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望月是凌晨醒来的。
他睡得很沉,但睡得不好,前半夜噩梦连连,后半夜梦境又变得缠绵悱恻。
他梦到和庭真希在车上。
雨很大,车很颠簸,在悬崖的吊桥上横冲直撞,车厢里混杂着雨水味和汗味,耳边是低哑喘息。
他很害怕,车子每一次拐弯都像是要甩出去,他们可能会从万丈悬崖坠落,粉身碎骨。
眼泪从眼角溢出,他颤抖着抱紧身上的人,求他想办法把车停下。
“我偏不。”庭真希恶劣地笑着,动作却很温柔地将他拥入怀中:“我喜欢看你战战兢兢的样子。”
“……到底为什么?”
男人动作却更加凶狠,低头吻他耳垂。
“因为哥哥害怕的时候,会、更、紧。”
……
他惊醒的。
李望月浑身都是汗,像是发过烧,撑起身躯靠在枕头上,平复情绪。
好乱的梦,更可耻的是,他居然还在回想。
庭真希的手与他十指相扣,在他耳边笑着喘气,逗他又安抚,在他低声哀求时哄他,但根本不停。
李望月皱着眉,低头揉了揉额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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脖子上汗涔涔的,李望月随手抹了一下,瞬间的刺痛让他抽气,对着镜子看,喉结处有一处红痕。
最近总这样。
身上,尤其是颈上和锁骨,醒来时会有小小的红痕,李望月把床铺洗过、消毒、高温,似乎都于事无补。
李望月盯着红痕,无意识地指腹抚摸,脑子里忽然窜上一个莫名的念头。
吻痕。
可是,这不可能。
他没有恋爱对象,更没有在外一夜情的经历,怎么可能在身上有吻痕。
他最先想到的是那个空白账号跟踪狂,但很快又否决了,庭家庄园安保森严,彻夜不休,到处都是摄像头,如果有人要潜入,不可能一路畅通到他房间吧。
虽然知道不可能,但这个莫名的念头还是让他打了个寒颤。
庄园里的人,就更不可能了。
平日只有他和庭真希在家,帮佣们有自己住的地方,活动区域跟主家泾渭分明,如果要进别墅主宅,也不可能一点动静都没有。
总不能是庭真希吧。
李望月脑中浮起昨夜的梦,喉结动了一下,舌尖轻舔嘴唇。
太荒诞了。怎么可能。或许是小虫子,或者他身体的问题,李望月洗了个脸,耳边捕捉到一道小小的声响。
砰。
一小声。
李望月四处看,以为自己听错了。
砰。
又是一声。
李望月擦干手,从浴室出来,想知道是哪里的声音。
窗外已经蒙蒙亮,室内的景象也看得清楚,他睡前抱着的枕头落到了地上,他不禁无奈自己睡相有这么差吗,把抱枕从床头踢到床尾地上。
走过去将枕头捡起来,一抬头,眼前飞来一颗石子,砸在窗户上。
砰!
李望月眯着眼看,窗外的草地上,栅栏外,有个正在往里翻的身影。
再定睛一看,是赵冰。
李望月忙打开窗户,喊他,栅栏都很锋利的,伤到怎么办。
赵冰看见他开窗了,立马笑起来,张开双手,小声呼喊:“望月哥!帮我开个门!”
他手舞足蹈地指着大门,李望月抓起外套穿上,急步下楼。
刚打开门,旁边的卧室也开了,庭真希揉着眼睛,睡意惺忪,慢悠悠地系着睡袍。
他像是也刚被吵醒,这会儿正迷糊,睡袍下的身躯若隐若现,腹部肌肉随着呼吸起伏,李望月不经意一瞥,又赶忙移开视线。
“小赵好像在外面。”李望月说。
“嗯。”庭真希系好睡袍,往楼下走。
李望月跟在他身后,估计刚刚赵冰每个窗户都砸了两下,把他和庭真希都砸醒。
庭真希下楼给他开门,却没有让他进来,手臂抵着门框:“你最好有大事,否则我也知道一些分尸手法。”
李望月在身后低头笑了笑。
赵冰像是一晚上没睡,直接从他手臂下面钻进来,朝李望月勉强地笑:“哥哥。”
这个称呼让李望月一愣。
虽然说这人向来脱线,又按理说,如果他和庭真希是好兄弟,那李望月身为庭真希的继兄,确实是赵冰名义上的哥哥,这么叫也没事。
但,
李望月观察庭真希的反应,他也一如既往,没什么反应。
赵冰跟到了自己家一样,摊在沙发上,笑完就一脸苦恼:“我找了一晚上了,他到底在哪啊。”
李望月转身去餐厅帮他倒水。
庭真希在单人椅上坐下,思索片刻,“赵冰,我完全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赵冰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写着很多名字,被揉得皱成一团。
庭真希支着额角,了然道:“你又去哪里玩了谁,又把人甩掉之后开始后悔?”
