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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4章 冬宴·胜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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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工精稳,戚典膳离开了宫墙,手艺倒是更精进了。”

头戴青纱帽穿红色御赐蟒衣,腰间是配素金带銙的革带——今日的卫谨一身正经服制,更为他的俊秀雅致模样添了些颜色。

看着与平日里那个穿青袍袖着手,还会微微垂眼笑的谦和年轻人颇为不同。

可他这般样子,恰是戚芍药最熟悉的模样。

“卫提督客气了。”

戚芍药拿着刀切肉片,只略抬了下眼皮。

卫谨看着锅里在烧的油和帮厨切好的豆腐,淡淡笑着说:

“本以为戚典膳会做一道淮扬菜,没想到竟是宫中常吃的烩菜。”

“卫提督,小人我早就被夺职赶出了宫来,不敢再被您称这一声典膳了。”

“杂家倒是忘了,戚娘子你得罪了宫里的尚美人。”

戚芍药继续切肉片,每一刀都是稳的。

卫谨还是笑着说话:“杂家想起来了,想当初尚美人刚进宫的时候,就是戚娘子你照应了她的膳食,可惜了,尚美人不是个知恩图报的,她被皇后娘娘训斥,打碎了皇爷赏赐的菜,不敢与皇爷明说,反倒怪在了你的头上,说是你们怠慢了她的用膳。”

刀在嫩红色的通脊肉上仿佛涂抹似的,偏每一下都能带出薄薄的肉片。

“皇后娘娘实在是个天真活泼的,只知道与皇爷赌气,与几位美人争风吃醋,宫里似戚娘子你这般忠心勤谨的得用女官都快被赶光了,她都没当回事。”

戚芍药将切好的肉片放进盆里,让帮厨端了去拌上粉糊。

看见帮厨竟是个四五十岁的妇人,手上干活也利落,卫谨低低笑了声,又说道:

“戚娘子能在沈司膳的酒楼安身,也算是得了个善终,是得了陆大姑和沈司膳的庇护,其他人可没了戚娘子这般的好运气。”

戚芍药将一个肉粒投进锅里看了看,油还不够热。

“豆腐,炸肉,白菜,蘑菇,戚娘子没有做肉丸?这烩菜看着还是比宫里的简单了些。”

说完,卫谨忽然闻到了一股香气,他看向另一边灶上的砂锅,又重新看向戚芍药。

“戚娘子吊了汤?香料用的足,还放了鸡和猪骨,看来你这烩菜也是融了维扬和宫中两处的做法。”

垂着眼看着油锅里起了泡,卫谨正想说什么,有人笑着与他打招呼:

“卫提督可是看出我家大灶头用了什么了不得的诀窍?”

是沈司膳已经绕了过来。

卫谨将手拢在袖中,微微抬头,笑着说:

“从前就觉得戚娘子手艺超群,今日一见更甚从前,杂家见猎心喜,多请教两句。沈司膳不光自己的厨艺精妙绝伦,调教人的本事也厉害,戚娘子从前可是个厉害性子,做饭时候被人扰上两句是会骂人的。”

沈揣刀身上穿的是那件曾青色缎面大衫,红色的火狐皮毛做了袖和边,下身是大红色金丝双襕马面裙,一身斑斓富贵,遮不住她身上的锋锐。

“卫提督说笑了,月归楼后厨的厨子也好,帮厨也罢,多是活泼性子,做饭这差事做熟练了,只是个手上活计,脑子空出来与人说几句闲话,算不上扰不扰的。不过,做禽行的,咱们也都知道,要是谁让咱们一边儿做饭食,一边儿还得在别处动脑子,那是得恼的。”

卫谨听出了沈司膳的回护之意,抬头看向了戚芍药。

“沈司膳真是个护短的,罢了,杂家也就是随便说两句话,前两日宫里来人,我隐约听着张昭容身边儿有个女官,名唤妙善的,被贬去了浣衣局,想来是没有戚娘子这般的好运道了。”

说罢,他对沈揣刀略点点头致意,便继续往另一边去了。

沈揣刀看见戚芍药将肉片滑进锅里的手顿了下。

“大灶头?”

戚芍药深吸一口气:

“东家放心便是,今日我这菜必要给咱们月归楼争个满堂彩。”

为了避险,戚芍药她们来了金陵,沈揣刀也未曾与她们见过,今日一看戚芍药是带了何翘莲、钱秋桂婆媳俩,又带了洪嫂子出来,她有些惊讶。

“何伯娘怎么也来了?”

