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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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织场紧闭的大门被推开,有个穿着黑色短袄的女人从里面奔了出来,嘴里喊着“喜妞儿”。

沈揣刀翻身下马,把两个孩子从马背上拎下来。

两个孩子都是瘦的,小的这个看着四五岁大,不光瘦,头毛还扎着,圆滚滚的脑袋像是一颗爆壳的栗子。

这一路上,她又是被绑,又是被拎,被他那哥哥抱着嚎,都未曾哭,像傻了似的。

此刻,见自己亲娘朝自己奔过来,她脸一红,嘴一张就是惊天动地的哭。

“娘!你别卖我!哇——”

跟在周三妹身后从织场里出来的女人都忍不住红了眼,把这娘仨团团围住。

沈揣刀也被柳琢玉和两位嫂子三个小姑娘给围住了。

“东……沈帮厨,这是怎么回事儿,您怎么带了两个孩子回来?”

沈揣刀苦笑了下,她本是看着这织场里的女工们有管事守着,不好搭话,才想着从外面找了她们的家人,也能趁机得些消息。

谁曾想,竟遇到这等事。

她原本想着先掏钱将孩子买了,再将那对姓周的兄弟细细料理,可听那两个人牙子说不识得她,她立时明悟。

那村落不是维扬城。

她也不是人人都识得的酒楼东家。

肩上一松,手上一紧,便是“凶性一念起,顿觉天地宽”。

结结实实将那两人揍了个痛快。

“沈帮厨,刚刚你说这孩子是买回来的?”

“虽未掏钱,也算是买吧?”沈揣刀从袖中掏了两张压了手印的契书,没有印泥,用的是那对贼舅舅的血。

柳琢玉拿过来看了一眼,眉头紧皱:

“这上面写着为奴为婢、为娼为妓皆不追究,舅舅将甥女卖良为贱,按说是做不得准的。”

洪嫂子叹了口气:

“虽说做不得准,可教这两人得了手,等周三妹回去,她又如何寻得到她的亲生儿女?”

张小婵给沈揣刀端来了一碗水,沈揣刀一口气饮尽了,窍穴间松下来,才觉出了几分疲累。

“沈姑娘。”

周三妹一手揽着自己一个孩子,走到了她面前,扑通一声跪下,她压着孩子们一起磕头。

“今日若不是您,我们就是骨肉分离,再不得见了!”

头重重地磕在沙土地上,没有声响,只有嵌在母子三人脑门上的砂砾。

沈揣刀连忙避开,说:“只是恰巧遇到,不必行这般大礼,倒是以后如何,周娘子你也得好好想想。”

人群中突兀传来了嘲讽声:

“要我说,周三妹你就是个蠢的,你拿你自己兄弟当了宝贝,辛苦做工供养着,就以为人家也能对你的孩子好了?你看看这两个孩子身上穿的,你看看他们这干瘦样子,平日里也没少吃了苦头,万般苦楚归根到底是跟了你这个蠢娘。”

循声看过去,沈揣刀看见了一个头发梳得极为齐整的女子,正是那个每顿饭都排在最前面,还问她是不是勾引了驸马的女子。

一个生得高大的女子拉了她的衣角,道:“七娘,你别这么说。”

宋七娘冷冷一笑:

“怎么?我说错了?她周三妹在织场里累死累活,不就是指望她那对畜生兄长能把她的两个儿女当了亲生的?又是落了个何等下场?你们也看见了。你们这些本地人一贯如此,自以为把自己当了灯油一般点了,就能换来夫家善待、父母恩慈、兄弟仁义,全是痴心妄想。

“他们若是真善待、真恩慈、真仁义,哪会让你们来这方圆几十里有名的女鬼院来做工了?”

抬手扶了扶发鬓,宋七娘环顾左右,见都是和周三妹一般的本地女工,脸上是熬尽了年华岁月的苦,她轻声道:

“‘生平未得三寸好,心中偏存万丈痴。’痴心痴念,吃苦头,都是你们应得的。”

说完,她转身就要走,却被人叫住了。

“宋七娘,你别光嘴上说这刻薄话,我知道你一贯是个主意多的,周三妹这家是回不得了,以后如何安置,你可有法子?”

宋七娘脚下一顿,旋身回来,捂着嘴笑了:

“哎哟,这是谁,这不是封腊月么?怎么,你也要趟这趟浑水?”

沈揣刀看向那个叫封腊月的,正是昨日那个听见她瞎编女鬼传说之后看向远方山上的女子。

宋七娘看着有二十七八岁,封腊月年岁应是比她小些,容貌称得上秀美,用头发遮着半边的脸,此时有风吹来,显露出了被遮掩的长疤。

自眼角到耳下,约有两寸长,乍一看有些骇人。

她身边站着六七个女子,隐隐以她为首。

封腊月定定地看着宋七娘,好一会儿才说:

“总不能再出了人命。”

宋七娘又是一阵冷笑,转头看向了一直站在她身侧的女子。

“陈大蛾,带着人杀去野鸭村,将周家砸了,把周三妹的父母兄长痛揍一顿,你敢不敢?”

