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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收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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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国大长公主赵明晗是来接人的。

看着跪在陆白草身后的女子,她轻叹了一声:

“改名了也好,也抹去了旧时因果,以后只当自己是新人,从头来过。”

徐幼林俯下身子,嘴里说:

“草民能得脱旧日魔障,也是得公主照拂宽宥。”

赵明晗亲自将她从地上扶了起来。

“一个时辰就能背过七百条往来账目,一字不错,以己身做棋子,将孙肃南那等盘踞两淮十余年的恶官拉下马,手段、眼力、心性令本宫瞠目,你这等埋没于世间的稀世之才,就算让本宫再等几年都值得。”

细细看着徐幼林的脸上再无从前的死相,赵明晗心中一松,眸光转向了众人之后跪着的沈揣刀。

接着,她又看向了陆白草。

“陆大姑,你这几个月有苦劳,无功劳,本宫之前应承你的事,也只能做一半了。”

陆白草面带愧色,只能轻叹一声:

“是我无能。”

跪在后头的一个管事与陆大姑亲近,此时忍不住说:

“殿下,陆大姑为了救徐娘子真是使尽手段,只是……”

“她要是真让人死了,是她失职,当问罪,她守了人几个月,结果人被别人点拨清明了,是她无功。”

赵明晗声音清婉,却不容辩驳:

“若无功得赏,有功者又该如何自处?”

陆白草是个磊落的,连忙膝行挡在那管事前:

“殿下教训得是。”

今日的赵明晗没有穿曳地长裙,而是一身利落的月白色织锦曳撒,她拉着徐幼林往织场里走,路过沈揣刀的时候,又俯身拍了年轻女子的肩膀一下。

“你也跟我来。”

“是。”

因着公主的吩咐,织场大门紧闭,并没有让织工们出来迎驾,赵明晗顾忌徐幼林的伤,只去了她的住处看看。

看见不能上锁的门,赵明晗就笑了下,在屋里绕了一圈儿,她直接坐在了桌旁,又让徐幼林和沈揣刀也落座:

“你这屋里连个能上吊的房梁都没有,陆白草还真是有些苦劳。”

过往数月里数次寻死的徐幼林此时也低头说道:

“陆大姑确实对草民费尽了心思。”

“她那般费心思,却没让你脱出死志,沈大东家,你倒是真让我好奇了。”

沈揣刀行了一礼,温声说:

“公主殿下,草民实在没做什么,是徐娘子自己想通的。”

赵明晗冷笑:

“呵,陆白草这几个月连男宠都给她找了几个,你跟我说她是自己想通的?”

“殿下,人想要心意通达,或是寄于清风,或是揽于明月,或是得见花开花谢,一念一悟,言语难摹,大概也是天时地利人和。草民不过是恰逢其会罢了。”

这话让赵明晗越发好奇了,可她看沈揣刀,看她一脸温文内敛如故,再看徐幼林,她在看身旁的沈揣刀,面上竟浅淡的笑意。

挑了挑眉,赵明晗索性先将此事丢在了一旁,说起另一件事:

“我让你来这儿,是让你得了一人的首肯才能得了被我保举的机会,十日过去八日,你如今做的如何了?”

沈揣刀低着头,微笑说道:

“回禀公主殿下,此事草民已然做成了大半,陆大姑今日就要跟月归楼白案大师傅玉娘子一道为织工们做午饭,两人限材较量,各出奇招,也让草民受益匪浅。”

“你说,陆白草是在和你手下的大师傅斗菜?”赵明晗抬手摸了下下巴,“就算是斗菜,眼下胜负难分,怎么能说是你已经做成了大半?”

“殿下命草民掌管织场后厨,陆大姑在后厨之中与玉娘子斗菜,便是认了草民确实有掌管灶房的本事,草民是酒楼的东家,两厨斗菜,切磋厨艺,是后厨寻常之事,身为东家,本无需管结果如何,无论她们各自输赢,草民都是见证。”

“无需管结果如何?”轻轻用唇齿嚼着这句话,赵明晗笑了,“你这句话倒是说在了点上,为上者,只需要结果,若是与人下场相争,反倒落了下乘。”

沈揣刀又行一礼,说道:

“今日殿下亲临,正好可以尝尝她们两位的手艺。”

赵明晗垂下眼眸,言语含嗔:

“你既知道了陆白草是我的人,自然也知道她做的饭我也吃过无数次了,说到底还是要把你那玉娘子推到我面前罢了。沈东家啊沈东家,精明市侩、得寸进尺、趁火打劫、借坡下驴……诸多行商之恶,你在我面前毫无遮拦,也不怕哪日惹恼了我?”

