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姜非刚到学宫，郑羽就径直朝她走来，面色神秘，“姜非，你可知子充去哪了吗？”
“他受伤在家休养，所以最近都不来。”姜非有些不想搭理他，低着头自顾整理书简。
“不，你不知他离开了？”
“离开哪？”姜非有点懵，抬头看他。
“他连你都未告诉？你们关系那么好，”郑羽看向她，“他走了，昨晚走的，宅院已经空了，今早护卫才发现。”
姜非看他不像开玩笑，顿时不知所措，一手使劲抓着桌角，觉得头皮发麻。
“你说什么呢？怎么可能？他昨晚还在的。”她脑袋嗡嗡的，说话声都不自觉得大了。她忽然又想起昨晚子充说的那些奇怪的话……是真的？他真的走了？她觉得心跳加速，猛烈地跳动着似乎要蹦出胸膛。
她转身飞奔了出去。
她往子充的宅院方向跑去，她使了全身的力气在跑，她从未跑得如此快过！她边跑边不停地想，往最坏处想。她得先做好最坏的打算，若情况没那么糟，也就不会太伤心。
“他若真走了，该如何是好？没事，我还有父亲，还有姑母……没有他在也没事，从前不就没有他吗？没事的……”
她喘不上气，嗓子里有血腥味蔓延上来。
她跑得很累，脚没了劲，像软了一般，迈不动步子。她不得不停下，慢走几步，大口喘气，稍微有些力气了，又接着跑。
虽一路都在安慰自己，看到上锁的院门，她还是惊住了。她伸手去摸，冰冰冷冷！
她用力捶打着门叫喊：“子充！子充！你在吗？华将军！华将军！开门那！”
门是从外面锁上的，里面不会有人，她明白不会有人应她。
她瘫坐在台阶上，脑中仍是嗡嗡的。她又起身，绕着院子跑了一圈，周围空空荡荡，一片死寂，什么都没有。
她觉得无助，着急，难受得快要发疯一般，却哭不出来。
天空飘起了雪，静静的，仿佛可听到雪花飘落的声音。雪花落到她身上，又很快融化消失，连水渍都未留下。
她有些恍惚，这是不是在梦中？或者，从前的一切也都是梦？她从来都不认识子充，这个人从未有过？
她用力咬着下嘴唇，很疼，不是梦。
雪下大了。
大朵的雪花密集地打到她脸上，冰冰冷冷，让她睁不开眼。
她浑浑噩噩的，记不清是如何走回了家。她满身白雪，浑然不知鞋子都已湿透。
小桃恰巧走过院门，见她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吃了一大惊。
“小主，为何这么早就回来了？”小桃说着跑过去扶她。
姜非不说话，眼神哀伤呆滞。
小桃帮她掸着身上的雪，把她扶进屋里。
“小主走回来的？小主你怎么了？”小桃小心翼翼地问着。
姜非突然把小桃猛推了出去，迅速关上门，一人呆呆地斜坐在榻边的地上。
小桃在外猛拍着门，叫喊她。
姜非被笼在绝望中，什么都听不到。
突然走了？昨天不还好好的吗？为何走了？为何一句话都不留啊？
她天天往他那跑，全府的人都知道，如今这样算什么？她被他抛弃了？
她想得伤心生气又觉得丢人，把头埋在膝上发呆。
姜玥推门进屋，心疼地看着她，在她身旁坐下，伸手搂过她，轻轻拍着她的背，柔声道：“非儿，没事的。”
姜非抬头盯着姜玥，“姑母也知他离开了？你如何知晓的？”
“我也是刚听说的。”
“那你可还听说了什么？他为何走去？哪了？”她急切地抓着姜玥的手臂，眼神焦急痛苦令人心碎。
