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一个月一百两银子,您这位月归楼的大灶头不会看在眼里,可我能给你的,比起沈姑娘可太多了。”
“章灶头,你家原本不过是别人家的世仆,花钱赎身出来的,你从内禽行做到外禽行,一辈子围着灶台,想让你儿子也同你一般?”
“实不相瞒,我身后的主家身份极贵重,只要我主家一句话,过个十几二十年,你说不定比你从前那主家还要风光。”
还未入伏,天已极热,章逢安走在树荫下,天光时不时透过枝叶间的缝隙划过他身上,在他的脸上明灭。
“只要你点点头,以后你就是玉仙庄的灶头。”
“我、我要回去想想。”
“章灶头,你今日来了玉仙庄,就只能答应了我才行。”
“你是什么意思?”
“章灶头,点点头,以后你就是玉仙庄的灶头,不答应……我也不能坐视月归楼的灶头从我玉仙庄大摇大摆走出去。”
我不该来的。
看见杨裕锦突然变脸,章逢安在心里想。
他后悔了。
昨日,东家回了维扬,立即召了所有人回了酒楼的后院儿,新的衣裳,新的酒楼名字,新招来的帮厨……
看见东家没有带回来一个人说是灶头,章逢安的心里生出了些欢喜。
过去这些天,许多人都称呼他是灶头,章逢安不善言辞,可他心里知道,自己年纪尚轻,手艺也不到家,更没有之前孟灶头那般压服了整个灶房的本事。
酒楼的灶头轮不到他。
但是,东家出去了半个月,都没再找个新的灶头回来,是不是,他这个二灶就能顶上一阵的灶头?
可东家却对所有人说未来半年月归楼不定灶头。
每次定席的时候谁被选中的菜更多,谁就能做了那一阵的灶头。
至于以后还有没有一个大灶头,也得再看看。
轻飘飘的心重重落在地上,明知没人看他,章逢安却还是觉得难堪。
东家,她总该提前与他说一声,让他别生出这般欢喜。
心里被绕了一缕不平,玉仙庄的人来请他,章逢安就跟着去了。
“逢安,你怎么突然回来了?不是说今天东家让你们研究新席面,得晚上才回来吗?”
听见自己母亲的声音,章逢安才惊觉自己是在浑浑噩噩间回了家。
“娘,我、我身子不太舒服。”
“看着脸色煞白,是不是中了暑气?”
章逢安的母亲何翘莲让自己儿子回屋躺着,又匆匆忙忙从井里端了一碗绿豆水出来。
时下天热,买冰又奢费不起,许多人都把瓜果和饮水都放在木桶中,再把木桶或沉、或浮在井水里,称作是“湃”(bai二声)。
见儿子接稳了绿豆汤,何翘莲又拿起扇子给他扇风。
“好好歇歇,如今月归楼里正是忙的时候,避过了这毒日头,你傍晚的时候要是有精神,就过去看看。”
“月归楼”三个字,让章逢安的喉咙里如同卡了一块骨头,手里端着的绿豆水怎么也喝不下去了。
“娘。”他低低唤了一声。
能带着一家子从原本落败的主家全身而退,何翘莲是个精明的,见儿子神色不对,她放下了手中的扇子。
“你不是从月归楼回来的,该上工的时候,你去哪儿了?”
章逢安的妻子钱秋桂端着刚浆好的衣裳进了院门,就看见自己的丈夫从房中跑出来,一个陶碗洒着水追出来砸在了他身上。
“嘭!”陶碗跌在地上碎了。
她丈夫那么精壮的一个汉子踉跄两步,趴在了院中的井沿上。
“娘?”
“秋桂,把门关上,别让这畜生跑了!咱们家才过了几年安稳日子,他又要往邪路子上走!”
钱秋桂是个老实人,见自己婆母从屋里出来直奔墙角的扫把,自己的丈夫想往外跑,她反身把院门关上了。
“娘,捣衣杵在我这。”
拿着儿媳妇递来的捣衣杵,何翘莲挥起来就砸在了自己儿子肩膀上。
“咱们家当年赎身出来,行李全被扣了,身上连件齐整衣裳都没有,要不是东家收下你,咱们一家就是街头讨食、饿着肚子给你攒钱开食摊子的命!到时苦熬到现在,你也就是个在桥边卖饼的!小食肆里头帮厨的!你忘了你一个谁也不识的赎身仆,当年是怎么到处碰壁的?啊?
“只有东家,只有东家她让你做了四道菜就留下了你,她赞你聪明,她惜你手艺,不到三年,她就让你在盛香楼一个有传家手艺的酒楼里当了二灶!灶头还是她自己的亲师伯!这是什么恩情?什么仁义?
“如今别人叫你两声灶头,你就晕了头了?当灶头,你也配!孟酱缸他在罗家熬了几十年,熬死了两辈儿人才当了灶头,你跟着东家才干了几年,你练出了多少独门儿的手艺?
“你以为你脑子活,你以为你能做出那么些好菜来,是你能干?天下能干的禽行多了去了!是东家她肯用你!你以为玉仙庄里如今的灶头就比你差了?是他们家东家根本没把心思放在正道儿上!”
章逢安也不跑了,跪在地上受着自己母亲一下又一下的责打,哭嚎着说:“娘,是我想歪了心思,我就是以为东家能让我当灶头,当十天半个月的灶头也行,娘,我就是……我就是……”
“你是个屁!你个活该九辈儿奴才的畜生种!两声虚名叫唤就迷了你的心了!想当灶头,你去争啊,东家是不让你争吗?啊?东家说灶头选着来的时候,你怎么不吭声,你怎么不理直气壮的说你个二灶就想当灶头,你以后每次席面都能想出新菜妙菜,旁人都比不过你,你这么说了,东家她能不让你当吗?啊?!
