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涅斯?】
洛迦尔在脑海中呼唤道。
【警示:管理员洛迦尔·瑞文生命体征异常,昏迷状态时常为 2小时32分09秒。】
【启动就近个体生物芯片检索程序……】
【检索成功:目标身份确认为巴尔·卡特(*)】
【该个体名下有多起犯罪记录:非法武器走私与交易;暴力袭击他人;破坏公共基础设施;大型金融诈骗……】
也许是因为联邦的主脑始终处于屏蔽状态,以至于塞涅斯无法连接到联邦政府的身份信息库。
那个男人的身份信息后带上了一个小小的星号。而洛迦尔还没来及细究,更多的弹窗出现在他的脑海里。
【检测到卫星定位功能遭到屏蔽,无法获取管理员洛迦尔·瑞文当前精确方位。基于残余数据推算,您现处于距离被劫持地点约300公里的区域范围。】
【在屏蔽装置的信号切换间隙,已向您在维塔利亚的监管者格雷姆发送紧急求救信号。】
【已向系统范围内所有可调动战斗单位下达增援指令。】
塞涅斯的光标又闪了一下,最后一则弹窗出现。
【请管理员保持冷静,静候救援。】
……
伴随着系统塞涅斯密集的通报,洛迦尔的意识也一点点从药剂作用下恢复清醒。然而,当他终于得以看清楚那位“巴尔”的模样时,洛迦尔的心脏之下忽然爆发出一阵极度厌恶的洪流。
巴尔的容貌其实并不难看。
他的面容狭长,五官端正,尤为显眼的,则是他眼眶中的那对蓝眼睛——那种纯粹的矢车菊蓝是如此美丽,甚至就像是两颗真正的宝石一般镶嵌在他的眼眶里,以至于他的整张脸都在那对眼眸的映衬下显得暗淡而平庸起来。
然而,当视线碰触到那抹蓝色的瞬间,暴虐的心绪汹汹涌出。
洛迦尔不得不强迫自己往后退去,才不至于完全失控。
可下一秒,他被那个有着一双湛蓝眼眸的男人稳稳地按住了肩头。
对方微微皱眉,满脸困惑,仿佛被洛迦尔那毫不掩饰的强烈抵触情绪伤到了心。
他一眨不眨地看着洛迦尔,幽幽开口:
“请小心一点,洛迦尔阁下。那些雇佣兵在劫持你的时候太粗暴了。它们这辈子都没有接触过您这样柔弱的人类,甚至都没有注意给你设置额外的缓冲罩。看看您的这些皮下淤血和压痕,多可怕……多可惜。”
男人冰冷的指尖缓缓划过洛迦尔的脖颈,引起了一阵因恶心而起的战栗。
“我正在给你敷药。这些药剂还需要再过一会儿才能完全吸收呢,所以还请您不要乱动。”
他的细声细气低语着。
在幽暗而浑浊的香气中,那声音听上去甜蜜而古怪。
洛迦尔感觉自己所有的内脏都在那种本能的厌恶中一点一点抽紧。
他有些作呕。而久违的幻觉也在此时再一次袭来,哥哥们的亡灵环绕在他的身后,冰冷的双臂小心地缠绕着他。
死人的拥抱给他的鼻腔与喉咙灌入连绵不绝的铁锈味。
【小心……】
【月亮,你要小心一点这家伙,这家伙不对劲。】
是加雷斯的喃喃细语。
在那颗惨白头颅的注视下,洛迦尔的神色愈发冰冷,他一把拍开了对方的手,然后用力撑着身下那软到仿佛能把人活活吞噬的软垫,与那位“巴尔”拉开了距离……活像那个彬彬有礼的男人是什么有毒的生物垃圾一样。
这个举动让男人的蓝眼中涌起一阵黏腻的哀愁。
“啊,洛迦尔阁下……是我刚才弄疼你了吗?”
他抬起手腕,耸起鼻尖,像是动物一样,痴迷地在洛迦尔之前拍过的地方嗅了嗅。
看着他这个线动作,洛迦尔几乎能尝到喉咙深处胆汁的味道。
房间的熏香里一定还有什么别的东西,即便此刻如此应激的状态,他依然能感觉到神智中那股昏沉。
确实,塞涅斯已经标记出了对方的身份——那不是伊莱亚斯——但眼前这个男人依然让洛迦尔鲜明地想起了那个让他恨之入骨的垃圾。
而且,巴尔名字后的那个小小星号,也让洛迦尔莫名无比在意。
“你到底是谁?”
