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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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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炒面和卤猪耳朵◎

酒楼客人多,晚上打烊得就得迟一些,沈揣刀照例将里外的门户都查看过了,又叫来方仲羽:

“最近维扬城里外人多,玉娘子她们回去我都是让她们驾着马车的,你驾着马车转一圈儿,把一棋她们都送回去,车你自己赶回去,明早带回来。”

听东家这么说,方仲羽轻声问:

“那您呢?”

“我去东边儿北货巷一趟。”

正说着话呢,有个人从拐角的暗处悄悄走出来。

“沈东家。”

有个伙计懒腰伸了一半儿,被骇得差点儿跳起来,三勺原本在跟自己大哥耍赖,被吓得直接窜到了自己大哥背上。

方仲羽挡在了东家的身前,东家的身前却不只他一人——默不作声在一旁等着跟东家一起回家的一棋和有话要跟东家说的大灶头戚芍药都挡在了东家的前面。

“沈东家……我是不是吓着人了。”

沈揣刀从一个伙计手里拿过灯,拨开身前的人走到了那人面前。

这人是清瘦的,身上穿着灰扑扑的袍子,头上戴着小帽,夜里风凉,她鼻尖儿挂着鼻涕水,吸了又吸。

对,这人是“她”。

沈揣刀将灯笼移开,笑了下,嘴上说道:

“你家老爷让你迎我,你怎么不进了酒楼里?倒把我手下伙计都吓着了。”

说罢,她又转身对其他人说:

“你们且走吧。”

其他人见是误会一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跟自个儿的东家告别,纷纷结伴回家了,唯有方仲羽站在原地不肯动,他不动,一棋也没动。

“东家……”

“明早我若没来,无论谁来问,都说我寻梅山了。”

沈揣刀压低声音对两人吩咐道。

一棋点头:“我记住了。”

方仲羽没吭声,只是用担心的目光看着东家。

沈揣刀提着灯笼,笑着重复了一遍:

“无论谁来问,可要记准了。”

一棋继续点头:“东家放心,我记准了。”

方仲羽的眉头已经皱了起来。

无论谁来问,这个“谁”是说穆将军和那改头换面的谢郎君?还是说公主府的女官?又或者是府衙里的大人?更或者是老夫人和孟娘子?

东家要做什么事儿,竟是要避开所有人的耳目?

“是,东家。”他还是应下了。

等方仲羽和一棋也走了,沈揣刀看向一直站在暗处战战兢兢的那人。

“夫人,怎么是您来寻我?苗老爷呢?”

是的,这做家仆打扮缩在暗处的,竟然是苗家的夫人。

也不知道她到底在外面呆了多久,眼神都有些直。

沈揣刀摸了下她的手,冷得像块儿冰。

“她让我来寻你。”

女人轻声说:“说要谢你今日帮我们。”

说着,她解开外面的袍子,从里面掏出了一个信封。

沈揣刀没有急着拆信,而是转身回了酒楼,掏出钥匙将酒楼门板外头的锁开了。

“夫人,您进来稍坐,烤烤火。”

女人摇头:“我得回去。”

沈揣刀耐心劝她:

“您现在这样怕是也走不回去,先进来烤烤火,吃些东西,我看了信,骑马送你回去,可好?”

女人有些不安地看着黑漆漆的门,又看向了面前年轻高大的姑娘。

这酒楼是她来过好几次的,可没有了舒雅君在身边陪着,这窄窄的门也让她不安。

“没事的,夫人。”沈揣刀握住她的手,“苗老爷让您来寻我,自然是对我有几分信的,我说的可对?”

女人点点头,片刻后,她说:

“我想上茅房。”

装成男人的样子从家里走来这儿,又等了半个晚上,她根本连如厕的地方都没有。

“好。”

沈揣刀提着灯,陪着女人去了斜对面的茅厕。

茅厕距离月归楼有百来步远,有八个隔门,这门原本都是半身高的,前年月归楼花了钱将茅厕重修了,换成了整扇的门,内里还有门闩。

就因为这个茅厕,南河街上卖东西的妇人娘子,都比旁处多些。

路上寂寂无人,几盏灯笼被夜风吹着轻晃。

沈揣刀守在门外,抬头看着天,手中灯笼高高举着,越过了一人多高的墙,让光投进茅厕里。

片刻后,女人从里面出来,眼睛看着高高的茅厕门板和沈揣刀手里的灯。

“极好的门,极好的灯。”

