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说他的伤口还在愈合关键期,又坐长途飞机,只是裂开已经是很好的情况,如果更严重,很可能要二次手术。
“明知道自己受了伤还坐飞机,想死直说。”李望月拎着刚拿回来的药。
“那也要死在飞机上,让机务组慌一下。”
“神经病。”
庭真希的伤在左肋下面,刚才医生给他重新缝合换药时,李望月瞄了一眼,全是血浸透衣服,看不清是多大的伤口,之后就进了无菌室。
回去路上李望月开得很慢很稳,避免有急刹车的情况,到时候安全带一勒,庭真希别真死在他车上。
庭真希放下车窗一条缝,外面的风灌进来,吹散车厢内浓厚的药味。
李望月在红灯前驻车。
这个红灯很长,明明也不是很繁忙的市郊道路,不知道为什么要给两分钟的红灯,而绿灯则只有二十多秒。
“庭华义怎么样了。”他问。
“我以为这么久不见,你应该先问我怎么样。”
天色阴沉沉雾蒙蒙,下着小雨。
庭真希伸出手指,抹去后视镜上的雨水。
“你怎么样我已经看到了,没必要问。”
“你看到了吗?”庭真希反问他。
“你什么意思?”李望月与他沟通从来都觉得心累,就像他也自始至终不知道庭真希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庭真希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诡异的沉默持续了半分钟,他才开口:“死了。”
“当场就死在爆炸里,消防员把他的遗体挖出来,已经辨认不出人样。”
李望月搭在变档杆上的手微微收紧。
“你怎么没事?”他问。
庭真希伸手拨了拨挂在他后视镜上的平安符,“祸害遗千年。这是你自己买的?”
很简单的红色福袋,正面绣金福字,背面出入平安,仔细闻还有淡淡的药草香味,是个手工香囊。
这是他刚到首都时被季知嘉拉着一起去庙里求来的。
季知嘉说,咱们初来乍到,找个离家最近的寺庙拜一拜,保一保家宅平安什么的。
两人同去,烧香拜佛,求了一些小物件,权当是安个心。
恰好碰上那天住持做法事,每位信众都有一条红绳,季知嘉想着不要白不要,也拜了拜,双手接下。
李望月不喜欢手腕上有东西的感觉,便没有戴着,用红绳挂了平安福,放在车上。
他不信神佛,也和季知嘉一起跑了一上午,求来镇宅之物。
“随便弄的,图个吉利。”李望月说。
红灯只剩下十秒,他挂档准备起步。
庭真希饶有兴致地翻看小小香囊,指腹抚过红绳,眼神不明。
“有用吗?”
“用处不大。”李望月语气很淡:“化煞挡灾的东西,也不是什么都挡得住。”
比如就挡不住某人。
庭真希将东西挂回去,“心里能有念想也不错。”
车子开到宽阔偏僻的道路,李望月在路边停车:“你去哪,地址发我。”
“不能带我回家吗?”庭真希说完,假意明悟:“哦,对。那是你们的家,不是我们的。登堂入室不太好。”
“说话不要阴阳怪气。”李望月斥他一声:“说地址,或者现在下去,自己选。”
庭真希报出一个酒店地址。
李望月没多问,再次启动车子,手机屏幕亮起,季知嘉的电话跳动着。
李望月心一慌,车子颠簸两下,哑哑然熄了火。
把电话挂断,李望月将手机收回口袋里。
“怎么不接?我在旁边不方便?”庭真希撑着额头。
李望月深吸一口气,重新启动车子。
开了一会儿,庭真希忽然伸手过来,把他口袋里的手机拿出。
李望月想阻止,一旁车道的车子正在超车,他只能先稳住方向盘。
庭真希拿过他的手机,熟练地打开,甚至都没有猜测密码便直接输入了正确的。
“这是我的号码。”庭真希在联系人里保存了新建:“有需要打给我。”
“不会有需要的。”
“没需要也可以打给我。”
“我要是不呢?”
“那你就不。”
“……你想怎样。”
“你到底希望听到一个什么样的答案呢?”
李望月沉默不语。
他不知道。
他原本以为自己只是不懂庭真希,现在看来他也没有多懂自己。
车子开到酒店门口,李望月打开安全锁,没出声但逐客意思很明显。
庭真希解开安全带下去。
李望月没想到他就这么罢休,庭真希下了车,走到他门边,轻轻敲窗。
酒店门口人来人往,车辆上下客的排队也不少,李望月扫了眼四周,还是把车窗放下,但往后退了一些,“还有事吗?”
