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宴?气象倒是不小,就是不知道她如何在灶间案上汇山河之势啊。”
得了消息的柳姮思忖片刻,问身侧伺候的宫女:
“那沈司膳现在何处?”
“回娘娘,沈司膳在进了宫,现下在尚食局。”
柳姮淡淡笑了笑:
“不过是因为一个司膳的名头才让尚食局协助于她,她是真把尚食局当了自己的地盘了?”
垂眸想了想,她说道:
“去给皇后送个信儿,让她亲自去尚食局看看。”
一旁的李贵太妃正在看棋谱,闻言抬头看她:
“你不是不喜她?怎得又让皇后去见她?”
倚在榻上,柳姮轻叹一声:
“如今这宫里宫外肯用心做事的是越来越少了,皇后每天不是糊弄皇帝,就是糊弄后宫,说是看透了,也不过是浑浑噩噩过日子。她跟明晗不一样,明晗是心有薪柴,她是余灰未存,让她去跟那沈揣刀碰碰,我倒要看看那个民间来的小丫头能对她说些什么做些什么。”
有人传话去了,李渲云将手中棋谱推到了一边,对身侧伺候的女官说:
“你也去尚食局,那沈司膳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你去听了看了,回来一五一十与我说。”
柳姮嗔她一眼,她用帕子遮了脸笑:
“这样有趣儿的人真的不多了,娘娘你就别怪我看戏了。”
“一把年岁的人了,还这么淘气。”柳姮说着还摇摇头,到底没有阻止。
一天又一天,一招又一招,一场场宴席被她如临河垂手一边信手捞上来,又轻飘飘借了京中时势抹了去。
她说她备下了三场宴席,现在只剩了最后一场。
在后日。
柳姮不想承认,她是有些许期待的。
还有两天就是大宴了,沈司膳用太后给的令牌带了自己的娘师和宋七娘一起入了宫,霸占了尚食局,却是在考校尚食局里从上到下的一干人等。
“以一地物产为宴?以一地景色诗句为题?”
看着考题,尚食局的女官们眉头轻皱,又看向站在场中的女子。
沈揣刀外面还是穿着那件银灰缎面的玄狐大氅,内里是一件月白的通袖大袍。
宫中非国丧不许见素服,这件袍子是昨天夜里公主命人送来给她的。
进宫前她换上了。
素银嵌金的冠子上是莲花纹,前面有一对小簪,这般素净的沈司膳面色也比平日里沉静些,少了些飞扬神采,又多了些许说不出的风采。
“若是我们赢了考校有什么好处?”
有人问她。
“光禄寺在奉天殿前已经搭好了酒膳亭,珍馐亭,只等人去掌灶了,各位何不以技艺夺其位置?”
女官们互相看看,有些心动。
这等差事经常会得了赏赐,也是御前露脸的良机,只是从来轮不到她们这些女官。
自从沈司膳入京以来,几乎每日都来尚食局点卯,女官们也知道了她是个说话算话的。
“沈司膳,后日就是大宴,您今日才考校我们手艺,又是这样的名目,那大宴……”
“后日的大宴名为‘山河宴’,我确实打算以山河地域为宴题,做些各地的珍馐来,大宴之下套有小宴,每一宴都是一地风物。正因如此,才要各位都拿出些真本事来……实不相瞒,同样的考校,光禄寺和尚膳监也都在做,各位不是在与自己的同僚考校,亦是在跟另外两处的厨子们相争。”
听说是跟光禄寺、尚膳监的一起比,许多人心中就萌生了退意。
沈揣刀看出来了,她淡淡一笑。
在尚食局呆了许多天,她也知道这些女官们长于内斗而非外争,尚膳监平时打压她们打压得厉害,也削去了她们的胆气和意气。
她偏要在她们心里烧一把火。
“我是民间来的,也不知各位是能行不能行,所以我将自家酒楼的厨子也带来了大半,若是你们不成,我也乐得让自己的人动手。”
这话让女官们脸色大变。
提起尚膳监和光禄寺姑且罢了,一个民间的酒楼算什么东西?