洛迦尔一字一句,冷冷问道。
那人盯着洛迦尔看了好几秒,然后洛迦尔才听到对方轻轻开口回答道:
“你可以叫我巴尔……巴尔·卡特,这是我的名字。”
似乎想到了什么,他偏了偏头,红润的嘴唇再次向两边勾了起来。
“啊,请不要紧张,我不是坏人。”
有着数十起犯罪记录的男人轻飘飘地说着。
“……我是从一伙雇佣兵那里将你营救出来的,忘了说,那些雇佣兵其实来自于盖亚生物呢。”
他故作轻快地解释道。
“因为某些原因,盖亚生物在黑市里对你提起了高额的悬赏……唉,深白矿业也太不重视你了,你看看,你就这样毫无防备地落在了那些人的手里,如果不是我把你救出来,后果可真是不堪设想。”
他轻声说着,眼神中有异种近乎真挚的担忧。
“我并不认识你。”几秒钟后,洛迦尔不带一丝温度地回应道,“所以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救我?既然那是盖亚生物的雇佣兵,普通人应该不会想要跟那种大‘公司’的人打交道吧。”
这个冷漠的询问让他的态度比之前变得和缓了一点,只是一丁点,但是自称为巴尔的男人眼睛却像是点燃了鬼火一样亮了起来。
他直勾勾地看着洛迦尔,原本多少称得上英俊的脸,现在却因为异种病态的兴奋而显得有些扭曲。
“你在担心我吗?啊,不愧是洛迦尔,真的好可爱……我救你,当然是因为,我对你一见钟情啊。”
那男人毫不迟疑地回答道。
洛迦尔因为这匪夷所思的回答愣了一下。
“什么?”
他无意识地开口,紧接着就看到那人嘴角愈发朝着两边拉扯,露出了一口洁白细密的牙齿。
“我是说真的,我从很久以前就经常在梦里见到你。在梦里时,我就已经对你一见钟情了……洛迦尔阁下,我爱你。”
“巴尔”,或者说,伊莱亚斯,笑着对面前的洛迦尔开口道。
人类在这时候的表情很是僵硬,而从人类躯体中所散发出来的那股甜蜜香气,这时也染上了一些生涩的气味。
就像是某些叶子被碾碎后散发的味道。
当然,若是对气味进行解析的话,那其实是一种夹杂着厌恶、烦闷与戒备的气味。
显然,黑发的人类非常讨厌自己。
而伊莱亚斯也很清楚这一点。
他对此并不诧异。
他做的那些美妙梦境早已给予了他的启示,不然他也不会向那个可爱的人类撒谎。冥冥之中,他预感要是说出自己的真名,大概率会引起对方更加强烈的厌恶与抵触……好吧,其实就算洛迦尔真的厌恶自己也没什么。
伊莱亚斯想着。
他敞开了自己的每一个毛孔,拼了命地汲取着空气中来自于人类的气息,这让他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欢欣。
厌恶也好,喜欢也罢,他如此痴迷于面前人类。所以只要对方还愿意把注意力放在他身上——只要那双美妙的黑眼睛还看着他,他就能感觉到那狂喜如同永不停歇的海潮一般在拍打着他的肺腑。
是的,洛迦尔甚至让伊莱亚斯感到了从未有过的饥渴。
如果不是现在的他使用的是别人的身体,伊莱亚斯相信自己早就已经按捺不住内心的渴望,上前彻底地占有对方了。
“洛迦尔,你真美……我爱你。”
他忍不住又对洛迦尔重复了一遍。
啊,是的,他爱他。
爱到恨不得现在就上前,用舌头舔舐对方,也想用牙齿细细地啃食对方柔软温热的血肉。更想直接在对方的哭喊与眼泪中与对方合为一体,然后贪婪地汲取对方身上每一滴汁液。
人类的眼泪与血液都将甘蜜如琼浆。
异种对此相当笃定。
伊莱亚斯想要做这些事情,想到几乎要发疯。
然而就在他幻想那些画面时候他的背脊忽然窜过一道穿刺般的剧痛。
那是他的“本体”正在警告他。
于是“巴尔”只能心不甘情不愿地停下了自己的那些小动作。
他多少感到了一丝后悔——如果不是之前的失误让深白矿业的家伙察觉到了区域内有无芯片的异种可以自由活动,他们也不至于直接加强对维塔利亚所有活动个体的监管。
也正是因为这样,为了避免暴露本体的存在,伊莱亚斯本人如今只能停留在近地轨道上的飞船中,借由寄生的方式在这颗星球活动。
“巴尔”就是他现在用的身体。
……基于对洛迦尔的挚爱,伊莱亚斯并不希望他们的第一次之间还夹杂着寄生体的身体。