“嗯。哥,我想跟你玩个寻宝游戏。”庭真希微微俯身,眼眸隐藏在逆光的阴影里,“我刚刚在你的新家里装了5个摄像头和3个窃听器,去找找看吧。”
李望月一把拽住他的领子把他扯进车窗:“你别发疯!”
“我没发疯,你看上去比较有问题。”庭真希眨眨眼,轻轻点他的手背。
门口的保安已经看过来,李望月拼命克制住,缓缓松手,额角青筋鼓起。
庭真希转身进了酒店大堂。
李望月开车离开,到无人处停下,拳头抵在方向盘上,用力砸上去。
·
季知嘉先到家的,他原本打算告诉李望月,加班临时取消,可以回家吃饭,他在商场买菜,想问问李望月要吃点什么。
但李望月的电话打不通,之后回消息说在开车。
李望月到家时脸色不好,季知嘉问他怎么了,他说路上遇到电动车窜出来差点撞上。
“现在有些人就是惹人嫌,鬼探头,你好好地开车,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防都防不住。”季知嘉一边笨拙地处理虾,剪去虾头,挤出内脏,开背腌制。
李望月勉强笑着附和他的话,去了客厅。
他回忆着刚刚庭真希停留过的地方,玄关,中庭,柜子边。
他找了一圈,没有找到什么摄像头和窃听器。
季知嘉煮上饭,擦擦手:“你在找什么?”
“电话卡,我办了那张新的就把旧的取出来了,结果找不到了。”李望月半跪在地毯上,俯身,反手去摸茶几的底面。
“那么小的东西,还真不一定能找到,而且地毯毛还不短,等我把饭做好帮你找。”
“嗯。”李望月先答应下来。
他几乎找了地毯的每一寸,还是一无所获。
季知嘉出来之前,他就先起身,说找到了。
否则如果季知嘉一起找,他先找到,就很难解释。
一起吃饭时,季知嘉也觉得他好像很紧张,很拘束。
“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李望月放下筷子,摇头,“我就是最近有点不舒服,刚刚开车的时候头晕。”
“要去医院吗?”季知嘉站起来准备拿外套和车钥匙。
“我已经去过,下午去的,没什么问题。”李望月说:“可能是躯体化了,我晚点找咨询师聊一聊。”
他能约到最近的时间是明天,虽然他并没有那个需求,但为了圆谎还是做戏做全套。
“我明天要出去一趟,大概两天不在家。”季知嘉想起来,提了一嘴。
“出差吗?”
“差不多吧,我得来来回回帮他们送资料,想着干脆住在那边算了,免得麻烦。”
“那挺好。”李望月听了心里松一口气,如果季知嘉不在家里,反而安全一些。
吃完饭照例是李望月洗碗,季知嘉在沙发上打了会游戏就去洗澡。
李望月趁着功夫又找了一遍,什么也没有。
他坐在地毯上,盯着手机看了很久,拿起来,找到最新保存的电话号码。
(咳咳-乃乃没奶袋)
【我认输,我找不到。到底在哪里,告诉我。】
消息发出去之后很快就有了回复,他原本打算放下手机去收衣服,手机刚放下就响起来。
【可以,但为什么?你茫然的样子很可爱,我想看久一点。】
李望月很累。
【别开这种玩笑了,告诉我到底在哪里,提示也行。】
对面没了动静。
李望月还以为手机没信号了,但切到网页又很正常。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才再次亮起。
【躺下你就能看到。】
李望月躺在地板上,左右扭头,还是什么都没有,他怀疑是自己的位置不对。
【没找到,要躺在哪里?】
发出去他觉得这句话有点不对,但短信没有撤回的功能。
又过了一会儿,庭真希说:【这是提示,不是答案。】
李望月才反应过来这又是字谜。
答案是Lie,跟躺下同词,而这句话也确实是谎言,因为躺下根本看不到。
谎言。
他根本没有装什么摄像头。
李望月心里的石头顿时落下,又觉得十分气愤。
【骗人很有意思吗?】
【没意思吗。】庭真希冠冕堂皇:【我只是想让哥哥一晚上都想着我而已。】
李望月有点半信半疑,觉得事情不可能那么简单:【你真没装吗?】
【没。】
【我怎么知道你现在是不是在骗我。】
毕竟庭真希没有少骗他,有些谎言甚至都没有特定目的,只是为了看他反应好玩而已。
【信不信由你。】他说:【但我没兴趣在监控里看别人。我只想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