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的春天实在太过短暂, 草木刚一摆脱冬日的寒气,就蓬勃地生长起来,一发不可收拾。
五月初, 暑意就悄然降临,将植物催发得愈加茂盛, 阳光变成夺目的金黄色。校园里的忍冬花也绽放了,金白色的小花随风摇曳,悠然自在。
冬忍偷偷摘了一朵小花, 将它夹在书里,风干成书签。她已经彻底适应学校的生活, 能够应对那些稀里古怪的课程了。
教室内,班主任秦昭正在宣布期中考试的成绩。他环顾台下,郑重其事道:“这回考试, 我必须要表扬一位同学,那就是楚冬忍。”
“她刚来班里时,英语基础并不好,但学习非常努力, 跟着崔老师好好上课, 很快就追上了大部队, 这次英语考试甚至是九十分。这说明了什么?只要你认真学, 什么都能改变, 什么时候都不晚,关键是要坚持, 不能自暴自弃!”
秦昭面露微笑:“班里正好没有学习委员,以后就由楚冬忍来担任。你平时也多跟同学们分享学习经验,带动大家自主学习的积极性。”
教室内响起如浪般热烈的掌声,宣告了新学习委员的任命。
冬忍不由愣住了, 她不是没做过班级第一名,但这是来北京后的新突破。
她回到了自己最习惯的状态和位置。
下课后,同桌齐浩柏还出言祝贺:“恭喜你,真厉害。”
他今天没戴框架眼镜,眼神真挚,态度诚恳。
冬忍略一沉吟,客气地回:“谢谢。”
坦白讲,冬忍对这位同桌不喜欢也不讨厌。两人是同时转学来的,上科学课时免不了要合作,多少有些交流。
齐浩柏性格友好,学习态度认真,待人也很大方。他时常从家里带来零食或文具,作为礼物分发给全班同学。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冬忍曾因那套多余的教材略微介怀,但现在情绪早像被风吹过,淡得没影了。
说话间,冬忍的视线在齐浩柏的脸上停留许久。
他不禁疑惑:“怎么了么?”
“你今天没有戴眼镜。”
“啊,昨天晚上戴了OK镜,所以今天不用戴了。”
冬忍其实没听懂,但她淡定地颔首:“OK.”
齐浩柏见她一本正经地应声,忍不住笑了:“对了,我下周末过生日,我妈妈说想邀请班上同学,一起在必胜客吃顿饭,你有空来吗?”
冬忍满脸茫然:“必胜客?”
这又是她没听说过的东西,听起来像是餐厅。
“对,我把地址写给你,你可以让家里人送你来,然后晚点再接你回家。”
齐浩柏很快在白纸上工整地写下地址,又说了日期和时间,信息相当完整。
冬忍接过那张纸,没有立刻答应,含糊地回答:“好,我回去问问。”
学校的一天过得很快。
放学铃声响起后,教室内的学生陆续往外涌,冬忍也背好书包出门。
她照例在楼道口看到熟悉的人影。
那人背对她,垂着长生辫,像条小尾巴。
不知为何,冬忍望着晃动的小辫,心里莫名痒痒的,鬼使神差地握住了辫子。
“啧。”陈释骢迅速回头,想要斥责手欠的家伙,却在看清冬忍时变了脸,“是你啊……”
他原本极为不悦,现下却缓和神色,忍不住端详她:“你怎么也会扯人小辫儿?”
这个举动像是在开玩笑,又带点小小的恶作剧,实在不像她会做的事。
冬忍也不知道自己缘何冲动,索性岔开了话题:“为什么要留这个辫子?”
刚到北京的时候,她以为是这边的习俗,但学校里的男生也不是人人都有辫子。
“不知道,不过我奶奶说,等我十二岁了,就可以剪掉。”
“还要剪掉么?”
“嗯。”他看她背着书包,率先迈开了步伐,“东西都带好了?那我们走吧。”
这是两人一周里难得同行的日子。
陈释骢平时由奶奶和爸爸接送,只有楚无悔有空时,才会来学校接儿子。如今,她还会顺手载上冬忍,把人捎到妹妹家。
校园里,陈释骢在前带路,时不时还要回头,看冬忍有没有跟上。
这样的姿势实在别扭。
最后,他干脆放缓脚步,跟她并排走。
冬忍见状略感好笑,却什么都没说。
她发觉陈释骢喜欢扮演兄长的角色,即便他对着大人总是混不吝,遇见她或弟弟辉辉就换了另一副模样,有耐心得多。
或许,这就是她揪他辫子的缘由。每次看他摆出可靠稳重的小大人样儿,她都会想试探他的底线在哪儿,究竟能忍耐到哪一步。
细想的话,这是略显恶劣的小心思,但她偶尔控制不住。
路上,冬忍没忘记出言请教:“骢骢哥哥,你知道什么是‘必胜客’吗?”
“怎么突然问这个?你想吃披萨了?”
“班里同学过生日,说是要去必胜客。”
“跟你一起转过来的那个男生?”陈释骢扬起眉头,“是不是下周末的生日?说是去必胜客二楼,他妈妈把那里包下来了。”
冬忍疑道:“你怎么知道?你认识齐浩柏?”
“他跟我是一个剑桥英语班的。”他的行事作风像极楚无悔,干脆利落道,“行,那你周末在家等着吧,我们到时候去接你。”
“?”