“殿下,草民长于市井,摸爬滚打至今,早成了不择手段的商贾,能牟利之事,只要无愧于心,草民无不可做,亦无不能做。”

“好,好一个只要无愧于心。”

赵明晗笑着看她。

一次又一次,眼前这个只比她儿子大一岁的年轻女子在她的面前亮出了獠牙利爪,也显露了身上的层层重甲。

最初,她不过是想把她变成自己在维扬城中的耳目。

后来,她觉得把她送去母后身边,应有奇效。

现下,她倒有些拿不准了。

这样的人才,再任由她如一棵树一般长下去,有朝一日,她可会遮天蔽日?又或者另生出精奇古怪模样?

“霄霄,让人去灶房说一声,中午我留在织场用饭,织工们吃什么,我就吃什么。”

“是。”

站在门口的黎霄霄青袍一转,吩咐了人去灶房传信。

“明日晚上,来接手织场灶房的人就到了,你也能走了。”

赵明晗看向沈揣刀:“月归楼是个好名字,你祖母的字也写得洒脱大气,我让我手下的匠人帮忙,你明日回去,就能看见你家的新酒楼和新匾额了。”

她和之前一样,毫不掩饰自己对沈揣刀各种消息的洞察。

沈揣刀连忙拜谢,谢完了,她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

“草民只是想起了小时候听过一个故事,说是有人捡了个田螺回家,那田螺感念不杀之恩,每日为那人做饭缝衣服,待那人快回来的时候就躲回水缸里。

“草民那时候年纪小,每日被学堂课业所迫,做梦都想有个田螺姑娘来替草民抄写女四书,所以上山去看祖母的时候,草民去溪边捡了田螺养在水盆里,我祖母身边的嬷嬷和姑姑以为草民是想要吃田螺,就把我捡回来的田螺都烧了。”

听到这狡猾小孩儿也有这么不如意的时候,赵明晗捂着嘴笑了下,问她:

“你是想吃田螺了?”

“是公主殿下让草民让知道了有个田螺姑娘是何等美事,凡我所想所念所急,都有殿下出手相助,说是神仙日子也不为过了。”

“哈。”赵明晗笑着摇摇头。

“民谚传说之中黑白从不分明。是神仙或厉鬼,谁又能说得清楚?

“那田螺生在溪边自由自在,偏偏被人带回了家里,她既然已经有了精怪手段,又怎会甘愿被困?只怕是要惩治那人才对,那人每日归家都看见桌上有饭菜,床边有衣裳,自然会探查究竟,到时候田螺姑娘现身,那人只会当自己是得天之幸,哪会想到这田螺对他别有所想?等他卸下防备,那自称报恩的田螺姑娘就要使出手段了。

“比方说他的四邻都知道了他家有个田螺姑娘,要是哪日他不见了踪影,旁人也只会当他是跟着田螺姑娘享福去了,又岂会想到他早成了泥下枯骨?也只有些穷酸文人,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天天发这样的痴梦。”

说完,她靠在桌上,看向沈揣刀。

“这道理,你小时候不懂,如今还不懂?”

“草民只是想借此夸公主殿下是有求必应的神仙。”

“呵呵,你是在说你谢我,也畏我。我也没那般闲,非要盯着你,你们祖孙俩跟罗家撕破脸,在维扬城中真是闹得半城风雨,老的老,小的小,偏偏身有家财,不知道被多少宵小盯上。

“谢九至今还当你是男子,给我写信,十句里有八句让我护着你,生怕如今维扬城中动荡,又把你牵累了。

“又哪轮得到他来叮嘱我?让你来织场呆十天,也有几分让你避风头的意思,如今事情都了了七七八八,再过些日子,我的人也就撤了。”

这是殿下的爱护之心,沈揣刀连忙躬身道谢:

“多谢公主殿下。”

赵明晗摆摆手,只把这些当琐碎:

“再过些日子,穆临安来了扬州卫,有人惹你,就让他替你出头,他欠了你一条命,让他自己还。”

沈揣刀失笑:

“殿下,我与穆将军也是钱货两讫,那还有牵扯?”

