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家里忽然冒出了一对大活人,沈揣刀自己也说不清楚,好在她从来不是怕人的,问了两人对这园中陈设可清楚,流羽垂环二人互相看了一眼,说她们也今日刚被送来的,沈揣刀就没再管她们,自己扶着祖母继续看园子。
西边是蔷薇花墙配着小佛肚的翠竹,中间是池子后面建在高处的雅轩,从外头看像一艘船,从轩内往外看,则湖水映天色,被绿榕红枫装点得极好,向东绕过假山就是一棵足有四丈高的丹桂,丹桂树下一道洞门进去,又是一个端正的院子,玉兰芍药垂丝海棠都过了花期,趴在矮墙上的凌霄花和墙边的垂丝茉莉倒是正好。
从这个院子往北转深处走,又是一溜儿齐整屋舍,有库房,有停车马的院子,还有下人住处,其中一间摆了两个包袱,想来是这两个人的细软。
“这个园子,少说也得有十来个下人才够用。”
回到正房坐下,捏了捏簇新的引枕,沈梅清看向自己亲自动手点灯的孙女。
“不然光是点这屋里的灯,你那兰婶子一个人爬上爬下就得忙活半天。”
从梯子上直接跳下来的沈揣刀当即笑着说:“那祖母您帮我选好了人,把规矩教好了,您再回山上去?”
横了她一眼,沈梅清长叹一声:“唉,今日真是累了。”
沈揣刀立刻凑上去,抬着两只爪子给自己祖母揉肩。
“轻些轻些,哎呀你这手真是钳子一般,嗯……这还差不多。”
孟小碟笑看这祖孙二人一个装腔一个捧势,也走过去给老夫人捶腿。
受用了好一会儿,沈梅清才长叹一声:“罢了,我且多留几日。”
此时暮色四合,晚饭的时候都快过了,沈揣刀出了门,不一会儿就带了六七样吃食回来,一道老鹅,一道蒸肉,余下都清淡素菜,还有十来个三丁包。
流羽垂环两人一直站在正房外面,没有主家发话,她们动也不敢动。
沈揣刀提着吃的大步走了进去,不一会儿就捏着装了三丁包的油纸包出来了。
“一人两个,先吃着。”
两人断没想到新主子给自己买了吃食,竟连伸手去接都不敢。
看年纪也就十四五岁,身上穿得也单薄,沈揣刀也没有为难她们的意思,指了指旁边说:
“那边偏厅背风,你们去坐着吃完了,烧上水,再回来。”
说完,她把包子放在流羽怀里就要回屋。
“主子,奴婢们已经将水烧好了。”
沈揣刀回头,看向说话的小姑娘。
小姑娘的声量立刻收敛了两分:
“主子今夜要是在园子里住,奴婢立刻去熏屋子。”
“你叫流羽是么?”
“是,奴婢叫流羽,她叫垂环。”
“我们明日才能搬过来,吃过饭就回去了,你们俩今晚跟着我们走吧,明日再一道过来。”
“是!”
第二日搬家倒也没什么难的,都不用去找力工,沈揣刀与方七财打了声招呼,呼啦啦来了十多个帮厨和刀工,还有孟大铲和孟三勺混在里头。
“东家,你这园子可真是顶顶好了。”
孟三勺拿着出门时候他娘塞给他的干净抹布,把几张桌子擦得光可鉴人,又趴在地上研究了半晌石砖是怎么磨的。
“运气好,这家主人进京了,我就把房子租了下来,总得让我祖母有个能落脚的地方。”
“那是那是,山上啥都不方便,老夫人能下山来住才好。”
“你们怎么也跟过来了?不该去寻店面起酒楼?”
孟三勺摇头:“我娘跟我一样,都觉得我爹开酒楼一准得亏钱的,再说了,我爹学的是罗家手艺,留在维扬城里少不得被罗家人盯上,我娘就劝我爹去外头闯闯,也长长见识,别天天只抱着罗家当了好东西。有您之前给盛香楼闯下的招牌,我爹去金陵都能找到极好的差事。”
听到蔡三花的主意,沈揣刀笑了:“这倒也是个好法子,可我答应了要帮你家把酒楼开起来,钱都备好了。”
“那钱您留着呗,我娘说了那钱在您手里是钱生钱,在我们手里可就不好说了。”
孟三勺“嘿嘿”一笑,在清凉的地砖上打了个滚:“要是我爹走了,我就继续跟着东家您混,还有我哥,我嫂子快生了,他也走不了,哎呀,我爹也到了该出去闯荡的年纪了,这维扬城里的清静日子就让我这当儿子的替他受了吧!”
