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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章 冬宴·豆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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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揣刀走得急,一阵风似的,卫谨还没回过神儿来,人就没了影儿。

他端着粥碗一时茫然。

“我师妹她……”

身板结实的妇人笑着提来了一桶粥,后头还跟着个长相郎俊的年轻人,从头到脚裹着件氅衣就进来了,配饰皆无,甚是随意。

卫谨自然知道这位,从前是刻薄浪荡名满京城的谢九爷,后来是御前得宠拿自己伯父家开刀的谢百户。

谢序行大马金刀一坐,用手一指:

“兰婶子粥都给你提来了,卫提督,请吧。”

卫谨眉头微皱,看了谢序行两眼,面上仍是谦卑恭顺样子:

“陆大姑亲手熬的粥,又是师妹特意叮嘱的,杂家自然会吃下。”

说着就自己将粥盛了,装若无意问道:

“谢百户与杂家师妹相熟?”

谢序行皮笑肉不笑,手里捏着话本子,眯着眼道:

“比您这半熟不熟的半路师兄是熟多了。”

卫谨喝了一碗淡薄无味的粥,淡淡一笑:

“师妹能从民间一个酒楼东家走到今日,实属不易,不说旁处,光是金陵城上下,不知道多少眼睛从她下船起就盯上了她。”

“这就不劳卫提督担心了。”谢序行抬手一指,“我的宅子就在隔壁,偶尔来给沈东家帮个忙,也入不了别人的眼。”

这可是他精心选的两个相邻宅子,一大一小,大的卖给了沈东家,小的他自己住着,里面安排了二十多个锦衣卫的番子,十二个时辰不错眼地盯着这边。

两个花园处有角门相通,不耐烦绕园子,爬个墙也快。

要是只传信儿,扔个石头招呼声就成了。

沈东家来金陵,也算是入了虎狼窝,他自是得想办法护了这一院子老老小小的周全。

说话间卫谨又喝了一碗粥,腹中已经有些撑。

谢序行看看他脸色,再看一眼这粥,心里不禁也犯了嘀咕。

用鼻子都能闻到苦味儿,怎么这卫提督是脑子坏了?

吃那安夫人的菜,吃坏了脑子?

担忧起了沈东家,眼看卫谨要放下碗了,谢序行起身用碗直接从桶里舀了粥:

“卫提督还是多喝些的好……”

他来势汹汹,卫谨耷拉着肩膀一笑,又接过来喝了下去。

喝到第六碗,他捏着碗的手突然一抖。

“唔!”贲门连着抽了两下,舌头上铺天盖地的苦突然漫了出来。

看在谢序行的眼里,就是这卫提督的脸突然比这粥还绿了,一副想吐又吐不出来的倒霉相。

卫谨是从不敢失态的,硬逼着自己将粥咽下去,只是空着的那只手握紧拳头,在桌上狠狠捶了下,可见是气狠了。

“靖安侯世子夫人做的菜!那菜里有东西,坏了我的舌头!难怪我吃旁人的菜都没了滋味!”

什么奇术异道,分明是下药加骗术!

他自诩小心多思,竟然真被唬住了!

沈揣刀走得急,头上只戴了个小冠,身上穿的是随手拿的裘衣,骑着小金狐一路疾行,在金陵的长街上犹如金鲤穿江,一头扎到了安双清所住的小巷里。

开门的是穆临安给安双清雇来的下人,知道这位高大俊美的姑娘是将军的朋友,上午还来过,连忙引着人往后面走。

“将军出去了,只有老夫人在家,姑娘您……”

穿过窄道,沈揣刀已经看见了安双清,她大概也是休息了一阵,站在屋檐下看着雀鸟正食。

“揣刀姑娘,你怎么又来了?”

“自从吃了您的那道菜,晚辈我是吃不着睡不香,想起您说还有道菜与我更是相合,晚辈索性就来寻您了。”

年轻的女子大步走过来,脸上带笑,朗健如朝阳。

安双清笑了,只眼里似有轻雾,将她整个人都笼着。

“之前揣刀姑娘不过吃了几口就醉了,现下可还能再吃第二道菜?”

