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周一, 林筱沫回到了班里,却有了一些变化。
休养数日的她神采奕奕,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明亮劲儿, 在沉闷高压的高三环境里,格外引人注目。
旁人看到她的新发型, 不由愣住了:“筱沫,你的头发……”
林筱沫却笑着反问:“怎么样?是不是很酷?”
冬忍也没料到好友会把留了许久的长发剪去。
初中时,林筱沫还是乖巧的蘑菇头短发, 上了高中才慢慢留长,梳成一条麻花辫。如今, 她的头发剪得更短了,唯有那双又大又圆的眼睛,还和从前一样。
冬忍:“为什么剪头发了?”
“高三了, 总是洗头不方便。”林筱沫随口答道,“这周还去图书馆吗?”
“你想去?”
自从齐浩柏的母亲来校后,四人学习小组便宣告解散。
这段时间,冬忍和陈释骢都在家学习, 她有些拿不准, 再让好友重游旧地, 会不会勾起对方其他的回忆。
可林筱沫却主动提起了这件事, 她语气坦然:“想去, 我们以前不一直都在那儿学习么?”
“本来就是我们先去的。”
冬忍望着她坚定的眼神,知道她是真的放下了, 这才应声:“好。”
就这样,四人学习小组又变回了三人,一切仿佛都回到了过去,好像从来没有过第四个人的存在。
冬忍和陈释骢也与齐浩柏渐渐生疏。
或许陈释骢以前说的话没错, 齐浩柏不过是林筱沫的附属品,一旦他和林筱沫断绝联系,其他人自然与他没了交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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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三的学业格外繁重,堆积如山的试卷,足以将心底的任何情绪都冲刷殆尽。
没过多久,一门门副科接连结课,班里的课堂只剩高考主科,学生们也没有新知识可学,只是日日埋首在汪洋般的试卷中,反复订正错题、请教答疑。
班里的同学一天比一天沉静,唯有课间能听见几声零星的谈笑,却也难掩话语间的疲倦。
不少人精神恹恹,全靠咖啡硬撑,有的人脸上长满了青春痘,有的人身形日渐浮肿,个个都被高压备考磨得憔悴。
到了后期,就连王利民也不再多提学业和成绩,反倒总督促学生们出去走走,让大家饭后去操场上散步,劳逸结合才好。
在这样单调又紧绷的备考生活里,即便热爱学习如冬忍,思绪偶尔也会陷入空白。
晚自习做完一整套试卷,她抬眼望见窗外星月皎洁,心头会掠过刹那的迷惘。
不是没有思考过,眼下这般苦读的意义何在,高考是否真能定义人生的全部。
可争分夺秒的复习容不得她深想,那些飘忽的念头转瞬即逝,只留下一片空寂。
有时,她会生出一种错觉,自己不是在为考试埋头苦读,而是在亲手打磨一张白纸。
她尚不知这张纸该承载怎样的未来,只知道纸张的质地,将会是所有可能性的开端。
孩子们都在紧锣密鼓地备战高考,家长们也跟着变得小心翼翼。
所有的家庭聚会都暂停了,楚华颖不敢叨扰家里的两名高三生,只是包上一大堆饺子,让楚有情和楚无悔带回去。
楚有情也总安抚女儿,说些“不要有那么大压力,你已经比妈妈当年的学习成绩好多了”之类的话。
但母亲的宽慰作用有限,身处紧张的学习氛围中,望着教室后方的高考倒计时,冬忍依然被那种频频袭来的窒息感紧紧包裹。
倘若进步总是伴随着痛苦,她在高三的这段时光,一定成长得很快。
漆黑夜幕笼罩北京的上空,又是一个漫长的晚自习结束,学生们陆续离校。
冬忍背着书包,站在昏暗的校门口,感到自己的忍耐已逼近极限。
这是平凡无奇的一天,她却莫名看整个世界不顺眼,身体里翻涌着一种长期压抑后的烦躁。
她向来擅长隐忍,抗压能力极强,副作用也显而易见。
当情绪彻底决堤时,连她自己都难以招架,只感到一阵无端的焦虑,甚至不知道在焦躁什么。
模考成绩没有下降,今天的学习计划都完成了,今晚回家还能多学一点……
冬忍在心里梳理着学习规划,却依然无法驱散那股躁动感。
就在这时,陈释骢推着自行车从冬忍身边经过,抬手在她眼前,随意地挥了挥:“怎么了?学傻啦?”
