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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命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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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家两个公子都被那开酒楼的罗东家抓了?杨家三夫人去求公主都未见到人?”

“回老夫人的话, 现在整个维扬都快传遍了,那位自京城来的杨家二少爷很是跋扈,先是要强纳了那沈东家为妾, 又说要买了月归楼,沈东家不肯卖,他就放了狠话, 反倒被人给拿了。”

窗外有雀鸟的叫声,几个婢女轻轻扇着扇子,带起一阵阵的香风。

朱家的老夫人楚氏坐在一旁椅子上,三夫人李氏半弯着腰, 小心给自己的婆母回话。

楚氏轻叹了声:

“之前我还以为那罗……沈东家到底是个女子,以后也没了什么前程, 不曾想,她竟真入了大长公主的眼, 中秋的节礼, 备上一份, 给她送去, 略厚两分,让孙管家去送, 就说之前家里事忙,她那酒楼开张,咱们该送份礼的。”

“老夫人放心,那沈东家的月归楼开张, 咱家送了礼去的,是孙管家亲自去送的。”

楚氏微微抬眸, 看向自己管家的三儿媳:

“怎么我没见着单子?”

“是我让人去送的。”榻上传来老妇人的说话声,“沈家小姑娘支撑家业不容易, 咱们与她有份善缘在先,倒不如一直留着,如今看,留着倒是留对了。”

说话的是楚氏的婆母、朱家的太夫人柳老太君,她原本双目微阖,仿佛睡着,这一出声才让人惊觉她竟是醒着的。

楚氏连忙起身,看向自己的婆母。

“老太君,我也没别的意思,只是她一个未成婚的女子在外头抛头露面的……”

“她若只是开个豆腐摊子、包子铺子,抛头露面,靠相貌带生意,那是一回事,她以女子之身开酒楼,将偌大家业从罗改沈,下,没有货商与她断了往来,上,还让她拿稳时机入了长公主的眼,你再去想她体面不体面,反倒是落了窠臼。”

微风拂在老夫人的脸庞,她神色淡淡,两眼未曾睁开。

楚氏轻声道:“媳妇也是怕家里女儿们学了她的张狂……”

“要是朱家出了这么个女儿,我立时死了都高兴。”柳氏打断了自己儿媳的话,“寻常商家,就算攀上了公主,遇到了杨氏子弟这般做派,也不过是忍着,等闹大了再请公主出面,她却敢把杨家两个子弟给绑了关了,这便是她敢斗,她敢斗,杨氏一个外戚,反而不敢了,为何?你想都想不明白,还嫌弃上了。”

换了口气,柳老太君又慢悠悠说道:

“让孙管家今日就去送礼,顺便让他与沈东家说两句好话,看望杨家的小少爷一眼,杨家三夫人与咱们有些交情,咱们替她看一眼儿子总是不错的。”

顿了顿,这位已经九十多岁的老诰命又说道:

“带些被褥衣裳,跌打的丸药,再带几件惯常用的东西,什么青盐、香丸、药贴。”

楚氏点头应下,吩咐下去之后,她又站在自己婆母的榻前。

柳老太君打了个盹儿,醒来看见自己的儿媳欲言又止,勉强喘了口气,说:

“你是在怕什么?”

楚氏看看左右,让自家的妈妈去门口守着,才轻声说:“老太君,公主殿下都不肯见杨三夫人,咱们家去见那罗……沈姑娘,她会让咱们的人见到杨家少爷吗?”