“你爹走了还有你哥,别在里头躲懒。”扛着一个矮柜的孟大铲从门外经过,斥了他一句。
孟三勺撇了撇嘴,从地上爬了起来,看他哥走远了,他又说:
“东家,昨儿下午那两块匾送去了罗家门口,我爹就把那口破锅也背了过去,放在了罗家门口,说他带着所有的罗家秘方和手艺已经从您这儿走了。我娘不放心,跟着过去了,林夫人开门出来求我爹,被我娘给拦下了。
“我娘让我跟您说一声,林夫人看着有些癫,您小心些。我寻思我娘让我爹离开维扬,也是有避着林夫人的意思。”
“我知道,回去替我谢你娘。”眼眸微垂,沈揣刀的嘴角有一抹淡淡的笑。
十几号人来帮了大半日的忙,沈揣刀买了三十斤的卤肉给他们每人分了,又额外给了孟家兄弟两块布。
“东家说了,我爹要是出远门,也该有件新衣裳,这块红的棉布是给嫂子的。”
蔡三花将给孟酱缸的那块布料展开,从里面轻飘飘飞出来了两张银票。
孟三勺手疾眼快捡起来:“宝盛号的百两票子,娘,这钱庄就是从金陵开过来的,我爹拿着这银票在金陵能取银子出来。”
“东家这个为人……”蔡三花叹了一声,看向站在里屋门口的孟酱缸,忍不住骂了句:“真恩义假恩义分不清楚,天大的福分你都接不住。”
孟酱缸低着头,又转回了里屋。
片刻后,他闷声说:
“我去金陵。”
将家里的事情都交给了祖母,隔天一早,沈揣刀穿着件八成新的曳撒又往越国大长公主的天镜园去了。
见她又做了男子打扮,只是没裹胸,赵明晗想说她这装扮不男不女不伦不类,可她这张脸实在是好看,让公主殿下把话又憋了回去。
“殿下,您送我宅子,怎么还带了两个人啊?我还以为是什么花儿成了精,吓我一跳。”
“哼,她们要是真能吓着你,我反倒舍不得给你了,那两个小丫头是谢家给我那儿子的,我让教了她们两个月规矩,俩人就不想给我儿子当妾了,正好给你,别看她们年纪小,什么调香弄花抚琴吹箫都会些,正好让你居移气养移体,清清身上的市侩。”
听着流羽垂环二人身后没有什么弯弯绕绕的,沈揣刀索性道谢,干干脆脆地将两人收了。
“你的酒楼还有几天重新开张?”
“回公主殿下,还有十二日,只是得各种修葺、翻新,得有人看着。”
“这些让我的人去做。”
赵明晗坐在榻上,又打量了沈揣刀一番,忽然笑了:
“你是不是怕我今日又让你蹴鞠,你才穿了男装?”
沈揣刀笑着行礼:“公主明察秋毫。”
赵明晗用手撑着头,笑了好一会儿:
“那九人今日还起不来呢,再让她们跟你蹴鞠,你还没如何,我怕是要先给她们发了抚恤银。”
看一眼沈揣刀带来的点心,赵明晗笑着说:
“说起来,我还没尝过沈东家你的手艺,黎录事,你带沈东家去厨下,给我做两个菜,不要那等油腻的,你们维扬人的席面顿顿都是猪头鱼头狮子头,我看着就烦。”
做菜对沈揣刀来说实在容易得很。
天镜园的厨房里各色食材琳琅满目,器具也比她去过的所有灶房都齐全,有许多她见都未曾见过的。
“殿下喜欢吃虾,这金剪是专门剪虾须的。”
“这个玉臼专用来捣碧粳米。”
“这是给鸭子嘴里吹气的。”
天镜园的灶上人们都是识趣的,见她是被殿下身边女官带来的,言语间很是殷勤。
黎霄霄看沈揣刀在琢磨给鸭子吹气的竹管,笑着说:
“殿下喜欢吃桃花虾和海中的对虾,要极新鲜的才好,如今天热,桃花虾不当季,对虾运来也不够新鲜,长大了的河虾倒是有,公主吃了几次,觉得不如海虾,天镜园的厨子擅长的维扬菜殿下也已经吃腻了。”
那就是不能做维扬菜的意思了。
沈揣刀点点头,对着食材看了一圈儿,目光停在了绿豆粉皮上。
“这粉皮你们原本要如何做?”
灶头陪着笑说:“是想用甲鱼炖的。”
甲鱼炖粉皮是赣州名菜,可见这些灶上人们也在想办法不做维扬滋味了。
“我得用粉皮、鳜鱼、河中青虾、一年内的公鸡、精面粉、泡好的干蕨菜和干笋,劳烦抽调两刀上人为我打下手,再借一个力气大的白案师傅。”
“沈姑娘客气了!”
灶头看了看,找了两个年轻利落的刀上人给她。
“鸡只取鸡胸肉,斩成泥。把这一半的青虾剥出来,虾头里的汁水要单独装碗里,虾肉用臼捣成泥,虾壳虾头别扔,留着煮汤。”
吩咐完了刀上的活儿,沈揣刀自己去挑了一条活鳜鱼出来,手中掂量了下菜刀,只见她一刀劈下去,那鱼的头就被斩落了下来。
其他人都吓了一跳。
她却只做寻常,反刀用刀背刮去鱼鳞,掏出鱼内脏,刀在她手里又转回来,极利落地片了两边鱼肉下来,切成了鱼肉丁。
公主府的刀上人剥虾壳都仔细,像雕花,她看了两眼,从盆里抓了两只活虾,也是直接提刀去头去尾。
接着,这把厚重的菜刀在她手里又轻飘起来,自虾背上虚虚划过,不仅划开了虾壳,把虾线也直接带了出来,再直接伸手入虾壳一淘,就把虾肉剥了出来。
其他刀上人看着她这般举重若轻模样,目光都直了。
“看着年纪轻轻,活儿真是老到。”
虾肉切成丁,与鳜鱼肉丁一起添了热水上锅略蒸,她在锅里起了薄油,下虾壳虾头煸出油来。
“沈姑娘,您要是要用虾油,我们有现成的,不必这么麻烦。”
“我这般惯了。”沈揣刀眼也不抬,在锅里下了滚水熬汤,又在里面下了一片鸡肉泥和鲜虾、姜片。
“沈姑娘,鸡肉泥和虾泥都齐备了,再做什么?”