何翘莲给肉片上粉糊抓匀,听见东家跟自己说话,她笑着说:

“咱们还没往金陵来呢,大灶头就已经惦记起了金陵的牌友,玉娘子说得来个能辖制了大灶头的,就把我这老太婆给派出来了。”

她这么说,其他人都知道是在说笑。

何翘莲年纪虽然大了,有见识有胆量,手艺也精进得快,有她坐镇,比旁人稳当。

钱秋桂老实听话,手巧力气大,月归楼后灶房的帮厨们有一个算一个,能比她得用的真没有。

至于洪嫂子,她不仅能帮厨,自个儿也是个白案师傅,白案上的手艺也会个七七八八,比一般帮厨要得用。

而且洪嫂子还会赶车骑马。

这么一套班底加上戚芍药,从维扬远赴金陵,倒是真正周全。

许多日子没见了东家了,人人都有话想说,只是现在都在做正事儿呢,把话都憋了下来。

看了一眼戚芍药的神色,想起卫谨临走时候提到的那个“妙善”,沈揣刀笑着说:

“待比试完了,你们跟着我走,去我落脚的地方吃顿好的,前两日我吃了顿涮羊肉,用了我娘师的韭花酱,味道极好,我娘师说用牛骨炖了锅子做锅底涮肉也好,只管将牛肉切了薄片一涮就成。昨天我就嘱咐了七娘去采买些牛骨牛肉回来,十斤牛骨,二十斤的牛肉,昨天在院子里晾了一夜。

“小白老足足盯着看了半个时辰,没办法,我就用油纸将肉包起来了。”

在这样的北风天里吃牛肉!

别说洪嫂子她们了,连庄舜华和凌持安的眼睛都亮了。

那牛肉还是谢序行带人帮着搬的,见别人脸上都带着惊喜,他反倒有种自己先人一步快意。

“沈司膳,月归楼做的这道菜是?”

“什锦烩菜,用特制的高汤将炸过的豆腐、肉片和白菜一起烩了,味道是咸鲜口,要是配饭就好了。”

说到下饭,沈揣刀转身,看向了月归楼的斜对面。

一个棚子前面的幡子上并没有酒楼食铺的字号,只写了花百香的名字。

这个小姑娘做的,也挺下饭啊。

又走了几个棚子,忽然传来了一声锣响。

沈揣刀抬起头。

有人做完了?只用了半个时辰,这么快?

做完的那个棚子正在她所在这一列的头上,沈揣刀快步走过去一看,便知道为什么这家的饭做的快的。

因为这家做的真是饭啊。

“你们要的主料就是熟米饭……”

咸肉腌菜炒饭,一百二十斤的熟米饭,三十斤咸肉,三十斤腌菜,二十斤鸡蛋,两口大锅一起炒,能不快么?

“嘿嘿嘿,正好趁着各位婶子、大娘肚子饿的时候先让她们吃了咱做的炒饭!”

精瘦的厨子也不遮掩,还在跟旁边的同行显摆自己的算计:

“热饭落了凉肚,谁不得夸咱一句饭炒得香?”

几个帮厨将饭装进桶里,这厨子笑呵呵跟走过来的女子行礼:

“大人尝尝咱的手艺?嘿嘿嘿,也是咱们取巧了!”

沈揣刀问他:“你怎么想到直接将熟米饭做了主料的?”

“那不是有糯米饭可以选么,咱们就问问能不能用隔夜熟米饭,结果还真行,嘿嘿嘿。”

糯米想要做饭得提前泡水,泡水后还要上锅蒸制,想要在一个半时辰内做好是不可能的,所以做好的糯米饭也作为了材料。

倒让这人钻了漏洞。

米饭刚做好的时候水分十足,用来炒饭不仅不入味,还难成粒粒分明的样子,这位真是个脑子活泛会取巧的。

女卫们提着装饭的桶往那些老妇人们身边去了。

这些老妇人也都得了一套木质的碗筷,一人一勺饭匀出来,每人一大勺。

二十个女卫很快就把饭分完了,也从她们手里收了红头签子回来。

沈揣刀站在一旁看着,一边听她们数签子,一边从盛饭的大勺上将几粒剩下的米放在了嘴里。

“司膳大人,一共是四百一十二签。”

“嗯?”

米饭是有些硬的,咸香味道倒是足,这家的厨子用了自制的料油,里面混了金华火腿煎出来的油和鸡油,油香肉香都很是丰富。

沈揣刀觉得应该是能拿个六七百根签子的,没想到竟然连一半签子都没拿到。

“大娘,这饭食可有什么不如意的?”

穿着簇新棉袍子的老妇人头发花白,瘪着嘴,听见有人问话,她慌慌张张就要站起来,被沈揣刀扶住让她坐了回去:

“大娘,我就是随便问问,这饭不好吃吗?”

“好吃,用油炒的,怎么不好吃。”老妇人慌慌张张摆手,摸了摸嘴角有饭渣,她赶紧用手背蹭回了嘴里。

手上还有冻疮。

“那您怎么没给签子?”

