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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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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左, 再往左些!”

“小心些小心些!这匾额是鎏金的,边框都金贵!”

“曲老爷,这金丝楠木打的匾重得很, 您在下面可千万看准了!”

“看准了看准了,听我的没错,就这般,直直推挂上去!”

酒楼还没到开门迎客的时候, 曲方怀身上的棉袍袖子撸到肩膀上头, 头上的东坡巾也摘了,一脚踩在凳上, 一双鹰眼眯着,直直盯着被吊起来的牌匾。

“好!好!好!准了!”

他大喝一声,双手一拍,又指着另一个牌匾, 道:

“这个匾挂在下面, 紧贴着挂, 你们先前留的位置刚好, 挂上!”

几个汉子踩在梯子上去解楠木匾额上的绳子,他又死盯着让人都小心些。

“曲老爷,您忙了半天了, 先喝口热茶。”

曲方怀转身看见是个容貌斯文俊秀的年轻人,哈哈一笑:

“方小哥,你后头的客人都送走了?”

“承蒙曲老爷相助, 让我等得了片刻清闲。”

灶前人喝茶从不用小杯盏,连沈揣刀都是举了大杯往喉中灌水的, 方仲羽为曲方怀备下的茶水也是用了大杯装的, 酽酽一杯正山小种。

曲方怀接过来, 灌下大半杯,长出一口气,又笑了:

“本想着送礼要趁早,没想到我自个儿倒成了留下帮忙的。”

月归楼沈东家得了魁首,得了公主的赐匾,又得了太后懿旨成了行宫里的掌膳供奉,曲方怀昨晚连夜让人备了厚礼,今早来了月归楼,才知道沈东家去公主的别庄谢恩了。

各家来送礼的人将月归楼的后院门上堵得水泄不通,就算有玉娘子和大灶头支应,方小哥也是应接不暇,他挤进门来一看,月归楼一群年轻人又得备着中午的待客饭食,又得挂楼里的匾额,还得应付这些送礼的,索性让自家的伙计们卸了礼,跟月归楼的伙计一道先把匾额挂了。

看看一块儿已经挂好的“一膳千金”,再看看地上那块还没挂的“禽行魁首,维扬第一”,曲方怀长叹了一声:

“沈东家好气魄,好本事,年纪轻轻,将我等一辈子想都不敢想,求都不敢求的,都得了。”

这一声叹息,百味杂陈,浸淫禽行一辈子,谁能没些念想?他曲方怀若是个心里没有野心、不善钻营的,也做不了维扬禽行的头把交椅,正因为有野心、会钻营、知进退,他才知道沈东家今日所得有多难得。

“昨天夜里,我叫了几个老伙计一块儿喝酒,都是在灶台前头忙了几十年的老人儿了,互相问一句,可曾想过有朝一日带着整个维扬禽行一起做个大事儿?那是没想过的。”

说罢,他自己又笑了声。

“说实话,这赛食会,我起先也以为是各家赔本赚个吆喝,花些银钱,费些功夫,得人气,挣脸面,大抵算不上亏,结果昨日会账,除了咱们这几家卖得多、排名靠前的,那些排在后头的食肆酒楼竟都赚了。”

两次卖摊子,一共得了两千三百两。

四万八千份卖尽,得银子四千七百多两。

七千两银子刨除六百两给各处打点,得六千四百两,十六家均分,每家分得四百两。

对于那些每日备饭食不过万余的酒楼食肆来说,这里头赚头足着呢。

“不光赚了钱,还赚了名,咱们维扬城里东南西北分得清楚,许多人择定了一家酒楼,轻易就不会换地方,这下好了,这些人也动起来了……有那等明明有余钱只是不愿意吃外头饭菜的,以后也愿意出来吃……这三天,咱们维扬城里的客栈到处都住满了,说是连寺庙里的客舍都住满了外地来的。”

都是客人,都是钱。

是长长久久的钱。

是维扬禽行跳出烟花之地和春风盛景之外在秋冬时节的另一条路,再往长远了讲,以后的维扬城能靠着他们外禽行引来外地食客,这城中百行百业就得敬着这些刀声里磨出来、灶台旁熬出来的。

这是沈东家带着整个禽行争来的前程!

别看他曲方怀的望江楼只得了个第二,那也是得了五万颗木珠子的第二!

以后他家再也不用看着那些青楼管事的脸色,以后他望江楼里坐着的客人,也更多是图了他家的手艺,他家的饭食,他家的名号,不是因为要去三坊四桥,特意吃碗羊肉给自己培元固精!

这般想着,曲方怀的心里就觉得痛快!

将杯子里的茶当酒饮了,他一拍胸脯:

“来!赶紧将匾都挂了!方小哥,沈东家什么时候回来你跟我说,我亲手炖一只羊给她送来!”

方仲羽只能笑:

“曲老爷,您今日已经送了厚礼了,再送,我们东家怕是……”

“那算什么厚礼?”曲方怀转头看向方仲羽,咧嘴笑道,“方小哥你这辈子财运极佳,说不得这两日又有好消息,也对,跟着沈东家,你这辈子财运就差不了,虽说财运有多好,这姻缘上就有多艰难……有钱怎会姻缘坎坷呢?”

老爷子琢磨了一会儿,琢磨不明白,就丢开手接着挂匾额去了。

方仲羽捧着空空的大杯盏站了会儿,低头笑了下,便转身去了后厨。

孟三勺正带着帮工们把各家送来的礼转去偏房,见他从楼里出来,凑过去歪头看他:

“那曲老爷子把匾挂歪了?”

