,又很快遮住了那束光,在他身前罩下一片阴影。
“醒了。”江敛淡声开口。
反手关上门,几步走到桌前一如昨晚那般,提上水壶拿起玉盏,而后来到了床榻边。
“喝点水?”
云瑾灿眸光一颤,呼吸和思绪都彻底恢复。
她讶异道:“王爷你怎么还在府上?”
但一开口,她嗓音哑得不像话,磨得喉咙又干又疼,说完话就蹙起了眉。
江敛微沉着脸不再问她,很快倒满一杯水,并非递而是直接要往她嘴边送。
云瑾灿脑海中似是闪过一抹零散的画面,她还来不及想清那画面是什么,就先双手去接那玉盏:“我自己来就好。”
江敛动作顿了一下,松手把玉盏交给她自己喝,转而回答她:“我刚办完事回府。”
云瑾灿仍是惊讶,余光瞥向窗边,却看不出是何时辰。
江敛告诉她:“眼下快到午时了。”
她竟睡了这么久,脸上不由因此泛热。
云瑾灿干巴巴地哦了一声,捧着玉盏往嘴里送去。
江敛提着水壶等在一旁,静静看她喝水。
许是因为刚醒,她漆黑的眼眸蒙着一层水雾,乌发披散着,滑腻的肌肤白里透红,带着略显稚气的丰腴,一眼可见的柔软。
她喝得很慢,饮下一小口后放下玉盏,露出一双被沾湿的唇瓣。
几个时辰过去,那里依然微微肿翘着,染着一片嫣红的色泽。
江敛忽而感到困惑,当年皇帝当众赐婚时,他是如何保持心如止水面无波澜的。
那时他就只是觉得恍眼看见了一名女子,然后接受了一桩寻常人早晚都要经历的婚事。
这个疑惑似乎只能用若当初皇上赐婚的是另一人的假设才能找寻到答案。
但江敛不想做这个假设。
云瑾灿不知江敛为何突然盯着她看,眼神意味不明,让人没由来的感到心虚。
她再次抬起玉盏放到嘴边,试图遮住自己面上不自然的神情。
气氛似乎有些古怪,但又说不上是哪里怪。
云瑾灿很努力回想过了,却不太能想起昨晚发生了些什么。
记忆停留在她打开雅室房门,看见了走廊上的骚乱,而后江敛陪着她回到了雅室里。
后面的记忆散成了碎片,朦朦胧胧,真真假假,似乎有一些亲密的贴近,但那对他们的夫妻关系而言应是寻常,便让人更加忆不起细节。
她甚至不记得自己是否有观赏到烟火表演。
云瑾灿感觉江敛的目光越发明显了,她低头喝了一大口水,缓解下喉间的不适,抬起头来,故作镇定道:“我昨晚醉得很厉害吗?”
江敛:“还好,不算很严重。”
他想,虽然和平时清醒时很不一样,但和真正的酩酊大醉还是有差距。
那他这样看着她做什么?
云瑾灿不安地问:“我喝醉后做了什么不妥之事吗?”
江敛见她玉盏里的水见底,又给她添满,语气平常道:“没有,我们回来行过几次房事后就睡了。”
……什么?
云瑾灿原本只是微热的脸庞唰的一下全涨红了。
几次,是几次啊?
云瑾灿鹌鹑似的又低头喝水,小小的一只玉盏很快见底。
江敛要给她添水,她才又开口:“我不喝了。”
江敛放下水壶嗯了一声,道:“我吩咐了午膳,你想在榻上吃,还是起身去桌前吃?”
“不用在榻上。”云瑾灿连忙道,说着就想要动身。
江敛随之也有动作,竟然是从一旁取来了早已备好的干净衣物,不知是要递给她还是替她穿上。
脑海中忽然闪过一片水汽氤氲的画面。
云瑾灿心尖一跳,抢先就抓住了那身衣服,从江敛手里拿了过来。
江敛不曾预料,手里落空就愣了一下。
云瑾灿微侧着身子低声问:“王爷余下没有别的事务了吗?”