“白案师傅,把虾的汁和虾泥一起揉进面里,不用另外加水,可以放半个蛋清。我是要做切面条,面条煮好了要过水,所以劳烦您将面擀得劲道些。”
虾泥和面?白案师傅不懂,但是沈姑娘吩咐得仔细,他也明白该怎么做,照着来倒也不难。
待面擀好切出来,虾壳熬的汤也出了味道,将汤料全数捞出来,她又下了鸡肉泥进去将汤飞得澄净。
“面下锅煮好,过凉水。”
“是。”
她自己将蕨菜取了最嫩的,笋也只要笋尖,全数切成小丁与蒸好的鱼虾肉丁一起在碗里调味,最后用绿豆粉皮包起来上锅再蒸。
待她这边将菜蒸好,另一边的面也煮好了。
虾肉和出来的面煮好后是粉色的,放在鲜亮的汤里再撒些青蒜碎,看着分外诱人。
一道蒸菜隔着剔透的粉皮能看见里面的翠绿淡粉和白色的鱼肉,瞧着也是清爽非常。
赵明晗打量了片刻,先吃了口面,满口都浓浓的虾肉香气,让她着实惊了下。
再夹起了一个粉皮兜子蘸了蘸旁边的醋,咬了一口,鳜鱼的鲜美、虾肉的脆甜、蕨菜的鲜嫩、笋的鲜脆都被绿豆粉皮裹了,闯进来,也闹起来,真正是山海至味汇于唇齿方寸。
黎霄霄站在一旁小心看着,自家的公主殿下吃了三四口的面,连着三个粉皮兜子才抬起头说话,她心知这饭菜是得了公主的喜欢,也替沈姑娘松了口气。
“她可曾说了这两个菜叫什么名?”
“沈姑娘说一道是红丝馎饦,一道是山海兜,都是她从外地客商那听来的菜色。”
“红丝馎饦?山海兜?名字也好,这两道菜确实不错,回头让那些厨子都仿着做做,天这么热,还给我做什么甲鱼,真是死脑筋……她人呢?”
赵明晗一边问,一边又喝了口鲜亮醇香的汤,品了品,再喝一口。
“我端菜出来的时候,沈姑娘正在刷锅,说她用了人家的刀和灶就得给人清出来,这是外禽行到了旁人家里的本分。”
夹起最后一块山海兜,赵明晗又笑了:
“到了我这大长公主的天镜园里还想着她禽行的本分……罢了,你让她过来,跟她说,我想好怎么折腾,不,我给她找了个绝好的差事。”
“你的酒楼不是还有十二日开张吗。
“我在维扬城郊新买了个织场,里面有七八十个女工,原是有两个厨子,一个以为手里握着饭勺就能对人生杀予夺了,不想当厨子想当皇帝,强逼着一个做工的寡妇跟他,另一个是厨娘,连同那织场的管事都被厨子用贪墨的饭菜钱喂饱了,由得他为非作歹,现在三个人都已经被我处置了,新厨子十天后才来,你且去给那些织工们做十天的饭。”
听到公主的吩咐,沈揣刀不觉得为难,抬手就要应下。
赵明晗话头一转,接着说道:
“不过,这七八十人里,有一个人也是你的同行,我原本是要扶植她给我母后献菜的,现下她算是被你抢了前程。我不会告诉你这人是谁,十日后,你得从她嘴里得一个‘服’字,我就算你过关了。”
看着年轻姑娘抬起的手顿了下,公主殿下终于得意起来。
“沈东家,要是她不服你……我也就当是你手艺不够,之前许你的前程,咱们就得再议了。”
被这般刁难,沈揣刀却笑了。
“这个局有意思,草民应下了。”
赵明晗看着她,本是想看她为难、愤懑、不平,可她只看见她一双眼睛像之前看见了那些刀一般,是一样的亮。
作者有话说:
对于赵明晗来说,刀刀这种时刻记得自己身份,以“本我”为第一需求的人是非常稀罕的,就像是看见了一棵很好看的树,她当然不会想摧毁它。
但是她手欠,总想薅个叶子→_→
红丝馎饦出自《事林广记》
山海兜出自《山家清供》
红丝馎饦算是老朋友了,我在《卫家女》里写过。
上一章的桃纸出自《农圃便览 便民图纂》就是桃子蒸熟了之后拧去汁水铺开晾晒成纸一样,作为夏天的零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