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望月醒来时,觉得浑身都在酸。
尤其是腰。
可能他还是不适应,睡了二十年的硬板床,这么高档又柔软的床垫反而让他难受。
陌生的房间,天花板的浮雕泛着珍珠母贝的色泽,琉璃灯盏在晨光下一闪一闪,房间里还有着淡淡的清香。
昨晚是他搬到庭家别墅的第一晚。
母亲和继父结婚后,继父提过多次,要他们从那个破败阴暗的城中村搬出来,或许是母亲不想遭受攀高枝、傍大款的指摘,拖了半年才答应,他也不想显得对继父有意见,答应了搬过来住。
果然是住不惯豪宅,李望月扯着唇角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
他本以为自己会睡不着,毕竟刚到一个陌生的地方,身份又这么尴尬。习惯性吞了片药,沾枕就睡,也睡得很沉,可醒来却感觉跟没休息一样。
余光瞥见天花板中央的红点。
李望月盯着仔细看了一会儿,那是一个烟雾报警器。
一开始李望月还以为是监视器。
他进来的时候就注意到了,但他并未多言,默默收拾完行李,又抬头看了一会儿。
他左右思忖,还是想找个人问问,但此时家里只剩下庭真希,其他人都不知去向。
整个别墅空荡荡的,没有人气,像从前死去的家,李望月的心跳都有回声,踩在软绵绵的满铺地毯上,有些飘飘然的轻盈,他总觉得自己会摔。
手掌搭在木质回廊护栏上,他探头便看见坐在一楼沙发上的男人,迟疑片刻,还是开了口。
“小希。”
庭真希抬头。
明明李望月在居高临下看着他。
两人之间隔了整整一个跃层,李望月现在站在比他高至少三米的地方,却被他一个缄默的眼神弄得心神不宁,下意识想要回避他的视线。
搭在护栏上的手指收紧,李望月的呼吸乱了,沉默了一下才继续开口。
“房间里的……监控探头,能遮吗?”李望月的声音很平稳,而后进一步解释道:“我睡眠浅,实在不习惯晚上有亮,白天可以继续开着。”
——他说自己睡眠浅,没说不想被监视,毕竟,他是个上不了台面的身份,没有血缘也没有任何背景权势,到这里也都是任人摆布的,如果这家的主人想监视他,那他也没有拒绝的资格和余地。
“不可以。”庭真希闲散倚靠着,薄唇轻启:“我要时时刻刻看着你。包括晚上。”
李望月瞳孔骤然紧缩,以为自己听错了,连紊乱的气息都忘了平复,脱口而出:“什么?”
庭真希眼神深邃难察,盯了他一会儿,低头继续看手机。
“那是烟雾报警器。”
李望月就这么不尴不尬地站在回廊边,晾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这人在拿自己开玩笑,他没听出对方的明嘲暗讽,居然还信以为真。
真以为有人监视他,实际上他并不重要,而这里的人各过各的事做,也比他有价值万分,大概多看他一眼都嫌浪费时间。
“原来如此,谢谢,是我误会了。”
这个别墅有些年头了,家里不允许抽烟,设有一个单独的抽烟室,也算是家教良好。只是他还没适应晚上漆黑一片的房间里,有微弱的红光在闪。
而跟庭真希的第一次对话,就这么让他难堪,他有些累,事情似乎总被自己搞砸。
李望月睁着眼,闹钟过了几分钟才响,他总会提前醒来,响了一声,便按掉了。
手机震了震,是母亲的消息,提醒他下楼吃早餐。
还是躲不掉。李望月熄灭手机屏幕。
洗漱一番,李望月没有立刻出门,走到门边,侧耳听着。
早晨的别墅很安静,地上铺着地毯,走路的声音都全被消掉了,他靠近了门板,屏住呼吸,想更清楚地听见隔壁房间的动静。
四周一片寂静。
李望月屏住呼吸,微微蹙眉,更加集中注意力,连心跳此刻都显得吵,让他听不清外面的声音。
该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外面还是没有动静,李望月思绪开始飘忽。
他不去吃早餐吗?亦或是早就出门了?又或者是还在睡觉?