“没有。”

方仲羽将茶杯洗了,见孟三勺还跟在自己屁股身后转,他出了口气道:

“匾额正着呢。”

比他的心正多了。

一大早赶到天镜园,沈揣刀刚给赵明晗行了个礼,就被她拉着看京中送来的冬衣料子。

“这里头三成是我的份例,三成是我母后和弟弟按成例赏宗亲的,另外四成是我这次从金陵城里硬生生挤出来百万两白银做抗倭军费,他们赏我的,其中有你的功劳,你随便挑。”

沈揣刀看着摆了一屋子的各式绫罗绸缎和上好皮草,看看赵明晗,又看黎霄霄和庄舜华。

庄舜华笑着说:

“公主一向极大方,往年得了赏,都是让我们先挑的,今年沈东家是头功,自然该先挑了料子,你放心,逾制的都被我们选出去入库了,这些你都拿了公主都舍得。”

“这般好的料子,给我这个混迹灶房的,反倒是我不舍得了,让各位女官女卫没了新衣裳新料子,我更舍不得。”

听她这般油嘴滑舌,赵明晗嫌弃得连连摆手:

“少说这等话噎人喉咙,赶紧挑完了,我还有正经事要同你说。”

沈揣刀一贯喜欢雅淡的,想想祖母和小碟,她选了一匹正红的百福缎子,又拿了一匹十样锦的团花贡缎。

一个箱子敞着,里面是上好的银鼠皮子,她估摸着能做一件袄子一件氅衣的量,拿了几块儿。

“这就看出来是市井出来的了。”

赵明晗一看她的样子就知道是给家里人选的,轻轻摇头道。

“你要主持替太后选奉膳供奉一事,既然代表皇家行事,也该有几件正色的衣裳才对,那银鼠皮,你拿这些也是要给你家里人做袄子和大氅吧?六块儿也不过做个里子,连个里外毛的裘衣都做不来。”

她话还没说完,庄舜华已经走上前取了一匹头青色的锦缎、一匹霁蓝的银线绣缠枝牡丹,和一匹曾青的云水纹料子。

另一边,黎霄霄也拿了一匹大红织金纻丝料、一匹大红羽纱料、一匹朱砂红的素缎,回身看了沈揣刀一眼,又拿了一匹真紫闪银色的料子。

“沈东家心里最是知分寸的,从前公主赏赐了正色料子,你除了见公主,也极少上身,咱们也都知道,你是因自知是商户,不愿逾矩,可你以后是替公主和太后办事的,也要与金陵乃至两淮各家高门往来,怎能还只穿间色?人靠衣裳马靠鞍,咱们总不能一出门,就先在衣裳上矮了一截。”

黎霄霄的话让赵明晗点了点头:

“正是这个道理。”

眼见庄舜华是依着她在行宫里的身份选了青蓝,黎霄霄是让她出门见客选了红,她略抬了抬下巴:

“今年宫里送来了一块郁金色的料子,之前吩咐是让人做了件皮袄子,你们拿来给她试试,还有大红羽纱的大氅也拿来。”

袄子立时被找了出来,送到公主面前,里子是火狐皮的,从里面包到外面,镶缀在袄子的边缘,鲜亮夺目。

“穿上我看看!”

沈揣刀乖乖将衣裳换了,下面略短了些,在赵明晗身上能盖了小腿的长袄子,在她身上不尴不尬地悬在膝盖处。

肩膀、上臂也窄了些。

可即使如此,她的脸庞与明丽的郁金色交映,还是显出了从前少有的贵气。

赵明晗看着,啧啧称赞,连忙道:

“这件衣服到底是小了,舜华选出来的那匹曾青料子,照着这个样式给她做了长袄,跟我这件一样,全用火狐狸的腋下皮做了,一丝也别错。”

见沈揣刀掀开衣领看着袍子的里子,在琢磨衣裳是怎么做的,她笑了:

“你也别选什么银鼠皮子了,除非是极好的皮料,为了显摆整皮无损,做了裘衣,像这样将皮子做了里子的,都是只取皮料上的一块儿,腋下皮、腿皮,这样做出来的袄子才平整,十几二十几只狐狸才能得了一件袄子呢。

“刚刚她选出来的那个十样锦贡缎,让人用上好的银鼠皮做了长袄,特意吩咐下去,皮毛得有出锋*。”

立刻就有宫女应下了。

沈揣刀进过行宫,也跟女官们来往密切,到了此时,看着身上这件皮袄,和摆在自己面前的大红大蓝,她忽然明悟。

原来,太后的旨意改了她的身份,不止是让她能以一个区区酒楼东家之身就能替太后遴选供奉。

她不再只是个酒楼的东家。

赵明晗吩咐过的大红羽纱大氅也找来了,赵明晗看了一眼是沙狐腋下皮毛做的,直接让人包好给沈揣刀带回去。

瘦高的女子只穿着中衣,站在无边锦绣堆里,神色有些许的茫然,极浅极淡,却因罕见而令人忍不住凝望。

赵明晗淡淡笑了下。

身份,权势,这些东西已经摆在了这个年轻姑娘的眼前,就像这些料子。

“礼仪之始,在于正衣冠,所以状元穿锦戴花,百官依级穿衣……沈东家,你也到了改换袍服之时,可曾想好前路该如何走?”

“殿下,我如今能改换袍服,也是从太后和您身上借来了些许光彩。”

只穿着中衣的女子笑着说。

“暂借华服,自然要小心谨慎,别脏了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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