柳老太君看了自己儿媳一眼,又把眼睛闭上:

“就因为大长公主殿下不肯见杨三夫人,沈家的小姑娘一定会让孙管家见了杨家的小儿郎。如此一来,明日杨三夫人才会继续去求大长公主。”

楚氏又听不懂了。

柳老太君到底年事已高,人也困乏得很,她虚空抓了一把,旁边伺候的丫鬟连忙将她搀扶了起来。

“妙嬛经了她娘和她兄长那一遭,人也委顿了,过几日,你带着老三媳妇和妙嬛、妍妍两个丫头去沈家的酒楼坐坐,依着人家的规矩来,该订了桌就提前订了,不必要什么排场。”

“老太君……”

“太后娘娘南下,此事说到底是大长公主殿下促成的,去学学沈家的小姑娘是如何行事的,于她们以后有好处,尤其是妙嬛,她若是再自怨自苦下去,也不必嫁人了,寻个道观出家,说不定倒比嫁人的日子还好过些。”

说着说着,柳老太君脖子一歪,竟是又睡了过去。

楚氏轻叹一声,叫停了一旁丫鬟的摇扇,自己拿了一席纱被轻轻盖在了婆母的身上。

“孙管家,你可是许久未来,怎么一来又带了这么多东西?”

孙管家恭恭敬敬行了礼,才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之前差事做的不得主子的心,被打发去了外地半个多月,幸好一回来就被指派了差事来见沈东家。沈东家,我们家老夫人派我来问问,能不能见见杨家的少爷,倒也不是求情的意思,只是……您到底也没有要伤人的打算,何不让人家的亲娘宽宽心?”

孙管家是从后门来的,沈揣刀身上穿着短袄,臂膀上还挂着铁砂袋,听了这话,她笑着问:

“这话是贵府上老夫人说的?”

“嘿嘿,是我这个当下人的品出来的,我们老夫人吩咐我带了些东西给杨少爷,都是他平常用的……并没有劝了您放人的意思。”

沈揣刀只是笑,让人给孙管家端了加了桂花酸梅饮子的茶来。

“孙管家尝尝这个。”

孙管家端起来尝了一口,连连夸赞:“喝着真是清爽解暑。”

“最近我酒楼里常来女客,这是专门为她们制的,一会儿我把方子给你,你回去给老太君她们尝尝。”

“好好好。”孙管家连声答应,又跟沈东家道谢。

“是我该谢老太君才对。”

说了这一句,沈揣刀叫来方仲羽,让他引着孙管家去角房看看杨锦德。

孙管家带来的东西,也都送了进去。

杨锦德又怎会记得朱家的一个管家,但是在月归楼被关了一天一夜,手脚都被绑得胀痛,又眼睁睁自己的堂兄越发阴沉可怖,他是真的被吓坏了。

“你给我娘捎信好不好,让她快些来把我救出去。”

相较于杨锦德这位不好伺候的少爷,孙管家心里还是偏向多次点拨过自己的沈东家的,开口说的都是些场面话:

“杨少爷放心,沈东家是出了名的厚道人,不会与你为难的。”

至于能不能传信儿,他转身看向门外。

角房的门半开着,外头是只穿着短衫的瘦高女子。

杨锦德也小心翼翼看过去。

余晖未散,沈揣刀原本在看向别处,似乎察觉到了人们的目光,她转头,目光落在了杨锦德的身上。

“杨少爷想给家里送信,那是再好不过了,最好写清楚了是为什么被我关了,再落个手印儿,也省得我以后还要与人费口舌。”

沈揣刀神色平缓,一如往常。

与她眸光相触,杨锦德却像是看见了被夕阳照到刺眼的刀锋一般,赶紧缩紧了身子。

孙管家叹为观止。

这位杨家少爷在朱家呆过几日,朱家的下人们都说这少爷不愧是宫里娘娘的堂弟,天生一股跋扈气,倒不难伺候,就是得把一身骨头压进泥里,才能不碍了这位贵人的眼。

如今看着,跋扈气没了,倒有些可怜。

这般想头刚冒出来,孙管家就在心里给了自己个耳刮子。

他是什么名牌儿上的人了,还能觉得人家贵人可怜?