她们对沈司膳有些敬重,一来是因为陆大姑辈分太高,于她们有香火情,二来是因为她沈司膳确实是个年少才高、背后又有依仗的。
可再如何敬重,她们尚食局也断不能让一个民间的酒楼踩在头上!什么维扬第一,什么誉满天下,宫墙之内,她们用的食材、用的技法、做出来的菜色,外头那些人根本闻所未闻,更遑论做出来了!
平日里端肃守礼的女官们此时一个个两眼中冒着火气,看自己的神色都带着些许不善,沈揣刀也没放在心上。
手揣在袖中,她面上带着微笑:
“各位,选题选材,赶紧动手吧,今日选菜定席,明日筹备菜色,后日,就是见真章的时候了。”
一个大宴内套嵌十八个小宴席,小宴席每个有三四道菜,加起来凑足六十道。
听起来为难,在沈揣刀看来,一日内定下是应该的。
昨日她和自家酒楼的伙伴们忙到月上中天,足足选出了四十道菜,只不过这些菜多是维扬、鲁菜口味,毕竟她家的厨子多是这两地出身的。
她还要从别处吸纳来些菜色来填补,是其一。
让所有人都调度起来,费心费脑子为她所用,此其二。
再者,她也得做出些姿态,让人知道她是临时抱佛脚,忙得焦头烂额。
陆陆续续有厨娘和女官都选出了题,她们选定了食材,刀上人们“咄咄咄”地忙碌起来。
沈揣刀溜达了几步到处看着,嘴角带着笑意。
手上有活儿,一个人便有了活着的底气,有了底气,便有了傲气。
有了傲气,那就不是不是能随便认输的性子。
这便是心下火。
今日她们不愿意对着民间的酒楼认输,就是在心里留下了这簇火。
有人熬起了羊汤,有人用热水泡发起了蘑菇,还有人拿起了柑橘,将之破开。
各式香味渐渐流淌起来,沈揣刀正想打个瞌睡,忽然听见外头一阵嘈杂。
一个女官进来院中,很快,整个尚食局内都安静了下来。
“还张罗得挺热闹。”
穿了一身大红羽纱的氅衣,皇后娘娘的脸庞被衬得越发莹润娇艳,她走进院中,看见了刀案上的血红,锅里翻滚的骨头,微微皱了皱眉头。
她看向跪在地上给自己行礼的沈揣刀。
“本宫之前赏你的那些书,回去可看了?”
“回禀皇后娘娘,草民得书之后不胜惶恐,不仅小心研读,待草民回去维扬,定要与一众女眷一同拜读赏月。”
皇后程青梧看着乖顺跪着的女子,片刻后,她笑了:
“那书上又没有本宫的名字,只怕不能如了沈司膳的显摆心思。”
“草民回去将书拆了,一页页裱起来,张挂在酒楼里。”
程青梧:“……”
她有心捉弄这人,怎么现下竟是被人反过来调戏了一把?
尚食局厨院这等地方是皇后不会踏足的腌臜地,就算是太后让她来了,程青梧也做不来面色如常,略瞄了两眼就径直进了正堂。
一干人自然得跟着她进了堂中回话,她一挥手,只留下了沈揣刀。
还让她站着。
“沈司膳,后日的大宴,你可准备周全了?”
“回娘娘,差不多了。”
怎么看也不是差不多的样子,程青梧看了下头顶的横梁,代替了一个白眼儿。
作为一个骄矜脾气大的皇后,她在皇帝面前也是如此。
“你们这些人啊,从来是说的好听,光听嘴皮子,是样样周全,再看看行事,分明样样稀松。”
这话倒不像是说她,更像是说之前那些女官。
沈揣刀没吭声。
程青梧又开始看房梁。
她实在不懂为什么太后娘娘让她来尚食局,一场大宴,成与不成,又有谁会觉得跟她这个皇后有关系?
