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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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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忍将信将疑:“怎么会?”

楚有情脾气极好, 说话都温声细语,跟老人的描述实在不沾边。

“怎么不会?那你是不知道,她以前可有主意了, 人还小小一个,说话就很气人。”

楚华颖伸出一只手, 比划了一个高度:“我记得她才这么大,刚上学的时候,遇见了一个不喜欢她的老师。那个老师训她, 说‘你要是不听我的,你就回家去, 别待在这里’。”

“一般小孩当场就怕了,她倒是好,提着书包就走, 连头都没有回,到学校门口才被人拦下来!”

冬忍不由愣了:“后来呢?”

“后来?”楚华颖答道,“后来就是老师找过来,跟我们说她不服管呗。”

“我和姥爷去问她, 你妈还挺理直气壮, 说什么‘他天天让我们回家去, 其他人都没听过, 我就听话了一次, 他怎么还急了’?”

这可真是胆大包天的说法,连带女孩的心都悬了起来。

“……那她挨批评了么?”

“批评她有什么用, 纯属浪费时间。”楚华颖挑眉,“再说那老师确实也有问题,他过两年出了个什么事儿,也不当老师了。”

冬忍这才放下心来。她眨了眨眼睛, 回味了一番这件旧事,莫名涌起更大的兴趣,忍不住追问:“还有别的故事么?”

“有啊,多得是,只是不合适给你讲。”

冬忍一愣,抿了抿嘴。

楚华颖低着头打毛衣,随意地抬眼一瞧,发现女孩眼巴巴地盯着自己,一副好奇又不敢问的模样,又有点扛不住了。她略一思忖,斟酌道:“还有一件事,但你别跟你爸说。”

“好。”无需思考,女孩便干脆地应下了。

楚华颖张开了嘴,却又犹豫起来:“算了,还是不给你讲了。”

冬忍表情严肃,郑重其事地承诺:“我保证不说。”

“主要这个给你讲,你也不一定理解……”老人面露难色,开始筛选用词,“嗯,怎么说……她上大学的时候,有一个要好的男同学,就是比其他同学更亲近一点吧……”

楚华颖面对小孩,无法直接使用“谈恋爱”或“处对象”等词汇,只得挑了一种委婉的表达方式。

“有一天,她不想跟同学好了,人家特别伤心,还跑过来找她,就站在楼下哭。”

“我和姥爷劝她下楼看看,她还死活不去,说什么‘让他使劲哭,就是实现了他的心愿,可以自己感动自己了’……”

“还说什么‘我只是一个彰显人家深情的符号,干嘛要下去扫兴,我看他挺享受的’,你就说这话气人不气人!我和姥爷听完都拿她没辙了!”

“最后还是姥爷下去,把那个男同学送走,一路折腾了好长时间。你说万一人家出了点事儿,我们怎么跟人家父母交代啊?”

这也是一个有意思的故事,似乎跟冬忍印象中的女人略有差距,但细细想来又挺合理。

楚华颖怀念完往事,还不忘叮嘱女孩:“你以后可不能像她这样生性凉薄。”

冬忍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忍住:“妈妈挺热的。”

尽管她不知道楚有情和男同学有何纠葛,但她并不认为这件事就能代表性情冷或热。

至少从她在村里的见闻来看,那些大哭大闹的人,不见得就一定占理,更多是想以此获取别的东西。

因此,即便这话听着像顶撞老人,她还是冒险说了。

楚华颖倒没生气,反而稀奇地叹道:“哎呦,你倒挺护着她,还不让人说了!”

冬忍察觉老人并未发恼,又问道:“姥姥,还有么?”

“我想想啊……”

她们一连分享了好几个故事,覆盖了各个年龄段的楚有情。后来,故事的主角开始增多,又出现了楚无悔。比如,年幼的楚有情和母亲争吵,给姐姐打电话,远在大学的楚无悔专程坐车赶回来。再比如,楚有情在楚无悔的婚礼上很克制,回家却偷偷躲在被子里哭了。

“这还是我半夜不小心发现的,不要告诉你妈,不然她该不好意思了……”楚华颖好笑道,“我只私下告诉你大姨了,说她妹妹回家大哭一场,可难过了。”

冬忍不由哑然。

她突然想到,楚有情和储阳领证的时候,楚无悔又是作何感想?