说这几个字的时候,她终于有了之前来月归楼吃饭时候的神采。

沈揣刀带她回月归楼,她也不怕了,坐在桌边守着重新加了炭的炭盆。

酒楼后厨没什么现成能吃的,炉灶也封了,好在铜壶里的水还是烫的。

打开灶房门,翻出戚芍药炒的油炒面,沈揣刀用热水冲了浓浓的一碗。

油炒面是京城那边儿的吃法,做起来还挺讲究,把上等精面粉干锅炒熟炒香了,放凉碾碎,再在锅里下香油烧到七分热,再放面粉,一点点炒到油融进了面粉里才算好。

盛出来还得摊着放凉。

再取花生、芝麻、核桃、瓜子炒香碾碎拌进炒好的面粉去,喝的时候滚水冲开,饱腹充饥。

足足五斤炒面,是戚芍药特意做了早上充早饭的。

后院耳房里两个守夜的听了动静来看,沈揣刀摆手让他们回去歇了:

“我喝碗炒面就走了,灶房和前面都会落锁,你们早些歇了。”

帮工们“唉”了一声,转身回了耳房。

全当自己没看见东家半夜溜门开锁偷大灶头的油炒面。

“今天有些凉,你们别盖薄被子了。”

再从上锁的柜子里取了云片糖放进炒面里,沈揣刀肩上搭着一条干净帕子,一手端着油炒面,一手提着灯笼还拿着铜壶,顺着窄门进了酒楼。

“先用热水擦擦手和脸,再吃些东西。”

女人乖乖照做了。

在女人一勺一勺喝油炒面的碎响里,借着灯笼和火盆的火光,沈揣刀看清了苗老爷给自己的那封信。

火光照亮了纸面,让黑色的墨迹分外深沉。

再看信封里其他的东西,沈揣刀心中有些惊异。

苗老爷给的,也太多了。

两间在姑苏观前街的铺面,一个在太仓的库房,还有一艘船和整船的上好木头。

就算苗老爷走南闯北积累了巨富身家,这些东西也实在是远超沈揣刀预料的大手笔了。

她做了什么?不过是暂时震慑了两个不入流的锦衣卫缇骑罢了。

为苗老爷和公主牵线,算是她还苗老爷之前的几番照拂,本无需什么好处的。

“夫人,苗老爷信上说您在家里受了颇多惊扰,让我给你寻个清净地方先安顿两日,等他去见过了公主,说定了买马之事,就接你回去。”

女人的勺子停住了。

“我得回去的。”

“您先把炒面喝完了,咱们慢慢商议,可好?”

女人端起碗,咕嘟咕嘟把炒面喝了下去。

一点也不像个养尊处优的夫人,倒像个干惯了活儿的妇人。

将碗放在桌上,她又看向沈揣刀。

灯笼照着她的眼睛,有些微光彩。

“我喝完了,我要回去了。”

“夫人,您不用担心苗老爷,我在锦衣卫里也算是有熟识之人,明后日我带着苗老爷去公主面前担下买马一事,那些锦衣卫自然就撤了。”

“不成。”女人看着那张被东家拿在手里的薄薄信纸,片刻后,目光又转回到了沈揣刀的脸上,“你帮不了我们。”

她坐在椅子上,目光平且直:

“不管那信上说了什么,我来寻你,是想与你说,我们的事你不必管了,不必见什么公主,免得害了你。”

说完,她笑了:

“你是心善又好看的好姑娘,清白,聪明,你得活得光彩,别来拉我们俩,你拉不动的,自己还得掉下来。”

炭盆里爆了一颗火星子,把她吓了一跳。

“夫人,我大概知道,你们身后是藏了事儿的,但是以我的见识,你和苗老爷都是好人,不管过往如何,总该往活路上奔才好。”

“奔不动了,我们已经跑了二十多年了,从前想都没想过的自在好日子都过了,不用了。”

女人试探地伸出手,去摸了下年轻女子放在桌上的手。

结实,有力气,顶顶好的手。

“要是我有这么一双手,我就不用把人坐死了。”

她说完,才想起来眼前的人不是舒雅君,而是那位年轻的酒楼东家。

她连忙松了手,直起身,去塞自己的嘴,可过了片刻,她笑了。

“我把话说出来了,天老爷怎么没劈我?”

沈揣刀静静地看着她,好像一点也不惊讶:

“夫人把谁坐死了?真正的苗若辅?”