他远远就瞧见她一个人站在原地,不知在发什么呆。
“对,学傻了。”冬忍斜他一眼,“还是你幸福,不学都傻。”
任凭高三的压力如山,陈释骢却始终状态在线,每天看上去心情不错。
明明他小时候还厌学,最近却很少会抱怨了。
陈释骢:“……你今天攻击性好强。”
学校里不允许骑自行车,学生们都得推车到门口。
出了校门,陈释骢翻身上车,又见她沉着脸,提议道:“都坐一整天了,要不要去骑车?”
冬忍面露诧异:“现在?”
时至深夜,又刚学了一整天,她没想到他还有精力骑车。
“当然是现在,白天多晒啊,路上人也多。”他补充道,“夜骑很舒服。”
换作平常,冬忍绝不会搭理他天马行空的念头。
可今天的她实在反常,一股说不清的冲动在心头乱窜,满心满脑都想挣脱枯燥刻板的备考日常,只觉得无论做什么,都比对着卷子强。
冬忍望着陈释骢的自行车,犹豫道:“但我还得回家拿自行车。”
“回去拿一趟也没多久。”陈释骢嘀咕,“我还以为你会直接拒绝呢,说自己要好好复习,早睡早起。 ”
“现在是好好复习,晚睡早起。”她面无表情地纠正,“每天晚自习结束都九点了,回家再学一会儿,早睡不了一点。”
两人敲定了计划,当即回家取自行车。
家中,楚有情听闻孩子们的规划,同样吃了一惊:“这么晚出去骑车吗?不然等明天……”
话刚说了一半,她就反应过来,天亮又得上学了。
最后,楚有情只得叮嘱:“那路上小心一点,不要骑得太快了。”
“好——”
冬忍不是没察觉母亲隐隐的担忧,只是胸腔里堵着一股难言的憋闷,急需找个出口抒发,实在没法再待在家里了。
楼下,两人将自行车从车棚里推出来。
陈释骢帮冬忍调整了一下座椅,又见她的自行车较为老旧,出言询问:“你要不要骑我的车?你这车骑久了会比较累。”
他每天骑车上下学,那辆车模样很独特,和普通自行车不大一样。
冬忍瞧不懂自行车的门道,却确信少爷用的绝不是寻常货色,干脆利落地应下:“好。”
这一回,陈释骢语噎了:“……不是,回答得那么快,都不客气一下?”
她眨了眨眼:“我不能婉拒骢骢哥哥让车的好意。”
听到这话,陈释骢眉毛上扬,一边重新调整两辆车的座椅高度,一边小声吐槽她灵活的称呼方式:“有事时是‘骢骢哥哥’,无事时就直接‘你’了……”
“你有什么不满么?”
“没有。”
片刻后,两人骑车上路。
陈释骢显然不是第一次夜骑,简单告知冬忍骑行路线后,便在前方带路。
直到晚风拂在脸上,看灯影如川流般在两侧滑过,冬忍才感到前所未有的畅快涌上心头。
她仿佛回到老家的山中,在绿意里纵情奔跑。
路灯昏黄,车铃叮当,街边店铺早已打烊,悬挂的灯牌却依然亮着。
两人沿着河岸一路骑行,远处鼓楼的轮廓被路灯映得朦胧,远离了白日的游客与喧嚣,飞檐翘角在夜色中宛若静谧古画。
骑行带来的肾上腺素和多巴胺让冬忍活跃起来。
她越蹬越快,感觉自己像要飞起来,彻底甩脱那些束缚已久的枷锁,单纯地享受此刻心脏跳动、微微冒汗的感觉。
那是生命力的体验。
渐渐地,冬忍发现自己轻而易举地超越了陈释骢,这才在青石板路上放慢速度,等待他追上来。
她回头看身后的人:“你骑得好慢。”
“不是,祖宗,你知道两辆车价格的差距么?”陈释骢没好气道,“我能靠这破车骑过你,这牌子该请我做代言人,给我打钱了。”
“不要总在乎价格。”冬忍试图推销,“其实我的车颜色更衬你,浅蓝色的,多好看啊,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穿的就是这个颜色。”
“睁着眼睛说瞎话,现在天都黑成这样,还能看清车身颜色?”