“你就是下贱,你就是一边儿知道自己不配,一边又想别人把什么都捧你手里!”
何翘莲越说越气,越气越恨,想到自己儿子悄默声就要把一家子推进火坑里,她就恨不得把自己儿子打死。
“秋桂,你去找东家来,就说章逢安今天做了腌臜事,请东家来责罚。”
“娘!娘!不能告诉东家!”
“不告诉她?”何翘莲冷笑,“你此时知道羞了,知道怕了?”
“娘,玉仙楼逼着我签了张一千两银子的欠条……”
“一千两银子。”捣衣杵掉在了地上,何翘莲后退两步,她起先还看着自己的儿子,后来,她看向自己的家,这小小浅浅的一个家,是今年开春才买下的,花了三百两银子,有井,有葡萄架子。
三百两银子,是他们一家子俭省出来的,她还想着在这儿抱上孙子,以后儿子去上工,儿媳纺纱,她就照看孙子长大。
不管儿媳生了几个,她都能照看了。
这是她不用再给人当奴作婢的骨血。
“你是把咱们全家,又卖给那姓杨的,你又得给人当奴才,又得垮着脊梁让人踩……”喉头泛起一阵腥甜,被何翘莲强压了下去。
“秋桂,你去找东家。”
章逢安哀叫了一声“娘”。
“章逢安,你一辈子,就活几天,到你这儿,一天是你落地,一天是你脱籍,一天是你遇到了东家,再一天,就是今天,今天你做错了,走错了,你以后无数日子都是错的。
“什么聪明、什么老实、什么勤谨,把你当人看的人,才能看见你为人的长处,你舍了这样的人,去投那姓杨的,你这辈子就做回了奴才,再也脱不了身了!
“一千两银子,砸锅卖铁,你娘我陪你还,你要给人当奴才,你娘我就不陪了,熬了一辈子,熬到了回头路上,我何翘莲受不了这委屈,不如立时死了。”
她双目似要滴血一般看着自己的儿子,问他:
“你选吧。”
章逢安被自己的母亲骇住了。
钱秋桂当即选了自己的婆母,转身打开门就往外跑,怕章逢安趁机跑了,她还从外面把院门锁了。
南河对岸的那座酒楼今晚没亮灯。
玉仙庄二楼,杨裕锦给自己剥了颗香榧,细细嚼了吃下。
自来了维扬,他日日都坐在这儿,看着那酒楼客似云来,灯火通明。
从前那楼叫盛香楼,如今改叫了月归楼,这气运也该改改了。
“老爷,后厨琢磨了一天,把章逢安交出来的八道菜都做出来了。”
“他说这是月归楼的五两席?那咱们玉仙庄就只要一两银子,连卖三天。”
“是。”
“那沈姑娘闹出这般大的声势,偏偏没了灶头,又没了招徕客人的席面,我倒要看看,她还怎么当她的‘东家’。”
又拈起一颗香榧,还没剥开,玉仙庄的掌柜匆匆忙忙跑了进来。
“老爷,天香居的施老爷、飘香楼的栾掌柜、醉客楼的王掌柜都来了。”
“他们怎么又来了?”
杨裕锦有些烦闷地拍了拍手:
“想来想去就想了些没用的法子,还有脸再来?”
还没等他下楼,又有跑堂的来报:
“老爷,延春楼的吴老爷、何春楼的李掌柜来了。”
“他们来干什么?不会是也想让我对付那月归楼吧?”
想了想这两家到底和那些把自己当枪使的人不同,杨裕锦拿起桌上的玉扳指戴上了。
刚走到楼梯口,下去招待各位酒楼老板的掌柜又匆匆跑了上来。
“老爷,望江楼的曲老爷来了!”
杨裕锦大为惊讶,连忙折身回去戴上了方巾,再拿起一把泥金折扇,看看自己身上穿戴妥当,他撩着袍角迎了下去。
“曲老爷,今日是刮了什么风?竟把您吹来了?”
“杨东家,许久不见,哈哈哈,未必是什么风,倒是天大的好事!”
曲方怀一脸喜色,将手拍在了杨裕锦的肩上。
“咱们维扬禽行难得有个携手露脸的机会,这等大好事,自然得找来各位东家掌柜,好好说说。”
杨裕锦在琢磨了一番,也没想明白有什么好事儿,但是让这些人都聚来他玉仙庄,也是他玉仙庄露脸的时候。
“既然是有好事,那咱们赶紧去楼上坐下,我让后厨上几道拿手的新菜,咱们边吃边说!”
“且等等,且等等。”说话时,曲方怀看了一眼门外。
一阵马蹄声停在了玉仙楼外,杨裕锦就见曲方怀大步迎了出去。
“沈东家!明明是你传信儿让我来的,倒是你还慢了一步。”
“曲老板莫怪,我去取了些东西。”
言语谈笑声从门外传来,杨裕锦攥紧了手里的泥金扇子,就见一个身穿单薄轻纱曳撒,腰间革带,头上戴着白玉冠的人与维扬禽行行首曲方怀相携而来。
那人生得极好,穿戴也非凡,任谁见了都得夸一句有仙人之姿。
不止仪容摄人,这人礼数甚是周全,一进门就与等在两侧的各位酒楼东家、掌柜一一见过。
什么都好,这人身上唯一有些不协的,就是那白玉冠乃是女子样式。
最后,这人看向了杨裕锦。
“玉仙庄杨老爷,久仰大名。”
杨裕锦喉头一哽,有些僵硬地抬起手回礼。
“沈东家。”
这人的身份自然不言而明——月归楼,沈揣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