陈大蛾看看抱着两个孩子的周三妹,又看看封腊月,最后看向其他人。

“咱们都是为了家里人才来织场做工的,总不能咱们在织场里卖力气,那些人用了咱们的血汗钱,还要卖了咱们孩子,狠闹上一场也是给咱们家里人都紧紧那身皮,那个词怎么说来着,宰鸡阉猴儿!”

“是杀鸡儆猴!”宋七娘无奈地用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陈大蛾抬着头,脸色一贯的憨厚竟成了肃杀:

“意思就是这么个意思!今天我陈大蛾是得去给周三娘撑腰的,为了我自个儿,也是为了我自己孩儿,宋七娘人是刻薄了点儿,话是没错的,咱们这些本地来做工的,都是天靠不着,地靠不着的苦命人。

“既然父母男人兄弟,咱们什么都靠不着,倒不如拧成一根绳儿,也省得让人欺负了,今天晚上愿意跟我陈大蛾一起去的,以后你家出了事儿,咱们也都一块儿去讨公道。

“至于你们这些外地来的,愿意替我们呐喊助威,这情分我陈大蛾记在心里,以后也当你们是自己人,绝不让人欺辱了你们去。”

见陈大蛾真的愿意站出来,封腊月笑了。

“好,陈大蛾你愿意当这个带头的,我封腊月就跟你去,你说的话于我这也作数,不拘本地的外地的,今晚上愿意一道去的,以后都是咱们自己人。”

“我去!”

“我也去!”

“大蛾姐说的对,谁也没那等好运气能再碰到沈姑娘正好把人救下,咱们在外头做工,回家一看孩子被卖了,那真是让人把心生生挖了,倒不如拧在一处。”

“我和大蛾姐一块儿去。”

沈揣刀细细数了数,约有二十六七个人要同陈大蛾和封腊月一起去,差不多是全部的本地女工了,可见除了义愤之外,这两人在本地女工之间竟是极有声望的。

“宋七娘,你去吗?你去的话,我们也去看个热闹。”

人群外,几个女工站在两丈远处,对着宋七娘遥遥喊话。

她们面白身窄,姿容纤雅,一看就是犯官家眷。

宋七娘回头看了她们一眼,哼笑一声:“就你们这小身板,怕是还没走到地方就垮了。”

“你少看不起人!”

“我还就看不起了!”

陈大蛾一把捞住宋七娘的嘴,让她别再和人斗气。

“既然如此就说定了,咱们现在就走!”

“你们往哪儿走?”穿着青色短衣的陆大姑迈着步子从人群后面走过来,背着的手里拿着一根短木杖。

“你们当这儿是什么地方,是公主殿下的东桥织场!这儿可不是由得你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还去给人撑腰?给谁撑腰?要不是公主殿下恩典,你们这些人早不知流落到什么腌臜地了,哪有如今的安顺度日?赶紧回去上工,今日你们耽搁了小半时辰,需得做工到亥时三刻才停!”

陆大姑看看陈大蛾,再看看封腊月,最后将目光停在了沈揣刀的脸上。

“沈姑娘,我不管你是谁,又是为了何事来了东桥织场,既然来了,就得守这儿的规矩,你不肯守,便走。明日我就会上奏公主,东桥织场容不下你这等惹是生非的。”

说完,她又看向其他人:

“你们谁不服,也走。”

女人们安静了下来。

离开了这儿,她们又能去哪儿呢?

鞋底从砂石地上擦过的声音,在此时分外明晰。

“陆大姑,让她们去吧。”

一步一瘸走过来的女子面色苍白,细眉淡目,哪怕穿着一身黑色的粗布短衣,也是如画中仕女一般,眉锁轻愁,眼含秋露。

走到陆大姑面前,她深深行了一礼。

“公主面前自有我为她们作保,恳请陆大姑高抬贵手,今夜放她们去吧。”

刚刚还声色俱厉的陆大姑此时脸上有些为难,人群中又起一阵骚动。

挣开陈大蛾的手,宋七娘冷声道:

“咱们的事儿轮不到你这喝人血的常家人搀和!”