那今天见不到了吗……
李望月上午有课,下午还要替教学办去听评议会,一整天都在外面跑,等到家也是很晚。
早餐桌或许是他见庭真希的唯一机会。
李望月微蹙的眉头慢慢抚平,而后极轻地呼出一口气,心跳趋于平稳。也算是预料之中的事,不好强求。
庭真希有些神出鬼没,李望月昨天也就见他那一面,进房间五分钟再出来,客厅早已空无一人,放在沙发上的书还翻开着,像是主人只是暂时离开一样,李望月期待他等会儿就会回来,但没有,直到晚餐也没有,直到回房入睡前,李望月也都没再见过他。
入睡后……入睡后倒是会见到,只是并不光彩的见面、他一厢情愿的见面。
他的梦里总有庭真希,梦境旖旎,缠绵悱恻,独属于他的晦暗又肮脏的秘密。
但昨晚也没有,他昨天很累,睡得很沉,一个梦也没做,实在是可惜。可能最近真的太忙太累,身心俱疲,连他唯一的虚拟慰藉都要剥夺。
等了很久,李望月还是没能听到外面的声音。
算了。
今天见不到,那就下次吧。
突然,门外传来很模糊的锁声,李望月一愣,而后立刻深呼吸,调整好状态。
第一声“咔哒”比较大声,是开反锁,接着,是略轻一点的金属音,这是拧门把手的开门声。
李望月找准时机,也拉开门走出去。
他先出来的,余光瞥见一个人影从隔壁房间现身。
男人个子很高,穿着宽松白T,毛巾随意搭在肩上,黑发湿漉漉的,很潮湿,显得发色更加黑如泼墨,皮肤冷白,五官俊挺。
他好像习惯早上洗澡。
李望月可以闻到他身上沐浴露的香气。
又或者是香水。他不知道。
淡淡的凛冽气息,他似乎洗的是冷水澡,丝柏的木质与潮湿感在冷水的萃取下更加锋利,周身的气氛都瞬间凝固下去。
李望月呼吸快了几分,皮肤下的血液却在这么冷的氛围里沸腾,直冲心脏。
很好闻。
让人想更贪婪地靠近呼吸。
李望月在暗处掐着掌心,手心的刺痛直冲大脑,才让心口那股火消下去,呼吸也平静下来。
男人头发没擦干,水珠顺着发梢滑落,洇湿了白T的领口,李望月视线落到他领口上,锁骨清晰,喉结滚动的时候能看见硬朗流利的线条……
李望月发现自己走神了,又抬眼看回他的脸。
庭真希恰好也看向他。
漆黑冷漠的眸子瞥过来一眼,李望月微微点头,语气稀疏地道了句,“早。”
庭真希单手刷着手机,另一只手抓着毛巾擦头发,先他一步往楼下走。
李望月自讨没趣,微微抿唇,抓了一下袖子。
一楼餐厅里,李萍和庭华义已经落座了,李萍在填晨报上的字谜,听见下楼声,温温和和地笑着。
“来,快坐,我做了点粥和烙饼。”
李萍放下笔和报纸,给他们盛粥。
“小希,你尝尝阿姨的手艺,这个饼很好吃的,小月从小吃到大呢。”
庭真希斜着身子,视线没从屏幕上离开:“我不吃葱。”
李萍给他夹饼的手顿在半空中,一时尴尬不已。
李望月咬了口酥脆的烙饼,葱油香味顿时蔓延开来,又鲜又脆又香,还有鸡蛋的浓郁口感。
庭华义哼了声,“吃一口死不了你。”
庭真希抬眸,盯着他。
李萍连忙放下筷子,“我不知道小希忌口,是我的不对,以后换个做法就是了。”
“什么忌口,无非是挑食而已。”
“话也不能这么说,年轻人嘛……”
耳边声音繁杂,李望月不由自主握紧筷子,视线在三个人之间游走。
气氛一时紧张。
直到庭真希放下手机,拿了勺子喝粥,李萍才微不可见地松了一口气,局促地笑了笑,又招呼庭华义吃早餐。
母亲的烙葱饼一直都是李望月的最爱,小时候家里条件一般,也没钱吃太好的东西,母亲总会想方设法给他做些家常菜,变着花样给他最好的。
他吃完一个,又夹了一个。
庭华义也很喜欢李萍的手艺,几乎是大快朵颐,赞不绝口,“这么多年了,还是吃不厌你这一手,再给我夹一个。”
李萍脸色微红,语气轻和柔软:“慢点吃,做了很多。”又给他盛了一碗粥。
庭华义把碗接过来,顺便问起李望月的事,“在家住得习惯吗?有什么需要尽管跟我说。”
李望月连忙摇头,又点头,“习惯的,没什么需要,谢谢叔叔。”想起母亲的叮嘱,他不想显得冷淡,便又多说了几句,“房间很宽敞,床也舒服,挺清净的,我昨晚睡得很好。”
“那就行,我还担心你会认床。”庭华义十分和蔼地问,“我听你妈说,你最近好像睡眠不太好啊?”