“自是能的。”

沈揣刀说着话,俯身看向一旁的堆泥小灶,又看了一眼陶锅。

陶锅被洗过了,外面是久烧过的黑,里面被擦洗得干干净净。

“晚辈贸然登门,实在是失礼,安夫人您也别客气,只当我是个帮工的,打杂的,择洗也好,切墩也好,我都能做的。”

她言语恳切,嘴皮子也利落,像是一只从春日里飞到这初冬院落的鸟,带着非一般的鲜活。

安双清看着她,一时有些出神儿,等人凑到眼前了,她身子往后一退,又被扶住了。

“夫人您可小心些!”

“罢了,你既然想吃,我做就是了,只是家里没有现成的豆腐。”

“夫人是要给我做豆腐吃?”

“想用咸鱼炖了豆腐给你吃。”

说着,安双清就笑了,小心翼翼从沈揣刀的身旁避开,仿佛一只怕被烛火所伤的虫。

“豆腐?去买了就成,安夫人,您来了金陵之后可曾去外头逛过?不如咱们一道去把豆腐买了回来?”

安双清轻轻摇头:

“菜场那等地方人多气杂。”

“人多气杂也得人多的时候,咱们就去巷子头上看看,也不光买豆腐,夫人您说不能吃我做的菜,我到底得给份儿谢礼,给您切个猪头,拌个冷盘,总不至于吃不成。”

沈揣刀身量比安双清高出许多,站得又近,安双清抬头看她,又笑:

“我若说我不想去,你也会拉我去的。”

“总闷在家里,对身子不好。”沈揣刀笑得有些孩子气,格外讨人喜欢,,“我祖母从前也久住山上,后来我在维扬城里置办了家业,她下了山,也喜欢去集市铺子里逛逛,好清静之人也贪热闹,好热闹之人也图清静,总不能一直只占了一样儿。”

“对了,您是不是得先把咸鱼泡上?”她转身看了眼在廊下挂着的咸鱼、咸肉、菜干,“这事儿交给我吧。”

她大步走到廊下,接了一条成色最足的。

“这条咸鱼个头不大,您是打算整个泡洗,还是掰开再泡洗?用不用稍加点盐?温水泡还是凉水?”

一连串的殷勤砸过来,安双清张了张嘴,只能说:

“温水整个泡着。”

“好嘞。”

将咸鱼泡在水里,沈揣刀在转身的时候轻轻舔了下自己右手的中指指尖。

咸,涩,还有似有似无的麻。

另一边,卫谨心知自己是中了算计,师妹又直接去寻人了,他只能去找陆白草商量。

进门又是磕头:

“若非是大姑您和师妹警醒,小卫子我是要闯下大祸了!”

陆白草身上爬了一只小黄猫,怀里兜着小白猫,坐在躺椅上看着卫谨,忍不住叹了口气:

“你在宫里呆了这么多年,就忘了一条‘事出反常必有妖’?自己中了招就算了,还拉了你师妹下水。”

“大姑,第一次吃了那道菜,我就让人里里外外查过,食材、器具、调料……柴炭我都让人看过了,并无异处。”

“我若是你,第二次做菜的时候就将食材、器具、调料、乃至柴炭都单独备了给她,再看她手段,你以为你查过了就没事了?天下能人异士无数,能在膳食上动的手脚没有几千也有上百,你又如何能全部通晓?索性都换了才是真有了防备。”

卫谨磕了个头:

“是小卫子疏忽了。”

“你起来吧,我早就出宫了,你这头磕得我难受,也别一口一个‘小卫子’了,现在满天下能让你这么自称的人可不该有我这个闲散老妇。”

卫谨乖乖起身,还是低头缩肩的样子。

陆百草用粗壮结实的手指头绕着小白老的尾巴:

“那安夫人这些天在金陵的所作所为,你细想想,可有什么不同之处?之前被迷了眼,现在迷障散了,总该能看出点儿什么。”

这话让卫谨羞惭难当,他言行谦卑,内里是极高傲之人,此时颇有被人煞了威风的恼恨:

“知道了她是用了手段,倒推她诸多奇异之处,反倒让我品出了许多破绽。她做菜的时候一人守着那小灶,不让许多人靠近,只有品菜之人可上前。

“再一个,她做的菜用的料明明是重盐的,吃起来味道却淡,现在想想,大概是吃第一口的时候味觉就已被蒙蔽。”

说着,卫谨想起一事:

“所有人里,我吃世子夫人的菜是吃的最多的,前面两次世子夫人都是把菜先递给我,后面就让我稍等等,说我心有尘杂,应该先静心而后用。”

“那你能吃到菜里的咸味么?”