陈大蛾又慌忙捂住了她的嘴。

僵持之下,夕阳照亮了一抹流光,是一直没吭声的沈揣刀拔出了一把从袖中掏出的短刀。

刀刃反持,她将越国大长公主送她的宝刀放在了陆大姑面前。

“陆大姑,这事儿要是得有人在长公主面前扛,也算我一个,扛得住是扛,扛不住是担罪,总不会为难到你头上。”

看看对自己躬身行礼的常岫玉,再看看来历不明却不卑不亢的沈“帮厨”,陆大姑将眸光转向一侧。

“罢了。”

她终于如此说道。

入夜,庄户人家总是早早躺在了床上,灯油那等金贵东西,寻常日子是点不起的。

李阿金躺在床上迷迷糊糊要睡着了,心里还在想着五文钱能买多少肥肉。

“娘,外头着火了!”

她猛地睁开眼,看见自家俩孩子正趴在窗上往外看。

外面被火光照亮了。

揉了揉眼睛,李阿金看向窗外,只看见了许多火把。

它们从女鬼院里流淌而出,沿着河往远处去了,遥遥地照亮了半边的天。

“娘,是不是女鬼院里的女鬼又出来了?”

“嘘,早些睡。”

“娘,你快说呀,女鬼是不是要吃人了?”

“女鬼只吃坏人,不吃好人,早些睡吧。”

嘴里这么说着,李阿金自己却睁着眼睛。

那些火是去往野鸭村的。

今日那莽姑娘,她把人救出来了吧?那这些女鬼又去干嘛?讨债不成?

东桥织场里一下子空了大半,如江潮般的织机声也消失了,陆大姑站在大门处,看着远处的流火,长叹了一声:

“沈姑娘这般可是满意了?真是好本事,才来了两天,就能让整个织场鸡犬不宁。”

“陆大姑,晚辈也不过是恰逢其会,并没有真的要搅乱什么的意思,再说了,这些女子本就艰难,她们愿意同声共气是好事。”

陆大姑哼了一声,转头看向与她并排而立的女子。

灯笼的光勾勒着她的面庞轮廓,竟为她俊美非凡的脸上添了几分柔意。

“沈姑娘姓沈,不知道你祖父是何人?”

这么快就要点着人的祖宗骂了吗?

沈揣刀看向陆大姑,笑着说:“我是随祖母姓的,也是入了祖母的家谱,陆大姑若是要骂人,骂我就好。”

“祖母?”

陆大姑眉头微动。

眼见女工们走远了,沈揣刀提着灯笼笑着转回院内:

“一来一回十几里路,又是绕河又是爬坡的,她们多半会饿,玉大师傅,咱们熬点儿粥等她们回来喝可好?”

柳琢玉自然愿意,她也是吃过无数苦头的人,见这些女工们愿意为彼此张目,心中直觉激荡不已,能为她们做些许小事,给她们一餐温饱,她乐意的很。

“还剩了五斤细米,加了荷叶熬粥正好。”

“好,我去劈柴。”

挽着袖子,沈揣刀就往灶房走去。

“沈姑娘,今日多谢你,谢你仗义出手,救了周三妹的儿女,也谢你替我们开口。”

沈揣刀回头,看见那位常娘子站在暗处向自己行礼,恰如一道影子。

“常娘子与我客气什么,我不过是随心而为罢了。”

“随心也好,随性也罢,沈姑娘是侠义之士,当得起我这卑贱之人的谢。”

又行了一礼,这位常娘子就拖着脚一步一蹭地走了。

沈揣刀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引入暗中,青杏和粉桃悄悄凑了过来。

“沈姐姐,今天下午这个姐姐跟我们说话来着。”

“她跟你们说什么?”

“没说什么,就是问我们会不会踢毽子,还给我们吃桃子。”

“这个姐姐走了之后,还有别的姐姐跟我们说话,让我们别理她。”

沈揣刀从袖子里摸出几块酥糖分给三个小姑娘,笑着问:

“她们说没说为什么不让你们与她说话?”

“说了,但是我没听懂。”青杏皱着小脸看向自己的妹妹和小伙伴。

张小婵说:“沈姐姐,我弄明白了,她们说这个常姐姐是常家人,这个织场原本的主家就是常家。”

沈揣刀点点头,听宋七娘的话,她也能猜到几分。

常家败落,原本的常家小姐却在这织场里。

受着宋七娘这些女工们唾弃,又受着陆大姑的敬重。

陆大姑身后是越国长公主,所以真正看重常娘子的也是大长公主,甚至在大长公主面前,这常娘子比陆大姑还有脸面。

大长公主是个看实事而非名声之人,常娘子一个罪人的女儿,她能做过什么事才得了大长公主青眼?

还有陈大蛾、封腊月、宋七娘三个人,看她们之间的默契,也不是第一次联手了。

上一次是何事让她们联手?被厨子欺辱的女工?还是封腊月口中的一条人命?

“罢了罢了,先去熬粥,粥米熬化了,我脑子里的结说不定也煮开了。”

用手推着小姑娘们的背,沈揣刀抬脚进了灶房。

木柴填灶,明火映脸,大锅里渐渐滚开了米香气,等着那流火回返,女鬼归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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