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山顶,昨日的雨像是一场梦。
将手里的灯放在一旁,改名叫徐幼林的女人有些吃力地在一块潮湿的石头上坐下。
“明日我就要走了,殿下让我先去将腿治好,这样的主家是不是还挺宽厚的。”
山涧水声阵阵,她听了一会儿,笑着说:
“治腿说不得比断腿时候还疼,殿下说岭南有位鲍娘子医术高明,最擅长外伤,等我把腿治好了,我就去学骑马,到时候我自己就能从别的地方回来看你了。”
“这种事儿我自然能做到,有什么信或不信的?”
金乌只剩一点残光留在西方的远天,山风轻柔地扑到女人的脸上。
她闭着眼,像是被人轻抚,眼角有泪,被她自己用手擦掉了。
距离她两丈远的地方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她没去理会。
“我也不知道跟随公主殿下,我到底能做了什么,殿下大概误以为我是个聪明人,其实我也是个蠢人。”
有人站在她身后,把她的灯拿走了。
过了一会儿,又把灯送了回来。
“我也是真的蠢,一点也不比你精明。我爹带我去赴宴,跟我说宴上有清正不阿的大人,我还把你给我的那张状子偷偷带在身上,以为能替你告状呢……谁曾想,那清正不阿的大人,当晚就跟我洞房了。”
“还是得怨你,要不是为了你的事走火入魔,我又怎会忘了自己也是旁人席上的一道菜?”
“你的状子我一直留着呢,后来我给了公主殿下,现在这个织场不是已经被公主殿下重修过了吗?那些暗室小门之类的腌臜,都被除尽了。”
还有什么,是她想告诉她的?
有些吃力,女子还是慢慢蜷缩起身体,仿佛许多许多年前一样,她这般蜷坐在在床上,又要那人上床来陪着她一起坐。
有人问她要不要吃葡萄,她摇摇头。
她真是个心极坏的人,她那般亲近她,是想听她哭的,想听她说她没了爹,想听她说她娘改嫁,就像是一个住在笼子里的人,盼着其他人告诉她,笼子外何等可惧可怕。
可她听到的,是四月里的桑葚,五月的青梅,六月抓鱼,七月还有叫姑娘果*的野果子。
柳枝编好的帽子金贵的很,谁戴上了都能假扮是来收粮的差爷。
躺在割了麦子的空地上听老人对着星星讲古。
抓了青蛙想偷偷烤了吃,怕被爹娘看见,就把青蛙藏在草垛里,结果青蛙没死,跳到保长头上去了。
烦死了,这等事说给她听作甚?她这辈子也不会假扮什么差爷,不会躺在地上看星星,更不会去抓青蛙。
她倒是见识了知府后宅中女人们为了一点“宠爱”是如何像恶狗一样争抢,金陵大牢里的老鼠比她的手还长,也知道了被人逼供的时候砸断腿有多么痛。
这些都不值得她说给她。
这些都比不上她看过的星星。
“对了,听见我背出他们往来账册的时候,孙肃南和常福海都吓坏了,他们真蠢。明知道我能背过整本的论语,背过诗三百,夸我聪明有才气,怎么我背过了账册,他们就被吓到了?”
“那样子太好笑了,在地狱里下油锅的时候,他们定是还在喊‘不可能’?”
说着,她就笑了起来。
连山涧里水都觉得这笑声很假。
笑完了,她又叹了一声:“我实在是没什么可与你说的。”
一团火光照亮了她的背。
天暗了下去。
在闻到一阵又一阵肉香气的的时候,她睁开眼,轻轻叹了一口气:
“沈姑娘,我说要来山上当她面谢你,你说真要谢,就请你吃顿饭……可你、可你这般……”
“嗯?”蹲在篝火旁的沈揣刀轻轻翻动着手里被串起来的羊肉,头也没抬,咽下嘴里的葡萄,她说,“你们聊,肉烤好了我叫你就是了,你放心,我烤肉的手艺极好的,连我祖母都喜欢。吃饭时候我是你请的客,现下你是买了羊肉让我操办的主家,我定不会让你操心。”
说着,再往嘴里塞两颗葡萄,她从一旁的袋子里抓出了一个纸包,打开,里面是细细的盐粉。
“山野荒僻,起火烤肉却是应景的,正好到处都湿潮也不容易起山火,这肉你是想吃得盐味重些还是轻些?