陈香姑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年轻的姑娘。

然后,她笑着点头:

“是,我杀了人的,我杀了真正的苗若辅,他让我当外室,跟我说生了儿子就把那个房子给我,他骗我,房子是租的。”

她说话的语气轻飘飘。

“他有两个铺子,养了六七个伙计,有那么多钱,我才答应了给他生儿子。可我生了一个,没保住,又生了一个,还是没保住,他打我,要赶我走,说我根本不是宜男命,我和牙人一道骗了他。

“我之前明明生了四个,都是儿子,给他也生了两个儿子,怎么就不算宜男命了?我就与他说,我的地好的很,是他的种不好,他答应了房子给我,就得给我的,结果他与我说,房子本来就是租的。”

因为“宜男”两个字,陈香姑被卖过一次又一次,她的肚子生出了名气,她也生出了与人开价的底气,开杂货铺子的苗若辅找上门,她说她就想要一套自己的房子。

苗若辅应了她。

她本以为应了就是应了,老天爷看着,是做了数的。

后来才晓得,老天爷没长眼的。

“我实在没地方去了,就想去找阎王爷评个公道,那天我对他服了软,给他买了好酒肉。”

陈香姑用手比划了下。

“我给他买了猪耳朵,切得细细的,拌了葱。”

偌大的酒楼沉暗幽寂,灯火的光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于是她记忆里的猪耳朵也有了长长的影子。

“他在外头吃了酒,根本不想吃,打了我一巴掌,就躺在床上了。”

说起来,陈香姑是有些生气的,那么好的猪耳朵,她切得那般好,正该吃下肚里再去死的,苗若辅却不肯吃。

酒也不肯喝。

那么金贵的砒霜放在里面,白花了她二百个大钱。

“我哪会杀人?只小时候见过我爹捂死了妹妹,用的是沾水的布巾子。苗若辅那么大一个人,布巾子盖不住,我把被子泼湿了,蒙在他头上,他一个劲儿挣扎,我哪里捂得住?索性就坐在了他的头上。”

真正的苗若辅,就这般死了。

陈香姑笑了。

“你看,我这样的人,去了你家里,你是要害怕的。”

坐在她对面的女子轻轻摇头:

“我不怕的。”

“真的?”

“真的。”

“你真是顶好的小姑娘。”

陈香姑坐在那儿,笑了下,又笑了下。

“可我不能跟你走,我跟你走了,夫人就活不成了。”

“您说的夫人,是现下的苗老爷?”

连自己杀了人都干干脆脆说出来的陈香姑,此时反而犹豫起来。

“人是我杀的。”她说,“不是夫人,夫人心善,我去找她,让她去报官,送我去死,夫人没答应,夫人说我该活着才好,她就带着我跑出来了。”

颠沛流离,惶恐难安,看见官差衙役,甚至听见后面有马蹄声都害怕……脑袋突然好用了,陈香姑记得这二十年的点点滴滴。

“夫人是个极好的人,你也是个极好的人。”

她笑着说:“唯独我不好。”

沈揣刀又看了一眼手上的纸。

在纸上,那位真正的“夫人”写道,“他”身上牵扯许多麻烦,实在不用旁人搭救,唯独放心不下一个人,若几日后“他”入了狱,请沈揣刀将人送上往北上的船,“他”将一切都打点妥当,只要人到了船上,自有漕帮的人接手,送她去安然之地。

“他”在维扬不是全然没有人脉根基,只是被小心翼翼遮掩着、藏着,用来让另一个人走出一条生路。

“只是这一条陈年命案,也不是不能想法子打点了……”

“不止这一条,苗若辅的远房侄子,他威胁我,我也把他杀了。”

陈香姑抬起手,遮盖自己的口鼻:“我铺了好多层纸。”

沈揣刀看向陈香姑骨架宽大却不甚强健的臂膀。

想要给一个精通武艺的锦衣卫“贴加官”可绝非是她一个人能做到的。

这两个人啊,这两个人……

她在心中无声地叹息。

“尸体在哪,你可知道?”

陈香姑有些好奇地凑近看向漂亮的姑娘,两条人命,这姑娘怎么都不害怕?她其实很怕的,是夫人不怕,她才不怕的。

“在一个空院子的枯井里。”

“空院子?”

“我家,隔两个巷子,贴着北货巷,有个大片的空院子……”

贴着北货巷的空院子?

沈揣刀的手指轻轻敲在了桌面上。

还真是个熟悉地方。

外面灰云聚拢,白钩隐没,绵绵的细雨又飘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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