“我也不清楚。但是前些日子听说，他阿弟在一场大火中殒命……”
姜非惊愕地看着她。
“我猜，他应是未告诉你。那几日，你心情一直很好，未见有心事。”姜玥双手暖着姜非冰冷的手。
“也许他怕你担心，未与你说。刺客早晚还会再来，他待在此处，的确也不安全。”
姜玥停顿了会，心疼地看着她，“对你也不安全。我们前几日还商量着，要让你少去他那里……”
原来，他瞒着这么大的事未告诉她，怪不得前些日子他总是独自沉默。为何当时未察觉到，仔细问问他呢？两人商量一下，或许结果就不是这样了，我可以同他一起走啊！怎能让他一个人承受？为何不问呢？
姜非心里极度懊悔，她失神无措地站起身，认真道：“我去找找他。”
姜玥赶忙拉住她，大声道：“非儿！别这样！你去哪里找他？”
“那他去哪里了？去哪了？”姜非大声说着，有些失控。
姜玥摇摇头，“他瞒着大家离开的，怎会有人知道。”
“他为何不告诉我？”
姜非咬着嘴唇，身体颤抖着。
姜玥强搂住她，“没事的，没事！”她抚着她的背，“非儿，要不要哭？要哭吗？哭出来吧。”
“那他能去哪啊？那他去哪都不安全啊！”想到他无处可去，姜非心中的怒火突然灭了，取而代之的，全是心疼，眼泪不知不觉流了下来。
“他一定有自己的打算！不告诉你，是怕你知道了……伤心，会不让他走……”
“那他是不是不会回来了？”她猛地推开姜玥，直起身子，“早知如此，他一开始就不该和我说那些话，我也不会招惹他！”她又有些生气，狠下心来不哭，猛地用手背擦去眼泪。
“那时哪能预想到如今的事。若是不出这事些事，他好好待在新郑，你们不就能在一起……”姜玥安慰她。
“他知道你是女子吗？”姜玥看着姜非突然问道。
“知道。”
“你告诉他的？”
“没有，他猜的。”由于愤怒，她反倒有了片刻安静。
“那他对你也有情。”姜玥若有所思，轻声道。
“你们没做什么吧？”她突然想起什么，急切地盯着姜非问道。
“做什么？什么做什么？”姜非疑惑地反问。
“没什么。”姜玥看着姜非毫无意识的表情，便打消了疑虑，她还不懂。
小桃轻轻推门命人将暖炉搬了进来，放到姜非身边。姜玥脱去姜非湿透的鞋子，姜非固执地不肯上床，硬要坐在地上不肯动，姜玥只好把衾被裹在她身上，“别着凉了。”
“非儿，日子还是要过下去的，时间长了慢慢就忘记了。”
“为何要忘记？我要等他回来！你觉得他永远都不会回来了？”姜非倔强地看着姜玥，眼泪又要涌出来。
“这也不一定。”姜玥轻语。
“不对！他一定会回来的！他走，不就是为了活下去吗？他聪慧，定能活下去。日后没事了，他自然就会回来。说不定，他只是出去办点事，过几天就回来了。”姜非收住眼泪，认真地想着，眼里顿时放光，“我明天再去看看！”
“小主，有人给你送来个盒子。放下就跑了。”小桃捧着一个精致的深棕色木盒走进屋来，放到案上。
姜非起身走过来，掀起木盒盖子的一刹那，又哭了起来。
她一眼就认出盒中那对玉质棋盒，那是子充的棋！黑白二色，各自盛放着黑玉、白玉棋子。
子充把棋留给了她，他果真是走了！刚刚攒起的一点希望又飘散了。
昨晚他有些反常，她竟丝毫未察觉。她当时不也觉得奇怪吗？为何未再往下好好想想，追问一下，说不定就可阻止他离开呢？或者，至少可以说点什么。太傻了！为何一点都不用心？同下棋一样不用心！
