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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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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前两日订了一桌。”

“苗老爷您订了未时半(下午两点)的三楼望月雅阁,已经收拾齐全了,请。”

苗若辅转身,对着轿子里的人说:

“夫人,外头人少,你不用着急。”

穿着一身瓦灰色绣亭台花窗对襟绸袍的女子戴着帷帽,从轿子里探出身,苗若辅连忙扶住了她的手。

月归楼重新开业一个多月了,每日都是满座,到了饭时外头能排二三十桌,此时已经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候,又过了饭点儿,外头才终于没了等桌的。

一路行至三楼,在望月雅阁里坐下,女人拿下头上的帷帽,轻轻松了口气。

“这酒楼,好高啊,真是气派。”

“我与你说过,这酒楼是沈东家祖母的产业。”

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推门进来,手上端着茶壶,圆圆的脸蛋上是喜气的笑:

“苗老爷,夫人,我们东家说天气虽热,夫人还是该喝些温热的,这是我们老夫人在山上窨的茉莉花茶,店里没有的,特意请夫人尝尝。”

“好啊,我来了这么多次,你们东家没说给我什么好东西,我家夫人一来,你们东家连老夫人制的茶都拿出来了。”

苗若辅佯装不悦,亲手接过茶壶给自己夫人斟了茶。

端茶上来的是一酒,这些日子天天往外跑,她比月初去苗家的时候大方多了,腰上扎了条碧绿的绦子,像个小桃仙似的。

“苗老爷您常来,夫人可是稀客,平常伺候您的都是楼里的跑堂,听闻夫人要来,我们东家可是特意找了我来伺候的。”

几句话就把女人哄笑了,她轻轻碰了碰苗若辅放在桌上的手:

“别跟小孩子为难。”

“还成了我为难她了?”

苗若辅见她高兴,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罢了罢了,看来以后你还是该常出来。”

又看向一酒:“不拘什么宴,挑着最近你们酒楼最好的菜端上来就是了。”

“好。”一酒笑眯眯地看向女子,“夫人,现在海蟹有了七分肥,倒是有黄了,您要不要尝尝我们月归楼的新菜,文思蟹羹?”

“这菜值得一试!”苗若辅连忙说道,“最近沈东家不知是怎么开了窍,新出的菜一道比一道好吃,文思豆腐羹本就是柔滑绵密的,底下铺一层蛋羹,汤里又拆了蟹肉进去,鲜、滑、柔、嫩,竟是全有了,妙得很。”

“你都这般说了,那我就尝尝。”

苗若辅点头,对一酒叮嘱道:“既然有了一道蟹羹了,就不必上虾了,要有鱼,有肉。”

“苗老爷放心。今日有新开的一坛五年陈酒,我们东家说年份好,料也足,是绝好的酒,给您和夫人温一壶?”

“好,尽管上。”

一酒又对苗若辅对面坐的女人笑了笑,才退了出去。

片刻后又回来,端了四碟点心。

配着茶吃了两口点心,女人看着外头的街景,心中绷着弦儿慢慢松了下来。

“难怪你喜欢来,真是舒服地方。”

“觉得舒服,你也常来。”

“我也想,只是……只是……”

女人苦笑了下,明明最早的几年还好的,这二十年来日子好过了,怎么她就越发走不出来了呢?

“别想了。”

苗若辅拿起一块云鬓酥送到女人的嘴边。

点心在口中化开,仿佛心中的郁结也淡了许多,女人长出了一口气。

一酒又端着托盘进来了,除了筛过的酒,还有两道凉菜。

一道是陈醋茄条,吃的是酸中带甜,另一道也是新菜,新到苗若辅都没见过。

“这是?肉片?”

“是,苗老爷,这是中秋席上的新菜,我们东家特意请夫人先尝尝,叫玉版白肉,取得是白肉轻薄剔透如玉版纸的意思。”

只见盘子上用青色的竹枝作架子,几片比人手掌还大的白肉被切成纸一般的薄片铺在上面。

架子旁边摆着几个小碟,分别装了蒜汁、酱油、醋、糖和茱萸酱,另有萝卜丝、葱丝、黄瓜丝和焯过水的豆芽。

“这肉您把它铺在碟中,想吃什么配料就卷进去。”

说着,一酒拿起一双干净筷子演示了起来:“夫人您吃蒜吗?”

“吃的。”

“夫人您吃茱萸酱吗?”

“不太吃。”

“好嘞。”小姑娘生得喜气,笑起来也甜,先是在碟子里调匀了蘸料,又在肉片里放了各种丝,卷成一个五彩的卷儿。

肉卷在蘸料里蘸过,送到了女人面前的盘子里。

看着漂亮精致的肉卷,女人有些受宠若惊,夹起来咬一口,忍不住说:

“明明是这么肥的肉,入口一点都不腻,好吃的很。”

“肉切得这么薄,还匀,沈东家最近是不是请了厉害的刀上人来?”

“是我们东家最近在练片刀法,一边练,一边就想了新菜出来。”

一酒的语气是骄傲的。

东家的手艺一日比一日好,带着整个月归楼的后厨都操练起了技艺,可谁都没有东家走得更快,更好。

流羽姐姐说陆大姑是宫里出来的,厨艺顶顶厉害,如今时不时都要说东家。

一时说东家是妖怪托生的。

一时说东家命里有天厨星。

一时再说东家若是从小就学厨艺,现在怕是早就北上京城一家一家的酒楼踹门去了。

一酒想不明白为啥自家的东家要去京城踹门,倒也听出来这是大姑在夸东家。

“沈东家这么年轻,又这么厉害。”女人笑着给自己卷了一块肉,“我从前竟不知道,世上女子还有这般的活法。”

苗若辅也笑着说:“如今知道也不晚,你想学什么也尽可以学。”

“我?”女人又笑了,“一把年纪了,你拿我取乐做什么?”