“才不是。”赵冰埋怨地嘟囔,“我昨天在宴会上遇到一个人,聊得可投缘了,结果没留电话,可愁死我了……”
赵冰努力将纸摊平,“这些都是排除掉的人,但是当时来宾太多了,我真不知道到底是谁。”
“你见过他吗?”庭真希问。
赵冰点头,“见过,一面。我躲洗手间抽烟,他躲在里头不知道干嘛,反正就把隔间门打开了一下。”
“你在洗手间跟人调情?”庭真希冷笑。
赵冰一脸无辜,“不可以吗?这不是很常见的做*地点吗?”
李望月端了两杯水出来,放到桌上,他刚刚听到他们似乎在聊昨天慈善晚宴的事,他没有加入其中,毕竟他“没去”。
赵冰趴在桌上,非常惆怅,“我真的很想再见他一面。”
“你哥那边应该有受邀名单吧。”庭真希问。
“我哪敢找他要。”赵冰面露烦躁,“他肯定不会给,还要嘲笑我。我从小到大找他教我数学题都是被边讽刺边教的。”
庭真希面无表情,“那是因为你10岁还不会背乘法表,而且你还以为数学是瞎编出来的学科、数学家都是虚构的希腊神话人物。”
赵冰脸色涨红,反驳无能:“你……你到底站哪边啊?”
庭真希拿出手机,“我帮你问。”
赵冰立刻星星眼凑到他旁边,侧耳倾听。两个人靠得很近,脸都快贴到一起了。
李望月从门口拿了早报,坐到餐桌旁,远远看了这个景象,忍不住握紧手里的笔。
庭真希不喜欢过度亲密,侧头躲开这人的靠近,李望月心里的酸意才稍微好些,低头继续填字谜。
电话打出去,挺久才被接起。
赵冰低声咒骂,“睡睡睡,就知道睡,死了之后有的是时间睡。”
李望月看了眼闹钟,现在早上五点。
庭真希倒是很耐心等着对方接电话。
好不容易接起来,庭真希先打招呼,“赵董。”
对面似乎愣了一下,有窸窣声,清了个嗓。
“庭会长。”
赵冰见他对庭真希这么礼貌,嘟囔着:“虚伪。”
庭真希把赵冰的脸推开。
“抱歉这么早打扰您,实在是有事相求。是这样的,我在昨天的宴会上遇到一个人,我们很投缘,遗憾的是我不知道他叫什么,不知道能不能麻烦赵董让我看看宾客名单?”
对面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给出个简短答复,“行。”
赵冰连口型带比划,庭真希眯了眯眼,又补充道:“还请赵董将宾客携眷的回执名单也给我一份,麻烦了。”
赵冰的意思是,这人可能不在受邀名单里,而是某个受邀宾客所携的眷属。
对面这次是真疑惑了,“庭会长跟谁的家眷聊得投缘?”
赵修检有这个反应不稀奇,毕竟他一个已婚男人,对这些事也比较敏锐,自然多有疑问。
庭真希解释了一下只是有这种可能性,而且他也不打算破坏任何人的家庭,赵修检才答应下来。
过了一会儿,所有名单就发来了。
赵冰欢呼一声,盘腿坐在地毯上开始排查。
半小时后,他又蔫了。
“没有啊,这些人一个都不是他。”
“确定吗?”
“当然。”赵冰不忿地说,“还没泡到手的男人,我可不会轻易忘记他的脸。”
庭真希放下平板,“有没有可能是工作人员,记者?摄影师?或者后勤?”
“这些人我都找文渡要过资料了,全都看过,也没一个是他。”
庭真希意味深长地猜测:“那可能是一百年前死在洗手间的冤魂。”
赵冰本就生气,抓起抱枕砸他。
庭真希问:“除了脸呢?有没有其他特征?”
李望月填完字谜,收好报纸,正打算起身。
赵冰一拍桌子,“还真有!那会儿我抽完烟,问他躲在隔间干嘛,他说,他过敏了,脸上都是红疹,没办法见人,药在酒店里,但是跑腿进不来,我就去给他拿,回来他就不见了。”
李望月动作停住。
庭真希问:“没有收件人信息吗?”
赵冰哭丧着脸:“我收到药就把订单扔垃圾桶了,谁仔细看那玩意啊。”
“那爱莫能助了。”
赵冰还在哭嚎,死命捶打抱枕,好像要把一整个晚上苦苦找寻不得的委屈都发泄在抱枕上。
李望月垂眸看着水杯里的水,心中千头万绪,乱成一团。
他见过那个人。
就在公馆的洗手间里,他离开时,这人正在打电话,而他恰好听到了,这个人的航班信息。
他今晚7点25飞和岛的航班,不确定会不会回来。
李望月端起早已冷掉的水喝了一口,呼吸也沉重几分。
他知道赵冰一直在苦苦寻找的人的去向,但他不能说,因为他得知这个秘密的方式,也是个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