“我还带了面饼、葱姜末,要是羊的盐味重些,用面饼卷了,再抹点葱姜末,定是好吃的,不过这上好的羊肉肋条肉,又没有膻气,只洒薄盐尝它肉味儿也是一绝。”
女子不想理会她的,却想起昨日被她敲头,竟略低了低头说:
“有劳沈姑娘,只略撒薄盐就好。”
“好嘞。”
杵在篝火边的陶锅里已经滚沸了好一会儿,沈揣刀随手撒了盐进去,继续看自己的烤肉,过了一会儿,肉块被烤得滋滋冒油,她又抓一把葱末扔进了陶锅。
暂时放下肉串,从包袱里掏出两个粗瓷大碗,摆在平整地上,沈揣刀隔着布巾将陶锅从火堆边上提下来,将泛白的汤水分别倒进了两个碗里。
“贵客先喝碗姜汤暖暖身子?”
看着送到自己面前的粗瓷碗,女子犹豫了下:
“姜汤里怎么还有骨头?”
“姜汤加了羊骨花椒葱,散风驱寒,正合此时。”
女子忍无可忍,瞪着沈揣刀:
“你就老老实实叫它是羊骨头汤罢了,怎么还叫它是姜汤?”
沈揣刀笑着说:
“按说请客吃饭总该有荤有素,咱们俩不过这三斤的羊肉和一截羊骨,我又不能叫烤羊肉是烤木签子,自然得委屈了羊骨头。”
“你这人……”
女子松开了抱着腿的手,接过了热腾腾的汤碗。
沈揣刀回去篝火旁,将肉串从火上取了下来,又拿出水囊,往陶锅里倒了水,继续放回火旁。
“贵客,肉串也好了,可以开席了。”
举着一大把肉串,她忽然就换了语气:
“今日得了徐娘子相邀,来这山林之间吃肉喝汤,实是沈某之幸。”
女子端着汤碗,傻愣愣地看着她。
沈揣刀等了片刻,叹了口气:
“你该说:‘今日不过是粗陋酒菜,聊谢沈姑娘昨日……’对了,你是要谢我什么?”
“啊?”
在沈揣刀的质问下女子竟然有些惊慌,好像有什么该做的没做好似的,她定了定神,才说:
“我是想谢沈姑娘你点拨我堪破迷障。”
“好,这段话你连在一起说一遍。”
“今日不过是粗陋酒菜,聊谢沈姑娘昨日点拨我,堪破迷障。”
“徐娘子客气了,人贵自渡,别人最多推一下,想要走出迷障,余下九十九步都得靠自己。”
说完,她起身,将肉串分了一半给坐在石头上的女子。
“徐娘子,这烤肉看着甚是不凡。”
女子愣了下,忽然醒悟,说道:
“这是上好的羊肉,沈姑娘你尝尝。”
沈揣刀从善如流,两指宽的烤肉被她用牙从签子上撸了下来。
紧实不失软嫩的羊肉当即与唇齿纠缠在了一处,先是牙根舌底处处留香,又从舌尖到喉间烫烫滚下。
“好吃,好吃得很!这肉是上好的湖羊肋条肉,细嫩多汁,肥瘦相间,竟无需额外调味,略有些许盐味就足以称鲜。烤肉师傅手艺也是精湛,火候拿捏恰到好处,不知徐娘子是从何处请来了这等好厨子?”
女子刚刚咬了一口肉,还没品出味儿来,听了这话,人又呆了。
烤肉的人,不就是你自己吗?
沈揣刀足足等了吃下一块肉的功夫,见这人还不开窍,只能说:
“徐娘子,你该说,你请的是维扬城内的月归楼东家沈揣刀亲自替你烤肉,由她出手治席,最少也得一千两银子。”
女人眨眨眼,说话有些磕绊:
“我请的是维扬城内的月归楼东家沈揣刀亲自替你烤肉,由她出手治席,最少也得一千两银子。”
说完,她看着那坐在树墩上吃肉的女子竟然露出了很是吃惊的模样:
“竟是请了沈东家?徐娘子如此盛情,实教在下愧不敢当。”
到了此时,女子终于忍不住了:
“沈姑娘,你,没事吧?”