江敛眸光暗下几分,昨晚的主动贴近仿佛昙花一现,天一亮便消散不见,她又回到了那副让人分不清虚实的温婉体贴模样。
江敛没有回答她,只移开眼,迈步向一旁走远了几步:“午膳快送来了,你先更衣吧。”
云瑾灿抱着衣服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背过身去开始脱衣。
身上的衣服也是干净舒适的,就是不知昨夜回来是谁替她更衣沐浴。
但其实这个问题不需多想,脑子里模糊的碎片也能大致拼凑出一个笨手笨脚的男人。
更何况他都那样说了。
云瑾灿低头解开系带,因为里面没有穿小衣,除了更加印证昨夜不是丫鬟伺候她更衣的,还有肌肤暴露在外带来的些许羞耻感。
江敛只是略微走开几步,但闻窸窸窣窣的声响目光就又向床榻的方向飘了过去。
帐中光线昏朦,衣襟从她肩头滑落,露出一段雪白的背脊,肩胛骨的弧度像是蝶翼初展,往下收束成一握细腰,又隐没在堆叠的衣料里。
这片肌肤本该是瓷一般的光洁无暇,此刻却落满了昨夜的痕迹,星星点点,青红交错。
江敛昨夜替她穿衣时已是在明亮的烛光下细看过一次了,但此时即使视野微暗他也很难保持平静,目不转睛地看着,口干舌燥地吞咽了一下。
云瑾灿听见身后传来倒水声,忍着没有转动半点目光,仿佛只要不知他是否在看,她就不会感到羞赧了。
她自己也觉得别扭,成婚三年多,孩子都两岁大了,在丈夫面前更衣却还是没法坦然自在。
云瑾灿将此归结于今日醒来尤为古怪的气氛。
她一边快速穿衣,一边重新回想昨日发生过的事。
她并非第一次醉酒,也常有微醺的时候。
但饮酒是成婚后才有的,而成婚后的醉酒自然都是在江敛不在时。
云瑾灿以往问过伺候她的丫鬟,她醉酒后应该是很乖的,不会做什么奇怪的事情。
与江敛在一起时,会变得有什么不一样吗?
云瑾灿没能想出这个问题的答案,但却突然回想起临睡前江敛似乎郑重地和她说了什么话。
她神情微变,正欲有转身的动作。
房门突然被敲响,门外传来下人的声音。
“王爷,王妃,午膳备好了。”
“等会。”江敛随即就应声了。
屋外也传来下人退后远离的脚步声。
云瑾灿拢好衣襟转过来:“王爷,我已经穿好了。”
江敛本就注视着她,此时也是一眼就对上了目光。
云瑾灿手指一紧,攥住裙摆心道他果然在看。
江敛倒是坦然,被逮了个正着还继续看着她,迈步走回了床榻边直接坐下了。
“身体还有何不适吗?”
云瑾灿:“什、什么?”
江敛耐心地换了个问法:“可有哪里不舒服。”
云瑾灿没想乱想的,她醉酒后被关怀身体状态再寻常不过了。
可偏偏江敛的目光向她双腿//间扫去了一眼。
她红着脸嘟囔:“没有不舒服。”
这话似乎也有歧义,但云瑾灿来不及再说什么,就被江敛握住了脚踝。
她坐在床榻靠里一些的位置,被江敛这么一扯,屁股摩擦着床褥就向前挪了去。
“王爷,你……”云瑾灿慌乱低呼,双手撑在床榻上才堪堪稳住了身体。
“……”
江敛停下动作,平静的面色显露几分不解。
他默了一息后,弯身在床榻边拿起她的绣鞋。
云瑾灿还怔在原地,他已动手尝试着把鞋往她脚上塞去。
云瑾灿回过神来:“王爷,我自己来吧。”
“别动。”江敛摁住她,面无表情地继续动作。
他显然很不熟练,但好在不再粗鲁莽撞,穿不进去却也没弄疼她。
云瑾灿也不知他在执着什么,但不得不承认被江敛伺候的感觉很微妙。
她不再挣动,迫使自己习惯被他摆弄脚掌的感觉。
过了一会,那只鞋还没能穿好,但她已经有点适应了。
她定定地看着江敛宽厚的大掌与她精巧的绣鞋做斗争。
在一片安静的氛围中,云瑾灿忽然开口:“昨晚我睡前你是不是和我说了什么?”
江敛动作一顿。
云瑾灿:“你说……什么没关系?”
“你听错了。”
江敛这时终于成功替她穿上一只鞋,他神情自然地弯身拿起另一只鞋。
云瑾灿微张着唇,另一条腿被他握着拿到了他腿上。
江敛垂着眼,没看她,缓缓沉声道:“我说我心悦你,没说没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