杨少爷被关了,每日也是好吃好喝,一看就没受了苦,还有他主家派了他来嘘寒问暖送东西。

他要是哪日被关了?也就是死在里头草席子一卷的命。

所以怎么说是贱命呢,贱命就是生来命歹不自知,还觉得比自己好命的人可怜,三钱心力不用来自己往上爬,还要分出一钱去给别人的命上压分量,他不贱谁贱?

这么一想,孙管家反而佩服起了沈东家。

沈东家可不会觉得杨少爷可怜。

纸笔齐备,杨锦德在信上写自己欠了钱才被扣在了月归楼。

在写欠了多少钱的时候,孙管家看见这位杨少爷偷偷去看沈东家。

他心领神会:

“沈东家,杨少爷年纪还小,做事没个轻重,您看……他这信,要不要您给掌掌眼?”

沈揣刀笑着说:

“杨少爷是贵人,贵人自有贵人的行事,哪是我这开酒楼的能说清楚的。”

孙管家连忙称是,又回头看向杨锦德。

杨锦德拿着笔的手抖了抖。

他不傻,或者说,被关了一天一夜,天天被自己的堂兄用想生吃了的目光看着,他真傻现在也开窍了。

在捆他的时候,沈东家说的是“她出手的价码”。

现在说的,却是“贵人的行事”。

可见这要写的价钱,不在于沈东家一次收多少钱,而在于他杨锦德值多少钱。

他杨锦德价值几何呢?

他从未想过。

他是贵妃堂弟,父亲伯父都有世职,娘娘对他宠爱有加,盼着他能出息,让杨家真正改换了门庭,等他弱冠,肯定也会被赐官。

他那二堂兄每天狗苟蝇营,争那点儿宠爱和家底,他是不放在眼里的,只是看得烦了,就想让人将他二堂兄整治一番。

原本他是想让谢承寅动手的,那日在望江楼看见了罗东家竟然出手那么狠,他就改了主意。

让公主的儿子整治了他二堂兄何尝不是抬举?倒不如让个开酒楼的出手。

尤其是他为了习武伤了腿,他二堂兄撺掇了祖母要赶走他的武师傅,他越发想让二堂兄吃个大亏。

罗东家是女子,那再好不过了,二堂兄被个女子打了,以后还有什么脸面张狂?

他自觉什么都想到了,到头来是这么个下场。

他想过许多可能,唯独没想过他也被人关,被人捆,差点儿被自己二堂兄掐死。

再被人问,他命值几何。

他命值几何?

见杨少爷迟迟不肯落笔,孙管家只当他是少爷脾气犯了,又转身向沈东家说:

“沈东家,今年中秋的月饼可有什么新鲜花样?我们家里老太君爱吃甜软的,老太爷又不敢让她吃的太甜……”

“甜软的?这我得跟玉娘子好好商量,我们之前想了些馅料,却被人说是不够喜庆,孙管家可有什么好主意?”

“沈东家说笑了,我哪里吃过什么新奇点心……以前我随着老太爷在京城的时候,吃过一种点心,内里是用莲子和糖做的馅儿,老太爷吃着喜欢,千里迢迢给老太君送了回来,可惜那点心是一家大人家里偶尔做的,后来那大人调离了京城,这点心也就再没了。”

孙管家想起当年自己尝过的点心,仍是有些念念不忘。

“我家老太爷也让家里的厨子们仿制过,到底做不出那味道,后来就丢开了。”

“莲子加糖?我们试试,若是制成了,我请孙管家吃饭。”

“使不得使不得。”

两人说着话,仿佛把杨锦德忘了似的。

杨锦德看着自己终于写下的钱数,颓然坐下。

第二日中午,沈揣刀被召去了天镜园。

“一万五千两银子,还有五千两是杨家的赔礼,你看看,是不是能把杨三夫人的儿子给放了?”

“沈东家,小儿无状,给您添麻烦了。”

当日在朱家笑着给“罗东家”赏下了一匣子金锞子的杨家三夫人,此时低着头小心翼翼给“沈东家”赔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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