陈释骢略一沉吟,又迟疑地开口:“……你还记得第一次见我时,我穿着什么颜色的衣服?”
他微抬下巴,目光微妙:“原来你印象那么深刻。”
冬忍立马改口:“没有特意记,你不是喜欢蓝色,我随便猜的而已。”
他身边的物件十有八九是蓝色,这理由倒也不算牵强。
“谁说我喜欢蓝色了?”陈释骢眉头直跳,竟被气笑了,“这么多年了,你连我喜欢什么颜色都不知道?”
冬忍顿时蒙了:“不是蓝色吗?那为什么你那么多东西都是蓝的?”
“那是我妈喜欢蓝色,你觉得我小时候有资格自己挑衣服吗?不都是我妈给我选的!”
“我说呢,果然还是大姨有品位。”
“……”
陈释骢睨她一眼,傲气道:“算了,看在你还记得我小时候穿什么衣服的份上,这回就原谅你了。”
冬忍很想说,他不原谅又能怎么样,不也是毛茸茸地走开,但最后还是选择了更具情商的交流方式。
“所以你到底喜欢什么颜色?”她看了一眼陈释骢自行车,上面有红黑交织的条纹,“黑色?还是红色?”
“……”陈释骢思索片刻,缓缓侧开了视线,“……那就浅蓝色吧。”
“?”
刚刚还说不喜欢蓝色,怎么现在又改口了?
两人一路骑了二十多公里,路过便利店时买了水,随后把车停在路边,站在过街天桥上俯瞰夜色里的街景。
深夜的北京依旧灯火通明,马路上的车流虽已稀疏,街灯却在黑暗中连成了璀璨星河。
适量的运动果然能让人心情愉悦,冬忍喝着水,望着眼前的景致,忽然觉得这个世界也不赖。
不得不说,人真是极易被激素影响的生物,理智与思考固然能为人生指引方向,但想要调动起自身的状态,或许只需要最简单的方式。
陈释骢用余光打量她微湿的鬓发,问道:“开心了?”
冬忍:“嗯。”
“你还挺能骑。”
两人骑行过后,皆是一身薄汗,沐浴在微凉的夜风里,非但不觉寒意,反倒生出几分酣畅的振奋。
正值此时,不远处的另一座过街天桥上传来喊声:“啊——啊——”
附近坐落着不少大学,那群人看起来是刚聚会结束的大学生,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突然在哄笑中大叫起来。
北京就是这样一座神奇的城市,永远让人猜不透会发生什么。
那声音像是钢铁森林里狼群的呼号,冬忍和陈释骢被这股肆意的氛围感染,也朝着对面放声喊了起来:“啊——”
那些郁结的压力,都在此刻倾泻而出,消散在天边。
两边的呼喊声此起彼伏,把路过天桥的行人吓了一跳。
那人面露诧异,跟着惊叫起来:“都疯啦?”
陈释骢这才低头,看向天桥下的人,高声回应:“我们是高三的——”
“哦,学疯了。”对方摆了摆手,“没事,疯一年就过去了!”
或许是听见了陈释骢的话,对面的大学生们又喊起来:“加油——”
“请报考北京xx大学——”
“不,招生办先打钱!”
“哈哈哈哈哈……”
笑声随风传入耳中,冬忍当即心下触动。
这是一种奇妙的体验,高考仿佛一场孤独的马拉松,但沿途素不相识的人们却都展现惊人的善意,真诚地为你送上祝福。
放纵又尽兴的夜骑结束后,两人缓了缓气息,打算启程回家。
夜幕中,这缤纷多彩的一晚,让冬忍和陈释骢都有些不舍。
“我们以后骑到更远的地方吧。”陈释骢提议,“不只是在城里面兜圈,骑到更远的地方去。”
“去哪里?”
“不知道。”他眸光明亮,似夜空的星,“反正我们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