“你这般说,是你豪爽通达,他要是这般想,那可真是冷心吝啬人了。”

接着,赵明晗又向沈揣刀问起了岭南的鲍娘子医术如何,沈揣刀就将当日罗庭晖如何先求治于悯仁真人,后远赴岭南的事说了。

说起悯仁真人,赵明晗点了点头。

“悯仁真人医术确实高明,待我母后南下金陵,我会举荐她去给我母后诊治,她这样的方外坤道,诊治完了就拿着赏赐出宫,倒不会惹朝中那些酸人的眼。”

先帝真宗陛下喜好去各地“拜神”,花销甚巨,着实让朝臣们头疼了几十年,到了今朝,太后娘娘随口说一句道家典故,都能让他们如芒在背,恨不能满地打滚让太后将话收回去。

想起这些人的做派,赵明晗的神色凉了两分,再看自己面前这两人,心里更添了几分喜欢。

“霄霄,京中送来了新制的夏秋衣裳,挑利落齐整的给她俩一人八套,再一人给一套头面……幼林就给她那套红宝灵芝纹的,再配一个大的赤金长命锁,咱们这沈东家嘛,她的新酒楼马上开张,你去寻一下库里有没有金貔貅,对了,我那套麒麟头面给了她,金貔貅寻不到,我那个田黄石雕的大貔貅给她。”

黎霄霄想了想说道:

“殿下,那个田黄雕的貔貅在京中库里,别庄这边有一只田黄的麒麟,也甚是英武。”

“麒麟也好,镇宅守家,也合你的际遇。”

两人连忙道谢,公主已经起身了。

“走,看看陆大姑她们的饭菜做得如何了。”

听闻公主中午要和织工们吃同样的饭菜,陆大姑也没放在心上,她的手艺到了如今,不管是给谁做,只要用了心,那都是好吃的。

坐在凳子上,没有了姓沈的丫头在一旁聒噪,她还有些无聊,只能看着玉娘子她们如何忙碌。

知道这顿饭要做给公主殿下,洪嫂子和张嫂子连刀都拿不稳了。

柳琢玉本也觉得自己脚下发软,看见那陆大姑抱着胳膊在看自己,她那颗骤然惊颤的心立刻稳了下来。

这样给公主献菜,在陆大姑那是过去许多年间的寻常事,难道偶然落在她柳琢玉头上,她都接不住么?

心中稳了,她的手也稳了,不止自己稳了,她学着东家平时吩咐人的样子,将活儿拆得更细,叮嘱也说得更准,竟让两位嫂子和三个小姑娘也稳了下来。

“待锅开了,豆腐肉饺上锅蒸熟,既然公主殿下来了,陆大姑又大方,那鸡油和猪油咱们也用来做豆腐。”

说完,她对陆大姑躬身一拜:

“陆大姑,我是小门小户出身,从未给这等贵人献菜,不知公主膳食上可有什么避忌?织场是公主殿下的产业,今日公主亲临,你我也都算是织场灶房里的禽行,无论如何斗菜,总不能让公主那等贵人在织场落了脸。”

她能说出这话,着实让陆大姑高看了她几分。

“公主饮食上并无避忌,只是咱们用的豆腐都是放多了卤水的,要是苦味不能除净,怕是会让公主不喜。”

“多谢陆大姑指点。”

回到灶前,柳琢玉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包她的山珍烧麦。

“你们一道豆腐饺,一道烧麦,还得做一菜一汤,你打算怎么做?”

转头看见竟是陆大姑问自己,柳琢玉也不遮掩,直接将自己的打算全说了:

“其实我去外面,还跟人定了十五斤的河虾,大概还有一刻就能送到织场外,河虾的头我用来烧油做豆腐饺,虾身子仁则是用来做冬瓜汤,另一道菜我本打算做蒸苋菜。”

“你的豆腐饺要放菌子汤,还要放虾油,是个下饭的,我这道豆腐也是个下饭菜,做上一锅米饭,将烧麦当点心,就说今日公主驾临,咱们灶房给各位织工加一道菜。蒸苋菜得沾了蒜泥吃,倒是开胃,这道菜不在你我比斗之中,做来也简单,将苋菜给我来择,你们该干什么干什么,来个小丫头给我帮忙。”

听见陆大姑这么说,几人都有些呆愣。

张小婵脑子最快,立刻跑到了陆大姑的身边:“大姑,我去提水!”