卫谨缓缓摇头:

“越吃到后面,越是醉心于唇齿撕咬之乐,心中芜杂丛生……”

“你就直说你是被迷了心,啥也顾不上呗。”

但凡手里抱得不是猫是个杯子,陆白草都想往臊眉耷眼的卫谨头上来一下。

“你师妹一次就察觉到不对了,你呢,七次,你吃了七次!我看你是上瘾了!”

卫谨没有反驳。

他确实上瘾了。

沉浮宫闱,百忍在心,如同悬刃,在吃那道“陈尸卧腐草”的时候,他是快意的。

若非他自己上了瘾,又怎会生出贪求之念?

想起自己之前对师妹放的那些厥词,卫谨的脑袋又低了两分:

“是我孟浪了。”

“那你觉得,她到底是把药下在了哪儿?”

陆白草问卫谨。

沈揣刀也在问自己。

咸鱼甚至没有用油煎过,只略煮了煮,就切成小块儿和豆腐一起炖了。

豆腐是很好的老豆腐,安双清在掌心直接用竹刀切成了小块滚进锅里。

在咸鱼上动手脚的可能更大些。

“夫人,这道菜可有名字?”

安双清蜷在泥炉旁,声音清淡:

“朽尸白骨。”

说话时候,她抬起眼看向沈揣刀。

之前走出门去买豆腐的时候她看着与常人并无不同,此时眼中雾气更浓,颇有几分森然。

沈揣刀笑了笑,端起了泡咸鱼的盆:

“夫人,我去倒水。”

安双清没说话。

沈揣刀端着盆绕到水渠处,看了一眼泡咸鱼的水,抓起一捧入嘴。

“呸。”

之前尝到的麻是腌咸鱼的时候放了许多花椒,安双清做手脚的地方不是咸鱼。

又呸了一口,清掉嘴里的咸腥,沈揣刀想起自己荷包里有给兰婶子防备晕船备下的酸梅子,拿出来咬下一块压在舌下,转身向安双清走过去。

“夫人,我闻着您这咸鱼用了许多花椒。”

太多了,都遮了鱼的本味。

“我第一次做咸鱼,总怕有鱼腥气。”

安双清盯着炉火。

“揣刀姑娘,你有喜欢的人吗?”

“有啊。”

酸梅让人口齿生津,沈揣刀面上是笑的。

安双清转头看她:

“不是那等寻常喜欢,是男女之思。”

沈揣刀反问:

“男女之思怎么不是寻常喜欢?”

她眸光清澈,倒让安双清仿佛受了惊吓似的,又转回头去。

咸味和豆腐味儿从锅里渐渐升腾起,沈揣刀能察觉到自己舌下的酸梅在失味。

并非是酸梅在失味。

是她,味觉又在被遮蔽。

被动了手脚的是柴炭?

沈揣刀看了一眼,眸光又转向陶锅的锅盖。

锅盖并不是陶土所制,而是用藤索编制成的,边上早被灼黑了,热气不断从它边上冒出,看着委实是平平无奇。

“朽尸白骨”炖了半个时辰,远超寻常做这道菜的耗时。

金乌西斜将落,沈揣刀嘴里的酸梅味道淡不可察。

她抬头看向西方的远天,看见一片赤红。

“夫人,你看霞光像不像您的灶下火?”

安双清缓缓抬头看过去。

就听那年轻女子附在她的耳边说:

“若太后被你炖出来的菜乱了心神,也被你的这个锅盖遮蔽了味觉,尝别人饭食无味,只能沉迷于你的锅中菜……这偌大天下,便成您的小小陶锅,苍生煎熬其中,自有满地陈尸腐草,满河朽尸白骨。”

“安夫人,我说的可对?”

她直起身,往侧边一低头,把失了味道的酸梅吐了出来。

“安双清安娘子,天下禽行所求,刀、灶两平安,客、主皆喜乐,你的道不是与我一人相悖,是悖于太平,悖于禽行,恕我不能让您入遴选了。”

安双清原本在看着夕阳,此时,她转头看向站在那儿的女子。

片刻后,她说:

“世人如今何尝不在煎熬,你也不过是一块看着齐整白净的豆腐。”

说话时候,她伸出手,死死抓住了沈揣刀的衣摆。

“都是桌上菜罢了,太平不太平,你我,都在旁人唇齿之下。”

“不做守锅人,便是盘中餐,你竟甘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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