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意和死局◎
月归楼里,随着一声呼喊,两个跑堂端着一整只烤乳猪穿过一楼的前堂顺着楼梯直上二楼。
二楼最显眼的位置上,杨绣庄的文掌柜笑着对自己面前的贵客道:
“月归楼一日最多做两只烤乳猪,还得提前半个月来订,几位快尝尝,与你们在旁处吃的可有不同?”
虽然看着完整,整只乳猪都已经被切成了正好入口点的小块儿,用木箸夹起,蘸了些桂花糖,放入嘴中,与文掌柜对坐那人用鼻子轻轻出气。
“皮薄若金箔,白脂粉肉,泉州一带也有类似的烤猪肉,与这烤乳猪的味道大为不同。”
“那是自然。”文掌柜笑着抚了下唇上的胡子,“这月归楼是我们维扬城里一等一的酒楼,不光维扬菜做的好,还月月出新菜,单说这一道烤乳猪,六月的时候有一个做法,七月又加了一种,到咱们今天来吃,是能在好几个做法里选了来做的。”
从泉州来的贵客看了一眼墙角画架上摆的名贵菊花,连连点头:
“无一处不精巧雅致,确实是旁处难得的地方”
说话时候手里的筷子也没停过。
这道外酥里嫩的烤乳猪旁边还有各色配菜和酱料,外头一层烤脆了的皮蘸了桂花糖吃进嘴里,那是沁进牙缝和舌底的香甜酥脆。
皮下细嫩的肉蘸了咸味的酱放在薄如蝉翼的面饼上,再卷上焯水的豆芽、菜丝,放入嘴里,就是肉香菜香酱香饼香四香齐舞,让人忍不住眯起了眼睛。
眼见贵客吃的满意,文掌柜脸上的笑更深了两分。
他手下的织场今年往泉州卖了两万匹绫,比上一年又多了些,泉州商做海路生意,东西只要能运到弗朗吉等地就不愁卖,比京城那边的行商好说话,出手也大方,明年他想往泉州再多出五千匹,可得将眼前这位财主好好招待。
笑着,他也拿起一块猪皮蘸了桂花糖,甘甜的油香进了嘴,他忍不住又摸了下胡子。
月归楼可真是对得起他掏的银子。
“沈东家,许多日子不见,你看着身上真多了几分金陵贵气!”
“齐官人说笑了,要是只在金陵待些日子就能沾了贵气,那我可得在您身侧多站会儿,沾些才气才好。”
“哈哈哈,沈东家你倒拿我打趣了!”
“怎是打趣?贵府上公子好才学,写的诗文得了学官嘉赏,我一回来就听好些人与我说了,还说齐官人高兴得开了一坛酒跟大家分着喝。”
“哈哈哈。”齐官人笑得见牙不见眼,“真说来,要是我儿子以后有沈东家这般待人接物的见识,我才真要谢天谢地了。”
一旁立刻有人笑着说:“瞧瞧瞧瞧,齐大官人贪心得很,不光要儿子小小年纪便有才名,还要自己儿子小小年纪就顶立家业,日进斗金呢,哈哈哈哈!”
楼上楼下立时都说笑起来,齐官人好歹还记得当日开了那坛酒之后的肉疼,把话头岔开了:
“沈东家,我听说咱们维扬城里的禽行要办‘赛食会’?怎么比?到时候咱们能吃着么?”
“就是在维扬城里选十几个景色又好,又有好意头的地方,每家占一个,垒灶摆桌,做自家看家菜,一天一道,维扬城里的百姓要是想吃,自可以掏了钱,得了一张笺,带着那笺就能一家一家吃过去了。”
身上一件葱青夹棉的袍子,袖子略折了两下,沈东家大概是刚洗完手进来的,一双手还有些残余的水润。
此时她一双筋节分明的手轻轻搭在一处,随着她的话语略有轻动。
月归楼的食客要么是有钱有闲的富裕商户,要么是最好凑热闹的读书人,一听“赛食会”竟是这样有趣的玩法,皆兴致大起:
“听着可真有意思,旁人且不论,沈东家,你家看家菜可多得很,到时候是做烤猪肉,还是做狮子头?蒸鱼也好!”
“我倒是更喜欢拆烩鱼头,尤其是沈东家你亲手做的,你做的就是跟旁人不一样!”