“不是得给后面的肉留着吗?还是肉好吃。”老妇人人紧紧盯着那些飘出来肉香味的棚子。

每个大娘手里四十根签子,一道菜给一根也是够的,偏被这些老妇人们紧紧攥着,轻易不撒手。

另一位大娘见这位穿着富丽长相极好的姑娘是个好说话的,大声问:

“那些肉真的给咱们吃吗?闻了半天肉香味,就给了两口米饭。”

沈揣刀笑着说:“大娘你们稍等,菜得一道一道做好了才行。”

让女卫给老妇人们提来了温热的水,沈揣刀转身又回了场中。

“做饭的是人精,吃饭的也不傻。”

她轻声说。

众口难调,人心难测,厨子想要从食客那得到称赞,从来都是极难的。

有位穿着青色裙子头上戴着巾帼的厨子做的是葱扒鸭,这道菜看着简单,也是个费功夫的,先把葱炸了,垫在缸里,再把炸过的鸭子层层摞进去,文火焖一个时辰。

按说想要将至少三十只鸭子做出来,一个半时辰是不够的,这个厨子也是有办法,为了节省时间和油料,只用滚油烫了下鸭皮。

酱料也是自带的,还有酒。

沈揣刀走过去的时候,酱料的香气已经从缸中散出来,这位厨子笑着说:

“沈东家可知道我这酱料里有多少种调料?”

“闻着有二十一二种,能想出用橘子皮做酱,林灶头的手艺也是博众家之所长。”

姓林的灶头笑了,对着沈揣刀弯腰行礼:

“沈东家果然名不虚传。”

沈揣刀笑着让谢序行记下了“葱扒鸭”。

“刚刚那个是金陵城雁来楼的二灶,从北边来的厨子。”谢序行在她身后嘀嘀咕咕。

沈揣刀回头看他:“你知道的倒是挺多。”

谢序行冷笑:

“哼,这几个月金陵城里好几间酒楼都找了女厨做二灶或是灶头,每个都吹得能脚踩你沈东家。”

“是么?那挺好。”

沈揣刀笑了:

“哪日真出了个比我强的,便是女子在外禽行里真正立稳了。”

她神色泰然,谢序行心头骤起的戾气也消了:

“那怕是要等上几辈子人了,毕竟像沈东家你这般的,百年未必有一个。”

庄舜华在一旁听着,用二十年的涵养压下了一个白眼儿。

“这菜做的倒是有意思。”

听见了柔缓的铜铃声在自己近前响起,又看见了漂亮的蓝色衣裳停在自己的棚子前面,花百香小心翼翼抬头,又急忙忙垂下眼。

其实她已经偷看偷听了好久啦!

“大块的肉、整个的芋头……怎么没炖到一处?”

“炖、炖到一处不好。”

花百香结结巴巴。

她一直竖着耳朵听这位神仙一样的大姐姐说话,心里也一直练着怎么能跟她说两句。

偏偏一开口就是傻乎乎的结巴样子。

小姑娘有些沮丧。

“我有件事想要问你,你在初选的时候,是唯一一个把熬粥的陈米搓洗了半个时辰的,是谁教过你么?”

都知道久泡能够祛除陈米上的难吃味道。

能像这个小姑娘一样真等一个时辰的实在难得。

“没、没人。”

依然是个小结巴呢。

沈揣刀笑着看她:

“那你怎么知道要泡一个时辰?”

花百香的耳朵也红了,脖子也红了,脑袋又开始痒。

那天得了一两米的欢喜,如今倒让她四肢都开始发麻。

“我就是想,米、米粒泡大了,下了锅没人看出来我就煮了一半……”

再尴尬窘迫的话开了头,也能顺下去了。

“食铺的大灶,就是这么偷米的,还省柴火。”

沈揣刀:“……”

看小姑娘几乎要把自己扔进锅里一起炖了,沈揣刀眨眨眼笑着说:

“这样偷工减料的法子,我会的更多。”

花百香又把头抬了起来。

像一只知道春天来了的小麻雀。

一声声锣响。

一道道菜送到了那些手指干硬、头发斑白的老妇人面前。

那个做盐水鸭的棚子,沈揣刀又去了一趟,知道了灶头是怎么让鸭子快速风干的——用棉布裹了木炭,从鸭子身上压过去。

重回上座,沈揣刀和卫谨拿着各自记下的菜名,对照着刚刚让人一个棚子一个棚子问来的菜色。

“卫提督对了三十个。”

“沈司膳全中。”

恰在此时,有一道“葱扒鸭”得了八百三十六根签子,成了全场第一。

“沈司膳你赢了。”

卫谨笑着说。

沈揣刀看见那个棚子里走出来了一个女灶头,也笑着,点头:

“承让承让。”

作者有话说:

花百香不可能第一的啦。

只能说属于她的故事是从羊开始,现在依然是开始。

想念小碟了,下一章转小碟虐渣,然后剧情大推。

来个贵州酸汤粉的么么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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