“没有,挺好的。”李望月声音渐低:“只是前段时间只是……工作太忙。”
他最近的确有失眠困扰,但不是因为搬进别墅不适应,而是他神经过敏——他最近一直在被变态无赖纠缠,让他身心俱疲。
三个月前,他跟前男友分手,闹得不算愉快,对方跟踪他、发短信骚扰他、还给他寄奇奇怪怪的东西……
他实在不想母亲担心,便一直压在心里,但也确实被折磨得食不下咽、寝不安席,直到搬了家,从租住的老小区搬走,搬来庭家别墅,对方应该找不到他的住处了,他才稍微放松些。
没想到,最近第一场睡到大天亮的沉觉,是在搬来庭家的第一夜。
“你昨晚睡得很好?”
庭真希突然开口。
李望月以为自己听错了,却又与庭真希对上视线,对方正直视他。
“……嗯,还可以。”李望月仓促地回答。
“我一夜没睡。”
话语听不出什么情绪,庭真希也没有表情,但李望月总觉得,带着淡淡的讽刺。
李望月明白他不喜欢自己。
毕竟,自己的母亲刚刚病逝不久,父亲就带回情妇和情妇的杂种儿子登堂入室,鸠占鹊巢,任谁心里都不会好受。
昨天李望月第一次搬进来住,庭真希厌恶得心烦,睡不着,也正常。
而这种情况下,自己居然能安然入睡,他肯定觉得自己脸皮厚。
李望月低头喝粥,不再说话。
李萍见状,安抚着,“小希平时忙,也要注意休息,再刻苦也是身体要紧啊。”
庭真希略略挑眉,似乎笑了一下,却什么都没说,弄得李萍尴尬不已,也只好收住话头。
早餐吃了两口就放下了,庭真希回房间换了衣服拿了包,打算出门。
庭华义瞥他,状似随意地说,“下午基金会的人要来过细节,你替我去听,记得按时出席,我让小陈把资料带给你。”
庭真希也不知道听到没有,一副置之不理的样子,戴着耳机,兀自拿出包里的平板摆弄,发现没电了,又上楼拿充电器。
庭华义脸色显然不好看,下颌绷紧,李萍见状,给他倒了杯清热下火的茶,又不能冷落继子,便也给庭真希也沏了杯。
庭真希自然是没有碰,看都没看一眼。
“臭小子,欠收拾了,别理他。”
庭华义嘴上说着轻飘飘的话,手里却是用力抖了一下报纸,瞪着庭真希,眼里复杂难言。
李萍给手掌轻轻覆盖在他手背上,“你们父子俩和气最重要,小希还小,也不是有心的,可别跟他计较这些小事。”
“他还小?早该长大了!他就是故意摆脸色给你看的,混账东西。”
庭华义语气严厉,又被李萍安抚下来,到底还是没追究。
庭真希把充电器塞回包里,“车钥匙呢?”