“十几家酒楼,各家有各家的三头宴,要是都做了一样的可没意思。”
“月归楼推新出奇的本事,整个两淮都没有能比的,可不用跟其他家挤着一样的菜式,最近新上的白汤昂刺,就很是下饭!”
沈揣刀连连点头:“这是我们新来的大灶头小试牛刀,确实好吃。”
秋天维扬能吃的鱼挺多,但是能上了席面的却少,能被挑剔的维扬人看上的,也不过是白鱼、黄鱼、鲂鱼、鳜鱼、昂刺(黄颡)和花白鲢……或是蒸、或是烧,也难有花样儿。
戚芍药在码头看了几天,选了些小杂鱼熬汤,再用鱼汤来烧昂刺鱼,鱼汤浓到能糊嘴,略凉一些就成了鱼冻,偏偏一点腥气都没有,价钱又不贵,几乎立刻就成了学子们的新宠,一大汤盘的鱼,加两道有荤腥的炒菜,不过百文钱,足够三个人饱食一顿,还能一次吃着好几种鱼。
“要说香,还得是炒菜,新来的大灶头炒菜是一绝,沈东家,比试的时候我们都去捧场,可千万要做炒菜!”
“麻油素干丝!维扬城里月归楼先做起来的,怎么不算当家菜?”
“沈东家,你们家去年冬天做的鱼圆汤你可还记得?那道菜更合这时候吃!”
“点心呢?咱们是不是忘了月归楼的点心也是维扬一绝?要我说,这点心是肯定不能少的!能不能多做些云鬓酥来卖?”
沈揣刀当众提起“赛食会”自然是故意的,月归楼里的食客有钱有闲爱凑热闹,对这“赛食会”兴趣极大,也在她的意料之中,可见这些人竟然为了“哪道菜算是月归楼的看家菜”争辩起来,就有些始料未及了。
眼见这些人摩拳擦掌要给月归楼的菜争个座次出来,她不禁失笑:
“那要不这样,明日我在这儿做个菜板子,把月归楼的菜都列上,各位喜欢哪个,就画一笔,到时候被选在第一的,肯定能去了‘赛食会’,如何?”
“好!就这么说定了!明日我必要再来的,沈东家可一定得把鱼圆汤写上!”
“我看钱秀才您是想吃鱼圆汤了,重阳节的新宴上就有黑鱼鱼圆汤,您到时候可别忘了。”
“哎呀,那可是太好了!”
钱秀才一拍大腿,满脸欢喜:“这鱼圆我可是想了一年了。”
二楼上,文掌柜正想趁机跟泉州来的贵客说说明年能走多少绫,忽听贵客喃喃:
“能让人想了一年的鱼圆汤,这得多好喝?”
文掌柜福至心灵,当即对楼下招呼道:
“沈东家,还劳您上来一趟!”
沈揣刀大步走上来,对着文掌柜一抬手:“文掌柜,今日这烤乳猪做的如何?我出去这么些天,乳猪都托付给了恩师,这还是回来之后第一次自己动手呢。”
“好好好,之前听别人夸,我还不信,今日吃了才知道,沈东家是一文钱都不骗我。”
“文掌柜这话可让我这做后辈的担不住了。”说着,沈揣刀又对那位客人行了一礼,“客人可是外地来的?文掌柜早就叮嘱了我们今日菜色得做得鲜香可口,您觉得如何?”
“好好好!”泉州来的客人连声夸赞,起身回礼的时候反愣了下。
月归楼这么大的一个酒楼,竟是女子开的?!还是这么一个容貌极好、气度非凡的女子?
刚刚那乳猪还是她烤的?!
到底是走船四海见多识广之人,他连忙补了句:
“沈东家手艺绝妙,我在旁处都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乳猪!”
“能得了贵客的喜欢才是最要紧的,您觉得好吃,我们月归楼就没辜负了文掌柜的托付。”
文掌柜听了这句话仿佛被人从头捋到了尾巴尖儿,腰板都更直了一分。
“沈东家,我们刚刚听说那黑鱼的鱼圆汤很是好吃,我这贵客后日就要走了,你看我明日能不能……”
沈揣刀点了点头,笑着说:“鱼圆这东西天热的时候放不住,一次费那么多功夫,做少了,三四人忙活大半时辰就得两三斤鱼圆,工耗太高了,做多了,一日卖不完坏了也不成,既然文掌柜想请贵客吃鱼圆,索性我们明日就多做些,也能让钱秀才早几日吃上。”
“好好好!”文掌柜双手合十,“多谢沈东家!”