哪怕这个决定会让他感到饥渴难耐也是一样。毕竟在梦中的时候,洛迦尔向来都很不喜欢他们之间出现其他异种的身影,为此黑发人类还跟他闹过许多脾气。
梦中的他什么都不懂,甚至不知道洛迦尔伤心的点。但没关系,现在的他会更加珍视洛迦尔的想法……
而且,这种令他无比痛苦的情况也不会持续太久。
“巴尔”在心里安慰着自己。
他们的那个“计划”一直到现在为止都相当顺利——为了避免伊希斯生命研究所真的弄出什么令人头痛的东西,盖亚生物的高层们最终做出了一个最简单粗暴的选择——他们决定让整颗维塔利亚星从这片星空中彻底消失。
就连星球本身都不存在的话,那么伊希斯研究所也将不再是什么威胁。
当然,他们原本选定的目标星球并不是维塔利亚,不过稍微更改一下目标也没有什么太大的问题。
……
眼看着自己朝思暮想的爱人就在自己面前,伊莱亚斯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期待那即将到来的混乱。
到了那个时候,自己就能彻底……永远地,再也无所顾忌地,用自己真正的身体去占有洛迦尔了。
光是想到那场景,伊莱亚斯所有的分身连带着他的本体都在同一时刻感到了腹部那激烈而炙热的抽动。
狂热的喜悦与幻觉,连带着洛迦尔就在他身侧的现实一同席卷了他。也就在这一刻,他突然意识到洛迦尔发出了一声小小的惊呼,视野之中,黑发的人类表情突然变了,从原本的极度戒备转为了一丝惊慌。
“滋滋……”
伊莱亚斯听到了濡湿的水声。
他晃了晃脑袋,果然,视野比之前变化了太多。伊莱亚斯抬起手按向了自己的眼眶,这才发现原本正应该安安分分窝在这具体眼窝里的眼珠,也就是他的“本体”,正因为精神上的狂热而变得异常活跃。
……它就像是蜗牛一样,将长长的眼柄从眼眶中探了出来。
“抱歉。”
伊莱亚斯顿时涨红了脸。
“能够见到你,我实在太高兴了,所以有些过于激动。”
他慌慌张张地向洛迦尔表达了自己的歉意,然后用双手强行把那对眼珠推回了这具身体的眼窝。
然而,他占据这具尸体稍微有些太久了,尽管大部分时候都能完美地实行对其他生物体的寄生,但截止到目前为止,他始终无法真正阻止被自己寄生的个体身体内部的腐坏。
比如说他现在占据的这异种,明明在这之前足够强壮英俊,但是此时也依旧不可避免地走向了腐败。当他强行把那两团眼珠推回眼窝的时候,一些已经液化的脑浆又一次从他的耳朵和鼻子中涌了出来。
尽管在这之前伊莱亚斯特意挑选了气味浓烈的熏香,但在这一刻,即便是那些熏香也无法掩去空气中那股死人特有的腐臭。
伊莱亚斯顿时感到了一丝沮丧。
“我真的……真的很抱歉。”
他喃喃地重复着,迫切地希望能够从洛迦尔那里得到一丝安慰。
那可是他朝思暮想的爱人,一定能够原谅他的小小失误吧。
“我以前不会这样的。”
他咕哝着,睁大了自己湛蓝的眼睛,朝着黑发人类的方向再次靠了过去。
他只看到了一道蓝光。然后便是额心的微微一热。
“噗嗤——”
迎接伊莱亚斯的是一把匕首。
洛迦尔以双手死死握住那把被西尔文丢给他的那把匕首。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匕首的刀刃直接没入了那位巴尔的眉心。
“滚,离我远点。”人类用从未有过的冷淡语调对着一动不动的异种开口道。
在这之前,洛迦尔本以为,面对一个突然展现出畸形模样的异种自己会非常惊恐,但在这时候,他才发现自己竟然冷静得不像话。
他沉闷而精准地等待着时机,而发起动作时更是异常丝滑,没有一丝多余的迟疑,就好像他之所以存活至今,就是为了这一刻——为了能够把匕首插进对方的脑子。
黑色粘稠的血液咕噜咕噜,顺着怪物恶心的伤口涌出。
而之前已经被伊莱亚斯强行塞回眼眶的两条长长的眼柄,这时就像是受到了刺激一样猛然间弹了出来,重重地甩在了洛迦尔的手腕上。
下一刻,它们就像是濒死的蛇一样用力地绞紧了人类纤细的手腕,在那上面留下了又黏又湿的痕迹。
衔在眼柄顶端的两颗眼珠转动着,然后将瞳孔定定地对准了洛迦尔没有丝毫表情的脸。
“好……痛。”
男人的声音一直到这一刻依旧甜蜜而温柔。
“为什么?为什么,要让我……滚?”