不对,若是不成,说不定与她不曾好好劝诫陛下有关系。
后世史书列个十条二十条,总有一条罪名能落在她的头上。
外头有膳食香气一阵阵传进来。
荤的素的,鲜的咸的。
程青梧有些厌倦,她问:
“沈司膳,你觉得宫里好,还是宫外好。”
沈揣刀忍不住跟着看向了房梁。
房梁上有画上去的装饰,很热闹。
“回娘娘,想要出宫的人自然觉得宫外好,想要入宫的人就会觉得宫里好。”
世人皆如此,脚下走疼了,就觉得换条路能少些坎坷。
程青梧笑了声。
“那你是想要进宫的,还是想要出宫的?”
沈揣刀垂下眼,她想要进宫,还是想要出宫,并不是皇后娘娘真正想问的。
皇后娘娘自己,是想出宫的那个人。
她足够聪明清醒,知道自己出不去,一颗心就被关进了笼子。
“娘娘,站在这儿,草民就只能是个办宴的,进宫,出宫,不在草民。后日宴席上的菜色编排,用的生料,烧的火候……这些才是草民的当下。”
程青梧听懂了。
她眼眸轻转,看向站在自己身前的女子。
“你就没有办宴席办到想要砸锅的时候?”
“回娘娘,没有。”沈揣刀摇头,“讨生活的事儿,主顾给的不光是钱,也是脸面。”
程青梧愣怔了片刻,忽然笑了。
“脸面,脸面算什么?你以为这世上真有人给了女子脸面吗?”
她抿了下唇角,笑容就在她脸上散了。
她出身高门,父祖辈都跟着前头的皇帝打过天下,她有赫赫扬扬的家世,又有极好的相貌,甚至还有运气,十岁就被太后娘娘带进宫里抚养。
天下人都觉得她是天生皇后,都觉得她应该贤良淑德温婉守礼,都觉得她应该效仿太后,为陛下排忧解难。
可笑的是,从前,她自己也是这么以为的。
“你莫非以为那些人让你进京办宴,是给你脸面?他们不过是想要寻个人背下满朝被折损的颜面罢了。”
“可是娘娘,草民走到了这儿。”
沈揣刀垂眸,轻笑。
她的手指,指着脚下的砖石。
踩着维扬的繁华,踩着金陵的凛冽,踩着一路风雪,踩着月归楼上下愿为她奔波千里的心,踩着卫谨的性命。
她终于走到了这儿。
那她就要在这儿,做她该做的想做的,做她能做的愿做的。
外头传来一阵香,是有人裹了面糊将银鱼下锅油炸。
程青梧深吸了一口气。
“陛下在女人身上的心思,比你想的要深。”
她的语气急转。
沈揣刀抬眸看她,目光与她相碰。
“你越是不一样,陛下就越惦记,你在光禄寺门前打了西蛮的护卫,陛下越发舍不得撒手了,说不定你前脚大宴办得风光,后脚,就是你自个儿被封个昭仪直接入宫。”
程青梧垂眸看了一眼自己身上深青色的马面裙。
上面绣着石榴花。
石榴花开了一茬又一茬,没有果子。
这个寓意不好。
因为是真的。
“你回答本宫一个问题,本宫教你如何真正免了陛下对你的惦记。”
程青梧没有给沈揣刀选择的机会。
她直接说出了自己的问题:
“卫谨死之前,你去过诏狱,可曾听他提过我?”
沈揣刀眉头微动,仿佛耳边不曾落下天雷。
可她的眼睛,在瞬息间瞪大了些。
程青梧看出来了,她拍着桌案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这句话本宫想了一路,总算是能吓了你一跳,哈哈哈哈哈!”
笑够了,程青梧掩着嘴倚在案边,有些脱力地看着沈揣刀。
“你若真想免了陛下对你的惦记,你就得提前一步要来封赏,你要做外臣,哪怕求来一个最小的散爵也好。陛下在女色之外极好名声,你成了外臣,他必不会碰你。”
沈揣刀眨了下眼睛,在心中记下了。
外面有人蒸了鱼,闻着就是鲜美的。
尚食局里真是卧虎藏龙,每个人都有绝活儿。
沈揣刀很满意。
程青梧也很满意,她自问自己已经足以向太后娘娘交差。
正在她想走的时候,有个位典膳完成了自己的三道菜。
沈揣刀说:“皇后娘娘,可否请您做个评判?”
她便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