“你去把苋菜端来,小身板儿提什么水?小心不长个儿。”

“多谢陆大姑。”

“你刚才那话说得对,无论内里如何,天下禽行掌天下膳食,对外都当同声共气,对得起吃饭的嘴,对得起做饭的手,有这个胸襟,我倒信了你能有出头的日子了。”

把水倒进木盆里,又把苋菜倒进去仔细清洗,陆白草抽空看了玉娘子一眼。

却见玉娘子满脸都是笑,竟在笑着包烧麦。

“你笑什么?”

“陆大姑夸了晚辈,晚辈欢喜。”

“哼,我一个老禽行夸你,有什么好欢喜的?”

柳琢玉还是在笑:“这道理是我家东家教我的,大姑夸我,也是在夸我家东家,我自然欢喜。”

“那你那东家倒是不错。”

陆白草只是随口一说。

半个时辰之后,看着那个站在公主身侧的瘦高年轻人,听着公主唤她是“月归楼沈东家”,她在心里补了半句:

“不错个屁啊!”

好个鸡贼的闹山猴儿!竟是初来乍到时候就演上了!

说猴儿都委屈了猴儿,她就是小狐狸精怪!

对她杀人似的眼光,沈揣刀只当无知觉,认认真真介绍两人呈上的菜色:

“殿下,您尝尝陆大姑做的这道竹叶烧豆腐,这下面垫着的竹叶是在做菜的时候就跟豆腐一起炖的,不仅能去了豆腐的苦涩味道,还别有清香,心思之巧,用料之奇,也只有陆大姑这样浸淫此道几十年之人才能信手拈来,自成一品。”

“这道三鲜豆腐饺是我们月归楼白案师傅玉娘子所做,看着清淡,其实用了虾油、鸡油、蘑菇汤,把包了肉馅儿的豆腐饺先蒸后煨,才有这等鲜味皆被豆腐所取之妙。”

“你倒是挺会夸。”

赵明晗先尝了三鲜豆腐饺,吃了一口米饭,又尝了竹叶烧豆腐,又吃了一口米饭,接着,她用筷子夹了蒸苋菜,蘸着蒜汁吃了几口。

“这道蒸菜倒是清爽解腻。至于这两道豆腐,三鲜豆腐饺确实巧,这么薄的豆腐,你能做了饺子皮蒸出来,手艺不俗。这道竹叶烧豆腐,陆大姑你对年轻人还是留了手段。真要论个输赢,以陆大姑你的本事,赢了也不光彩,输了更成笑话,罢了,只当你今日指点了这玉娘子一番,两人各有所得。”

说完,赵明晗看着陆白草的一脸无奈,终于笑了出来:

“如何,被小辈骗得团团转,这滋味儿好受吗?”

陆白草慢慢摇头:“公主殿下,你真是……”

“不过是个民间酒楼的东家,能让你这个从前在宫中供奉的典膳老老实实在灶房里做菜,还能让你额外做了一道蒸菜,月归楼沈东家的本事,你服不服呀?”

看看公主,再看看笑眯眯的沈家丫头,陆白草叹了口气:

“服,老身服了。”

“你既然服了……”赵明晗又吃了一块她做的豆腐,咽下去,擦擦嘴,轻声说,“沈东家,这一局本就是我临时想来为难你的,你可有什么想要的?”

听到竟还有好处,沈揣刀的眼睛都亮了。

“公主殿下,我们酒楼还缺个灶头,陆大姑……”

“陆大姑年纪这么大了,哪里受得起那般辛苦?她今日的火气还没消呢,你这般折腾她,小心她把你毒死。”

沈揣刀立刻掉转了话头儿:

“陆大姑见识广博,我能不能请陆大姑到我们月归楼教授厨艺?”

陆白草瞪着这年轻人,心里火气直冒:“哼,想跟我学艺?就得你们来正正经经寻我,你们几个,我能勉强教教,余下的,不行。”

这已经是意外之喜了,沈揣刀生怕她反悔,连忙拽着玉娘子给陆大姑行礼。

“公主殿下,这织场里的穷苦人,我能要几个吗?”

沈东家得寸进尺起来。

织场里,正回味着午饭佳肴的宋七娘突然打了个喷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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