“文掌柜客气了,您在咱们维扬是出了名的善人,每年冬天都给养善堂里捐棉衣裳,咱们都知道的,一点小事,哪能说是忙吧?”
没防备自己竟能听到这话,文掌柜心中一热:
“沈东家谬赞,实在是谬赞!”
眼见沈东家与旁人招呼过之后下了楼,文掌柜与贵客互相让着坐下,刚要再说几句客套话,忽听楼下传来一声谢:
“文掌柜,沾了你的光,明天我也有鱼圆汤吃了,多谢多谢。”
“明天就能吃?那我明天也来!也得沾了文掌柜的光!”
一时间道谢声不断,反倒让文掌柜有些应接不暇,之前的自夸炫耀之心竟淡了,只能对贵客说:
“让您看笑话了。”
“这哪是笑话?这天底下能这般有人情味儿的地方可不多了。”
贵客又吃了两大块烤乳猪腿,再夹了两筷子别的菜,喝一口酒,他叹了一声:
“文掌柜,听说你家织场今年多了织机?”
文掌柜心中一动,连忙说:
“多了五百台织机,一千工人,另又买了三百亩的桑田。”
“好,明年七月,我给你留舱。”
这位贵客用手比了个“二”,又比了个“八”,这是他们海上的习惯,谈生意不用嘴报数。
文掌柜浑身一抖,能拿到这么大的舱位,多出来的三千匹,就算他的织场供不出来,他去买本地小织场的绫来补数也能小赚一笔!
“好!好!”
上下打了一圈儿招呼,沈揣刀就站在酒垆后面看一棋打算盘,门口有等座的客人,她让跑堂的端了一笸箩烤栗子出来,每人分了几颗。
她自己也拿了几颗,掰开外壳,看见一棋脊背笔直,生怕出错,就把栗子先放在了一棋嘴边:
“吃个栗子。”
“谢谢东家。”
沈揣刀又剥了个栗子,一边嚼着一边看账册。
也只吃了一颗解馋,她时时得照应客人,满楼食客们用饭的时候她也嚼东西,不像样的。
“沈东家!”文掌柜满面红光往外走,跟她打招呼,“今日真是劳您用心了。”
“文掌柜客气了。”
看见文掌柜放在自己面前的银锭子,她笑着摇头:
“您定席面的时候饭钱都付过了。”
见沈东家不肯收钱,文掌柜忽然有了主意:
“沈东家,你们办那赛食会,引着人到处走,我能不能租个地方,就在你们的摊子旁边,卖些疵绸?”
染色染坏了的绸子,就被叫“疵绸”,虽然都是颜色坏了的地方被裁下来,其余的将就做了成衣,料子都是些布头,也是极受寻常百姓喜欢的。
沈揣刀微微抬头,看向文掌柜。
“等您送走了贵客,咱们细谈。”
“好好好!”
文掌柜走了,沈揣刀看向账册,却见一棋正看着自己。
“东家,你好生厉害啊!”
“厉害什么?”
一棋抿着嘴笑了笑。
“您是算着了您帮了文掌柜谈成了生意,他也会帮咱们办‘赛食会’!”
文掌柜有钱又好面子,出手阔绰,手里有好几个大织场,东家帮他将生意谈妥了,他一定会想办法回报东家
——她都能想到的,东家怎会想不到。
“有来有往,相互成就……生意就是这般做的,进了生意场,想的就只能是生意了,懂么?”
一棋似懂非懂,也知道东家是有意教自己,就算不懂,她也把每个字儿都背下了。
待月归楼里客人渐渐少了,沈揣刀让一棋去后面歇歇,自己站在酒楼的门口。
有人与她打招呼,她也应着。
与夏日不同,午后是暖和时候,很多商贩都挑担端筐售卖自家做的小吃。
沈揣刀旁的没兴趣,闻着卖茶干的用料不错,她略买了些。
对面的布庄掌柜叼着鸡舌香走过来,也要了一斤茶干,顺便也问起了“赛食会”的消息,沈揣刀随意说了几句,布庄掌柜若有所思地走了。
“沈东家,事儿成了。”
一个帮闲走过来,轻声说了一句。
沈揣刀笑了:“过两天我们酒楼里卖蟹黄汤包和蟹肉包子,你想吃带蟹的,不妨到时候看看。”
帮闲也笑:“得了沈东家这句话,我必是得来尝尝的。”
罗致蕃进了牢狱。
沈揣刀抬头看了眼太阳,双眼微微眯了起来。
她没打算让他再活着出来。
被人推搡着跌倒在牢房的地上,罗致蕃的头还是懵的。
他摸到自己头上的血,再看那几个围殴自己的泼皮嘻嘻哈哈进了他对面的牢房,心中恼怒至极:
“明明是他们打了我,怎的要将我也抓了?”