她怔怔望着棋盒，他昨夜说的那些话，不是教导，是诀别前的托付。他说“人生如棋，落子无悔”，说的哪是棋？分明是他们这场相遇与分别，难道他不后悔离开吗？
想到这，她突然又愤恨起来，他想走就走，根本就不在乎她！她猛地抓起一把白棋子，狠狠地扔了出去，棋子砸到地上，发出一片清脆的声响，散落一地。
姜玥和小桃吓了一跳。
姜非也被这声响怔住了，是！人生如棋，落子无悔！我这步棋，也悔不！懊悔又有何用。
她恨自己昨晚没意识到，双手猛打自己的脑袋，大声哭喊着。
小桃和姜玥忙跑上一步拉住她的手。
“非儿……别这样！他不让你知道，是不想你受伤害。其实他到哪里都有危险，但他要是继续留在新郑，也许还会牵连你。”
姜非看着姜玥，愣着眼神，“照这样说，他离开，是为了我？”
“不是，不是……你别这么想，”姜玥后悔不该那么说，“他走了，自然是对他自己好。”
姜非伏在姜玥的肩头，哭得稀里哗啦，鼻涕眼泪混在一起流了姜玥一肩膀。
“就是说……他……他不会……不会再回来了……”她说话断断续续，喘不上气。
姜玥轻拍着她的背，“没事，没事，没事的！会过去的……”
这话说出来，姜玥心里也发空。
有些事，永远都过不去，就如她心底的某个角落，永远住着一个再也没回来的人。
她哭累了，迷迷糊糊睡去。小桃收拾好散落的棋子，轻声离开。
姜耳当晚回来，轻轻推门进姜非屋中，见姜非脸上挂着泪痕睡着了，竟还皱着眉头。他从未见她如此伤心难过，万般心疼，弯腰帮她掖了下被子。
他深深叹口气，轻轻抚着她的头发，她长得越来越像她母亲了，也像她那么倔。
当年她母亲身为虢国公主，为了和他这个当时还没什么名头的将士在一起，吃了不少苦。
当初他未干涉姜非与子充的往来，本就是盼着她能称心，也是告慰她的母亲，何况子充为人也值得托付。哪知会成如今这样……孩子长大了，总是会有这些烦恼。这些事，他也只能依赖姜玥。
姜非做着些乱七八糟的梦，半夜突然就醒了。
她睁开肿胀的眼睛，一时想不起自己身在何处。温暖的屋里，有昏暗的灯光，火炉里偶尔传来噼啪声。
她猛地看到桌案上的棋盒，一下被激醒，不是梦！
她起身走到案旁跪坐下来，看着棋盒发了一会愣，然后打开子盖，抓出几颗白子，在手里摩挲着，每次下棋，子充都执白棋。这棋，似乎还有他的温度，她把棋靠近鼻子闻了许久，什么味道都没有，她有些失落，缓缓放回棋盒。
她又想起什么，在旁边一堆竹简中翻找一阵，拿起一片书简，是那片当年子充写给她的回书：
“一切安好，切勿挂念。子充”
手指慢慢滑过字迹，想起那时的美好，心中漾起无限的感伤，眼泪大滴大滴地落到竹简上。
她拭干竹简上的泪水，把它放到棋盒一侧，小心地合上盖子，封藏了她的年少岁月。
雪断断续续地下了两天，周围白茫茫一片。可雪，再也不会带给她曾经的欣喜。
姜非又去了子充的宅院，锁已被积雪掩盖。
安安静静，没有奇迹。
这样的雪天，他正往哪里赶路？她绕着院子一脚脚地走了一圈，往事浮上心头，仍不能相信这是真实发生的事。她最喜欢的人，同她一起几年的人，突然就不见了。可她，却无能为力……天下这么大，她去哪里找他？
他来得突然，走得也一样突然。可若只是过客？那为何要留下如此深的印记……她感到无尽的绝望与无助，再一次泣不成声。
她在院门前站了许久，等眼泪干后，默默上车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