“夫人,您年纪可不大,我们兰婶子现在都学着驾车呢,像是去过您宅子上的玉娘子和两位嫂子,也都学了驾车,东家还想我们都学骑马,听说岭西之地产矮马,就托了人去岭西捎带回来,说不定明年我们就会骑马了。”

一酒的话让女人愣住了。

苗若辅见状,由衷地笑了。

“你看,人家什么婶子嫂子,都在学新本事,你竟比她们还差了不成?”

此时,她越发觉得带陈香姑结识了沈东家是对的,沈东家手下一个小姑娘都能在半个月里这般能言善道,开解陈香姑,比她求仙问道、求医问药都管用些。

门外传来跑堂上楼的脚步声,一酒又退了出去,很快端了热菜上来。

“文思蟹羹,蛋黄狮子头。”

蛋黄狮子头里包的是珠湖的咸鸭蛋黄,原本油润细腻的狮子头多了些许咸香。

文思蟹羹下面盖着蛋羹,连着蟹羹一起入口,鲜味与滑爽之感瞬间游走四肢百骸。

“好吃得很,给我来份饭吧。”

“夫人喜欢就好,我这就去给你上饭。”

等饭的功夫,陈香姑看着面前的“苗若辅”。

二十多年了,她们都老了。

仿佛从一个噩梦里迈了一步出来,她看着她的鬓角,说:

“太太,你说,我这么一个蠢人,能学什么呢?”

“你唤谁是太太?要么人前叫我老爷,要么人后叫我雅君,不许唤我太太。”

“好。”捂着嘴,陈香姑笑了起来。

“舒雅君,舒娘子,你说,我能学什么?”

舒雅君抬头,看了一眼外头的天。

多少年了,她才在天光犹在的时候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没有伴着哭嚎声,没有杀死人的梦呓,没有苗若辅活着时候的狠厉狡诈和死后的尸体横在她和陈香姑之间。

“你也学骑马可好?”

陈香姑也在看向窗外,她没有看天,她在看下面的人。

有卖果脯的,卖冰的,有布庄里出来一个掌柜似的人,有个梳着总角的小孩子在啃手。

“好,我也学骑马。”

苗老爷和夫人要走的时候,沈揣刀这个东家整了整衣袖出来相送。

“夫人今日吃着可还好。”

陈香姑看着面前的沈东家,说:

“你瞧着比之前还壮了些,倒是脸上肉少了,可是太累?”

“不累不累。”沈揣刀往自己的腰上一拍,“我确实是壮了些,今天穿衣服的时候还说我的腰围粗了半寸的,都是筋肉,不然夫人你摸摸?”

沈东家生得肩宽腰窄,哪怕衣裳遮着都跟寻常女子大不同,陈香姑盯着那腰看了会儿,真的伸出了手,在上面摸了下。

“真结实!”

她避开革带在沈揣刀的侧腰上戳了下,一脸的惊奇。

舒雅君把她的手拉回来,笑着说:

“沈东家,听说你想去岭西买一批矮马,正好我下个月也想去岭西进一批木材,买马的事交给我就好,九月底之前,包管给你把马带回来。”

怎么忽然就有好事儿了?不就是被摸了下腰?

沈揣刀不明所以,还是连忙行礼:

“多谢苗老爷。”

“是我该谢你才对。”

舒雅君笑着给陈香姑戴上了帷帽,扶着她走出了月归楼。

“出去送了客,回来怎么跟丢了魂儿似的?”

灶房里,陆白草手里捏着块儿馒头,面前摆了半盆的“玉版白肉”,见自己这小徒儿进来就跟梦游似的,她用脚轻轻踢了徒儿的腿一下。

沈揣刀看向自家娘师,咧嘴笑了下:

“娘师,你把手放这儿。”

“你又要作甚?”

筷子被夺了放在一边,陆白草皱着眉,看自己的手被迫摁在了自己徒儿的腰上。

“娘师,你摸了我的腰,明天能不能一口气教我三道菜?”

“啥?”

沈揣刀认认真真地许愿,换来她娘师在她腰上掐了下。

“还三道菜呢,你继续片肉!片完了肉就练雕花!”

许愿失败,沈东家低着头把襻膊挂在脖子上,缚起了衣袖,又把铁砂袋挂在了身上。

“娘师,你中秋的时候上我家过节呗?正好我祖母和小碟都回来了。”

“你祖母……”

陆白草看着沈揣刀,那种若有若无的相似其实一直都被她记在心里,只是每每话到嘴边,她都问不出来。

一晃,过去几十年了,连皇帝都换了一个又一个。

“你知道我是在寻人,可知道我是在寻什么人?”

“您要寻什么人,您与我说说,我跟维扬城里三教九流都有来往,说不定就给您找着了。”

“哪有那般容易?我要寻的是……从前有个教我厨艺的姑姑,折在了宫里,五年前出宫之后我就一直想找她的家人,可算一算,棠溪姑姑若是还活着,年岁也过了八十,想要找她家人谈何容易?再说,我连她本名也不知,棠溪二字是先太后赐她的名字,她与宫外唯一的牵绊,就是一个姓,沈。”

“棠溪?”沈揣刀平刀片肉,“棠溪这名字,我好像在哪听过。”

将片好的肉片放在盘子里,她转头看向陆白草。

“可是海棠花的棠,溪水的溪?”

陆白草抬头看她。

“确实是这俩字儿。”

沈揣刀继续片肉,一边片肉一边说:

“娘师,你可能真得去跟我见见我祖母。我祖母以前开的食肆,就叫‘棠溪食肆’。”

陆白草手里的筷子掉进了盆里。

作者有话说:

玉版是古代一种很贵的纸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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