差役瞪他一眼:“无仇无怨,人家为什么要打你?不是你强要人家让道?又先动了手?”
那几个泼皮显见是在这牢房里常吃常住的,往茅草堆里一蹲,仿佛回了家似的。
罗致蕃见状,再看差役,心中就有了打算,他曾听闻有的差役专门与泼皮勾结,寻了由头将外地来的关进牢里,只从外地人身上榨赎身的银钱,今日,他说不定就是碰到了这样的“套”了。
这些人听他说话是湖州口音,就将他当了好拿捏的寻常外地人,等他出去了,必要让这些泼皮真正都没了皮!
“差爷,我来维扬是来寻我侄子的,身上也没带什么银钱……”
说着,他将两块碎银子往差役的手里塞。
“你干嘛?以为我稀罕那几枚臭铜?”
嘴上是如此说,差役将钱收下,哼了一声。
“下午过堂的时候老实些。”
几个泼皮却在这时又作乱起来:
“差爷,这人可不是寻常人!他刚刚与我们动手的时候可说了,他在湖州做高利贷买卖,家大业大,能让咱们这些小鱼小虾吃不了兜着走!”
头晕目眩,罗致蕃也不记得自己说没说过这等话,可他知道,要是真让差役把自己当了“肥羊”,自己可就出不去了。
那可不成,他刚刚得了消息,明年太后要南下,金陵城里的达官贵人都在四处寻找菜谱之类,想要孝敬太后。
罗庭晖现在就是个跛腿的废物,让他做菜是不行了,但是罗家的家传菜谱是好东西,他要是拿去金陵献给贵人,说不定就能搭上更好的门路。
心中有这个想头,逼仄阴冷的牢房他就越发呆不住了,连忙抱住栏杆大声道:
“差爷,我没说过这话,我就是个来寻自己侄子的,家里的家业都败了,快到年底,我连还账的钱都没了,才从湖州跑来了维扬!”
“老实呆着。”
差役将牢门关好,又看了看那几个泼皮。
“你们都是常来的,我也不必多吩咐,府台大人马上就要抽人去挖河道,能有银子赎身,十五两银子就出去了,不然就去江上当三个月的苦役。”
十五两银子?
还好还好!
罗致蕃面上一副心疼模样,心里却在庆幸能用钱把自己买出去。
破皮们哀叫:“哎呀,十五两银子,咱们可没那么多钱!差爷,是他动了手,能不能他替我们掏了。”
牢房的甬道中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铁链声,看管罗致蕃的衙役看向甬道深处:
“怎么这时候还从死牢里带人出来?”
“大人吩咐了,今秋问斩的,都让他们跟家里人最后见一面。”
“今年要砍头的人还挺多。”
“可不是,我身后这两个,都是死刑,口口声声说是有主谋的,要是能抓了主谋,他俩顶多是打一百杖再流放,现在好了,主谋没抓到,这俩人都是个死。
跟在狱卒身后,几个脚上戴着镣铐的犯人缓缓走过来,因脚上绑着东西,每一步都极慢。
罗致蕃莫名打了个哆嗦,忽然听见门口的衙役问自己:
“你是湖州人?姓什么?”
“姓罗。”
“姓什么?大点儿声!”
“姓罗!”罗致蕃的身子轻颤起来,他都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
蓬头垢面,一身狼狈的两个死刑犯猛地抬起头,齐齐看向他。
“大人!我认识他!就是他给我银子,让我在盛香楼弄出人命!”
“是湖州人!大人,是湖州人!瘦高高湖州人!就是他!”
两个人犹如两只厉鬼,死死盯着罗致蕃。
“就是他!”
“就是他!”
“该死的是他!”
月归楼里,沈揣刀看着盘里圆滚滚水当当的蟹黄汤包,先咬开皮子,将带着蟹黄鲜香味儿的汤吸进了嘴里。
“这次馅儿里的汤,真是恰到好处。”
她赞道:“勾魂夺魄只在一瞬,咱们今年秋冬的当家菜,算是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