庭华义侧头示意了一下李望月:“你哥等会儿也要去学校,你送他过去。”
李望月上午有堂理论课,教授年纪大了,状态不太好,特地叫他过去帮忙当助教,李望月曾经也是教授的学生,工作后也受了许多提点和照顾,今天上午本来就是空闲,他当然答应下来了。
这边离校区还是有点距离的,开车至少要四十分钟。
而且李望月知道,华承集团总部和他的学校不顺路,一点都不顺,甚至是相反方向,这样一来一回势必会麻烦庭真希,耽误他的时间。
听见庭华义的话,李望月拿筷子的手停滞片刻,而后开口道:“不用,我十点的课,就不麻烦了,我可以打车。”
庭华义却不以为然,“总是顺路的,这边去校区也远,开车多舒服,何必花那个钱还受罪。”
他话说的随意,李萍肩膀慢慢紧绷,似乎有点紧张,眼神示意李望月。
李望月便淡淡一笑,朝庭真希说,“那谢谢你了。我也早些出门吧,我去拿一下电脑和包。”
庭真希没回应,只是坐在沙发上看手机。
李望月早餐没吃完就匆匆放下,回房间把书本和电脑都塞进包里,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
李望月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整理领口的手指无意识蜷缩,他轻轻撩了一下额前的碎发,解开最上面的一粒纽扣,又猛然停止动作,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
“在干嘛……”他咬着牙低声自语,匆忙扒拉两下头发,又将扣子规矩而本分地扣好,嘟囔了一声:“蠢死了。”
不想让庭真希久等,李望月收拾好包,快步下楼,“好了,走吧。”
庭华义这才把车钥匙扔给庭真希。
李望月本想坐后座,但车子开到面前他才发现是一辆双门猎跑,透过暗暗的窗户,看见狭窄的后排也堆放着一些装备,看样子也不经常坐人,所以根本没收拾。
他只好拉开副驾门,侧身坐进去。
庭真希单手打了个方向盘,看着李望月那边的后视镜倒车。
他侧头时,虽然李望月知道他不是在看自己,还是不由得屏住呼吸,眼神移到别处。
逼仄的空间里,李望月更清晰地闻到他身上的香味,他暗暗深呼吸,平复躁动的心跳。
李望月低头看手机,而后递给他:“我学校在这,导航过去就行。”
车厢里有点安静,李望月这么不尴不尬举着手机,过了一会儿,又放下了。
手刚要收回来,庭真希忽然伸手,接过他的手机,顺手架在了支架上。
动作很快,行云流水,像是只是从他手里接过一个杯子一样自然,无意间碰到指尖,他觉得庭真希的手有些凉。
也是,早上洗冷水澡呢。
他心里叹气,也不怕着凉,虽然年纪轻,身体也好,但总这么放纵恣意,庭真希自己不觉得有什么,李望月倒是替他担忧上了。
李望月不希望庭真希有什么病痛,但他的确也没有资格劝。庭真希有个性,不喜欢束缚,连他父亲都管不住的,更何况他一个没名没分、没血缘又不讨喜的继兄。
没准在庭真希心里,压根也没把他当哥哥看,他连这种想法都算高攀,也不必自取其辱。
“麻烦你了。”
李望月客气地微笑道谢,收回手时,才轻轻捻了一下刚才被庭真希碰过的指尖,明明庭真希的手比他的冷,却让他的手指有了别样热度。
车子行驶在主干道上,工作日的早晨,市郊的道路还算通畅。
庭真希降下车窗,任由晨风将他头发吹起,露出额头。
车里放着蒸汽波音乐,透过音响发出,音质似乎被处理得模糊又带点故障感,若隐若现的电流,节奏感很强,如同从遥远过去的收音机里传来。
他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习惯性搭在变档杆上,随着音乐时不时敲打节奏。
李望月视线不自觉落在他的手上,掩下眸中深邃暗潮。
他的手也这么好看。
握着变档杆的时候,闲散搭着,能看清手背上淡淡青筋,偶尔施力抓住变档杆向后压,青筋和指骨的线条便更加清晰。
他觉得自己不能看,却又控制不住眼神,也控制不住嚣张放肆的思绪。
他梦到过庭真希,梦里,这只好看得过分的手握着的不是变档杆……
忽然,一个急刹车,李望月整个人往前扑,又被安全带拉住,思绪瞬间混乱。
“找死。”
庭真希冷冷骂道。
李望月慌乱抬头,却看见一个小男孩横穿马路,快速跑过,余光里,年轻男人阴沉视线落在前车窗外,没有看他。
原来只是骂路人。
李望月抓紧座椅侧边的皮革。
刚才的急刹让车子熄了火,庭真希重新挂档、点火、启动车子。
李望月心跳还未平复,不动声色收回视线,扭头望向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