他问道,语气困惑。
洛迦尔并没有回答他,忍受着那股恶心的触感,他从巴尔的头上拔出了匕首,反手用刀刃切掉了眼柄。随着两块烂肉“啪啪”一下掉在地上,他的心跳一直到这个时候才开始加快。
“因为你让我恶心。”他回答道。
而巴尔在洛迦尔抽刀后,站在原地晃了晃。
他的脸色变成了灰色,眼窝中不断涌出黑色的血泪,看上去像是大受打击,又像是马上就要死了……
【后退!】
洛迦尔的脑海中忽然闪现出了塞涅斯的警告。
洛迦尔毫不犹豫地遵循了这道警告。
下一秒,他就眼睁睁地看到巴尔的尸体以他用匕首刺出来的那一道裂口为中心,朝着两边裂开。
就像是褪去了陈旧的皮囊,巴尔的肌肉与皮肤一点一点撕裂,恶臭愈发汹涌,紧接着一团粘稠不定型的、如同腐败水蛭一样的怪物,从巴尔的身体深处挤了出来。
洛迦尔的瞳孔瞬间缩紧。
眼前浮现出来的怪物是如此熟悉——
“恶魔……”
人类不敢置信地喃喃开口道。
不久之前,刚在研究所里彻底死去的怪物,这一次却再一次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好痛啊,好痛啊。是我做得哪里不对吗?洛迦尔阁下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呢?为什么呢?要知道我爱你呀,我对你一见钟情,我是这么这么地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可是你想杀了我呢,好伤心,好伤心,好痛啊……”
含糊不清的疯狂呓语从怪物的喉咙深处涌了出来,用的依旧是那位“巴尔”的声带。
洛迦尔被恶心得又往后退去,但是此时两条黏糊糊的触手已经如同鬼魅一般,直接裹上了洛迦尔的脚踝。
是温热的、黏湿的、像舌头一样的触感。
那些东西如同蛇一样环绕而生,几乎就这样要直接钻进洛迦尔的身体深处——受到袭击后的分身彻底褪去了本体强行加在身上的理智外。
于是,在这一刻,它回归了本性。
“我爱你啊。”
怪物疯狂地大喊着,朝着洛迦尔的方向扑了过去。
……
【……已启动强制入侵程序,对作战范围内可用的敌对生物驱动机甲执行远程接管。】
【所有威胁管理员洛迦尔·瑞文个体安全的目标即刻列入剿灭清单。】
【即将执行就地剿灭程序,所有干预将视为敌对行为并被强制制裁。】
而在洛迦尔的脑海中,塞涅斯的弹窗文字也在这一刻变为了血红。
几乎是同一时刻,这间位于维塔利亚地底的秘密地堡里,密室之外的几架机甲动作忽然顿卡,碳晶视屏中也在同时掠过了一道微亮的白光。
然而,就在下一刻,塞涅斯的弹窗抖动了一下。
【接管个体已强制离线】
“轰隆……”
伴随着塞涅斯急速闪烁的光标,密闭的大门从外被人硬生生地撕成了两半。与带着强烈旧帝国奢靡风格的房间截然不同的冰凉蓝光落入室内。
一个高大的躯体出现在门口,头顶几乎抵住门框。
而在他的身后,隐约能看见数架生物机甲,均已被拧成了乱七八糟的一团,汩汩往外冒着鲜血、机油和电火花,看上去几乎跟资源回收厂里那些用于回收的压缩金属锭没有什么两样。
“放开他。”
有着凌乱灰发的异种将自己的脸藏在战术面具之后,看到眼前的场景后,他的身形忽然僵硬,然后发出了一声阴沉的怒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