恐怕跟那晚的楚有情一样,心情同样复杂。

还没等冬忍回神,楚华颖率先伸手,将手里的毛衣递出去:“喏,拿着吧,这是你的。”

“就这么闲聊,居然织完了。”

那是一件鹅黄色的毛衣,领口和袖口有细密的针脚,带着手工织物沉甸甸的扎实感。这是老人辛苦许久的成果,至少她们聊天时,她的动作没停过。

冬忍猛然间懵了,没想到对方打的毛衣,居然是给自己的。

“拿着啊?怎么不动?”楚华颖见女孩愣着,直接将毛衣塞过去,“你试试合不合适,现在还有机会改。”

冬忍穿着轻薄的夏季衣服,默默地将毛衣套在外面,倒是挺合身。

老人应该是故意织得偏大一码,好让小孩多穿两年,平时还能在里面搭些别的衣服。

楚华颖满意地端详起来:“还可以!挺合适的!”

“骢骢和辉辉都有了,本来我过年期间就开始了,这几个月实在是太忙……”

她长叹一声,活动完僵硬的手臂,又收拾起摊在沙发上的针线用具:“这都夏天了,我才磨磨蹭蹭地织完,正好今天给你。不过,也得等冬天再穿了。”

不得不说,姥姥的性格倒像极了北京的天气,没有过渡的春秋,只剩凛冽寒冬与炽烈盛夏。往往冬寒刚褪,暑热便骤然登场,那灼人的光亮晒得人浑身冒汗,偶有眩晕,偏偏能将冬日里冰封的肃杀与寒凉一扫而空。

冬忍穿着毛衣,很快就热了起来,却还是闷声道:“谢谢姥姥。”

“别客气,本来就是

你们一人一件。”

片刻后,楚华颖帮冬忍找了一个袋子,将毛衣装起来,方便女孩带走。

冬忍小心翼翼地将袋子放在身边,以免待会儿遗忘。

她暗自感慨,可惜不会有人专门问她,楚华颖有没有欺负她了。

不然她可以回答,妈妈的妈妈也很好。

半晌后,陈释骢终于午睡醒来,迷迷瞪瞪地出现了。他这一觉昏睡的时间有点长,而且睡醒后并未精神,反而有些神情恍惚,不知道在想什么。

楚华颖喊道:“骢骢,吃西瓜。”

陈释骢听从老人的话,拿了一块西瓜坐下。他看到旁边沙发上的冬忍,露出欲言又止的模样。

冬忍疑道:“骢骢哥哥,你怎么了?没睡好?”

“……做了一个梦。”

“噩梦?”

“说不清是好梦还是噩梦。”陈释骢迟疑地回道,“但梦到你了。”

冬忍更感茫然:“我?”

怎么还会跟她有关系?

“梦里你变得特别大,有外面的楼那么高,一抬手就把我摁住了。”

陈释骢一边抬手比划,一边绘声绘色地描述:“嘴里还说着‘全世界小孩都应该好好学习,既然你不学习又不吃虫子,那就被虫子吃掉吧’……”

“接着,有一只巨大的虫子露面,嗷呜一口就把我吞掉了。”

“?”

冬忍中肯地评价:“这是噩梦。”

陈释骢:“应该不算吧,我平时都没见过那么高的你呢。”

“……”

该说不愧是粉红床单怪的抽象思维吗?

午后,孩子们在安全栏内玩耍了一会儿,看了几集陈释骢带的动画片,之后再挪到餐厅吃一顿晚饭,很快就迎来返程的时间。

姐妹俩并非同时抵达,楚有情先到家了,准备带女孩动身。

“爸,妈,我跟冬忍先走了。”她道,“我姐今天要晚点,没法送我们回去。”

“行,你们路上小心啊。”

冬忍不忘提上装毛衣的袋子,她朝陈释骢和老人们挥手作别,这才跟着楚有情离开。

下楼后,深蓝色的夏夜不似白天那般燥热,树影和楼影沉沉,除了遥远的蝉鸣,一切都极为安逸。

单元楼门口的暖光下,楚有情主动朝女孩伸出手:“走吧,回家。”

冬忍牵住对方的手,那双手温暖又柔软。

一路上,母女俩手拉手,经过高大的槐树,踏过遍地白花。

“妈妈,你以前不想要小孩么?”

“姥姥跟你说的?”楚有情一怔,接着哑然失笑,“对,我那个时候比较胆小。”

“胆小?”

“是啊,因为我当时压力很大,就像你刚到新班级里一样,什么都不知道,所以格外害怕。”

“怕什么?”女孩好奇道,“也是成绩?还是别的东西?”

“差不多。”女人叹息,“我那时候害怕,我会变得不再是我。”

晚风带来些许槐花的香气,微甜,极淡。

冬忍其实并不能完全理解这个回答,只觉得短短的句子,含义却着实太多。

最后,她问道:“那你现在不害怕了么?”

“对,因为我在一座大山里,遇到了一个勇敢的小女孩。”

女人微笑的时候,眼睛如同弯月,浸润着朦胧辉光。她微微弯下身子,摸了摸女孩脑袋:“她比很多大人都厉害,甚至已经忘了,自己有多勇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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