“啊?我好得很,这肉真是好吃。”
已经吃完了一串烤肉的沈揣刀又从包袱里摸出了一个面饼,放在火上略烤了烤,然后将肉串上的肉全部撸到饼上,再撒了葱蒜盐末,将饼一卷,她一口咬下去,满脸都是满足样子。
“沈东家亲手烤的肉,维扬城中怕是没什么人吃过,今日能有此幸,都是沾了徐娘子的光。”
说着,沈揣刀端起碗:“以汤代酒,谢过徐娘子了。”
女子云里雾里的,也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温热的汤水下肚。
“也谢众位今日作陪。”
沈揣刀仰头看了看天,又举起汤碗喝了一口。
篝火在不远处摇曳,滚水里羊骨翻滚,之前滴落在石头上的羊油被烤成了焦痕,两股肉香气混在一处,飘飘摇摇随风往山下去了。
正好下工的宋七娘深吸了一口气,对陈大蛾说:
“我闻到有人烤肉,还是羊肉。”
陈大蛾左右看看,说:
“我可没再藏肉了。”
宋七娘:“我没说你藏肉,我是说外头有人烤肉!”
陈大蛾抬头四望,却什么都没看见。
“你是不是饿昏头了?中午的焖饭我还留了点儿……”
宋七娘差点被她气死:“你不是说你没藏肉吗?”
山顶上,沈揣刀啃完了自己的面饼卷肉,女子也终于吃完了手里那串极大的烤肉,在沈揣刀问她要不要来块面饼,她连忙婉拒了。
“既然如此,这宴也该结束了,徐娘子,你该答谢宾客才对。”
“答谢宾客?”
莫名其妙的一顿饭,莫名其妙的人,女子忍不住问:
“宾客在哪?”
“四野山林,九天繁星,流云暖风,还有我的马……闻了肉香,看了肉色,甚至还品了肉味,怎么不是客?”
见沈揣刀一脸认真,竟然没有丝毫玩笑之色,女子心中似有所悟:
“你说的对,它们确实是宾客。”
她端起汤碗,看看天,看看地,看向四周静默的树和山野:“多谢各位前来赴宴,各位逍遥此间,自得其乐,愿此乐千万载,也愿碧落人间多些逍遥客。”
说完,她将碗里的汤一饮而尽。
“好了,宴毕。”双手轻拍了下,沈揣刀手脚利落地收拾起了东西。
碗筷,木签,陶锅提出来在一旁,再用湿土盖了火。
看那女子起身想来帮忙,沈揣刀笑着对她摆手;
“徐娘子,你现下有话能同她说了,快说吧,一会儿咱们就下山了。今日我若再把你自己留在山上,陆大姑能把我当肉串给烤了。”
女子不明所以:“说、说什么?”
“说你在山野间设宴,请了酒楼的东家,请了草木山野、流云野风和群星。”
“说你坐在昨夜被雨水洗净的石头上,端着一碗被强称作是姜汤的羊骨头汤。”
“再说你陪一个长大了的小姑娘玩她小时候的过家家,不过我那时候没有羊肉,只有抓的兔子和溪里捞的鱼,更没有你这样听话的玩伴,顶多是我那个埋在地里的小姑姑看我一个人自娱自乐,哦,还有寻梅山上的松鼠。”
粗瓷碗和陶锅撞在一处,发出脆响声。
沈揣刀停下动作笑了起来:
“我小时候可是说自己是天下第一名厨,唉,真是人长大了,脸皮薄了。”
一边设宴一边做客一边过家家的沈东家捏了捏自己的脸皮。
“好像确实薄了。”
眼泪像是昨天残留的在叶上的雨,落在了草地上。
又如同这夜里的第一滴露。
“我突然有了很多能跟你说的,徐幼林,我替你活,你在天上看着,以后,我也让你有许多话能同其他人说。”
女子终于说出了一句,能让她笑着说出口的话。
月行中天,沈揣刀让马驮着女子,把她带下了山。
“沈姑娘,你是真行啊。”陆大姑提灯站在织场门口,看看瘦高的女子,又看向坐在马上的徐幼林,运了运气,总算把心里的火气压了下去。
“陆大姑,明天徐娘子就走了,你也走吗?”
“我?”推开织场门的陆大姑摇了摇头,“我得把你也送走才行。”
“我有什么好送的?”沈揣刀面带微笑,“我不过是接了十天的差事,也就剩三两日了。”
“是么?”陆大姑唇角一挑,笑了,“怎么公主殿下跟我说的不是这般呢?”
嗯?
提着灯的女人挽了挽衣袖,道:
“公主殿下可是让我这几十年的老厨子好好考校考校你们那玉娘子的本事,她若是不成,只怕沈姑娘你也落不得好处。”
坏了,忘了自己还得在这织场里考上一场了。
糟糕,来为难她的竟是陆大姑。
还好,陆大姑真的认错了人。
三个念头在沈东家的脑袋里同时蹦出来,撞在一处,撞得她满眼金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