但她还没想好要不要去,主要跟齐浩柏也不熟。
片刻后,陈释骢带着冬忍上车。两人还没有坐稳,他就向母亲说起此事,下周末要去必胜客。
楚无悔没有多言,只望向冬忍,颔首道:“好,我们当天快到了,会给你妈发消息,你下来就行。”
冬忍:“但是……”
“家里的大文豪,现在可没空陪你,估计忙得焦头烂额呢。”楚无悔语气平静,“你还不如出去转转。”
“……”
这话倒是没错,楚有情临近截稿日,最近的状态很紧绷,甚至有点阴晴不定,简直像变了个人。
冬忍第一次经历时颇感讶异,向来温和亲切的女人竟变得沉闷,整天钻进屋子里不露面。后来,冬忍就习以为常了,一般来说,每个月有一周的时间,对方会进入穴居生活。在此期间,储阳会负责做晚饭,直接将饭菜端进屋里,再把空餐具收回来。
家里也会长期保持安静,楚有情对冬忍还算包容,但要是储阳敢弄出叮铃哐啷的动静,那他就要迎接女人的白眼了。
女人从不高声吵架,感到不悦的时候,只会冷冷地斜睨对方,用如刀般的眼神伤人。
当然,她大部分时间情绪稳定,唯有工作时状态异常。
随着来京时间变长,冬忍越发清晰地意识到,外表亲和的女人才是这个家的上位者。
楚无悔对此的点评是“没有哪个正常男人,能接受如此伏低做小的生活,但幸好储阳也不正常”。
冬忍没好意思说,她同样不正常,享受着这种节奏。
楚有情不写稿时,家里热热闹闹,她们在饭桌上聊天,很好;楚有情写稿时,家里安安静静,她不用跟男人在饭桌上聊天,也很好。
不过,楚无悔的提议也有道理。冬忍留在家里面,没准打扰楚有情。
她思考片刻,终是答应了:“好吧,谢谢大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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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天晴,楚无悔和陈释骢果然如约开车抵达楼下。
“宝宝,大姨来了!”
家中,楚有情的声音刚刚响起,冬忍就动作利落地带上东西,无需任何人来催促,换好了自己的鞋子。
储阳本来打算送女孩下去,再跟楚无悔寒暄两句,联络一下感情。但冬忍考虑到大姨的心情,干脆一溜烟蹿出家门,没给男人这个机会。
她实在不认为,楚无悔会愿意见到储阳。
小区里,冬忍看到熟悉的轿车,抬手打开车门,跟车内人打过招呼,便坐到了后座。
陈释骢见她拿着一张薄薄的卡片,好奇道:“这是什么?”
“生日贺卡。”
话音刚落,冬忍就瞥见男孩身边包装精美的礼物,浅蓝色的花纹纸将其装点,看外形像是一本书,只是不知书名和内容。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绘贺卡,又瞧了瞧那份精致的礼物,突然有一丝不确定,是否准备得太仓促。
老家不常给小孩搞生日宴,因此,她并不懂这边的规矩。
陈释骢和齐浩柏是兴趣班同学,都准备得很用心。她和齐浩柏是同桌,却只送一张贺卡,会不会不太合适?
陈释骢显然也发现此事,他将那份浅蓝色礼物递给她,漫不经心道:“喏,你连这个一起送他吧。”
冬忍顿时愣了:“为什么?那你送什么?”
“不送。”陈释骢道,“我跟他又不熟,要不是你来,我才不来呢。”
他扬起眉头,趾高气扬道:“我也不是谁都倒贴的。”
“……”
这话听起来还挺有原则。
“可是……”她只好坦白,“我跟他也不熟。”
倘若不是害怕影响到楚有情工作,她对齐浩柏的生日宴并无太大兴趣。
楚无悔原本静静地听着孩子们闲聊,此时却冷不丁开口:“没事,你到时候一起送吧,毕竟是你的同班同学。”
“你只是刚转过来,以后多一起玩儿,就能渐渐跟班上同学熟悉了。”
这话算是一锤定音,冬忍只得接过那份礼物,将自己的贺卡放了上去,担当两人的送礼代表。
-
轿车停稳后,必胜客近在眼前,明亮的灯光搭配红色的LOGO,让一切都显得鲜活亮眼,跟冬忍想象中不太一样。她以前没来过这样的餐馆,简直洋气过头了。
这一年的北京,必胜客对大多数人还算新奇,节假日时常会排起长长的队伍。许多人第一次品尝披萨,往往就是在这家餐厅。
很快,楚无悔就带着两个孩子走向大门口。
店内的装修相当时尚,门口已经排起队伍。一名身穿制服的服务员正满脸微笑地引导。
“您有预订么?”
“二楼过生日。”
“好的,里面请。”
二楼更是别有洞天,三面都是玻璃窗,充沛的采光让人心情愉悦。
散落的桌椅被拼成一张巨大长桌,许多孩子在蔬菜吧台边嬉笑,看上去很热闹。
齐浩柏不但邀请了冬忍等同班同学,还有课外班认识的同龄人,陈释骢就在此列。
因此,冬忍并不能认全所有人,只记得班上的熟面孔。
上楼后,楚无悔带着两个孩子,还跟楼梯口的女人打了招呼。
女人打扮得很时髦,挎着一个名牌包。她一看到楚无悔,便热情地迎上来,主动握住对方的手:“哎呀——好久没见您了,最近周末的剑桥班,遇到的都是释骢奶奶。”
“这段时间有点忙。”楚无悔叹道,“今天麻烦您了,帮忙照看这么多小孩。”
“哪里的话,都是为了孩子,想着让浩柏生日能高兴高兴!”
女人瞥见楚无悔身后的两个孩子,犹豫地试探:“你们这是……我记得您是……”
楚无悔揽过冬忍,出言解释:“哦,这是我妹家的孩子,就说一起带过来了。”
女人闻言,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赞道:“啊——难怪呢,学习成绩那么好!”
“家里的基因就好,以后肯定跟您一样,学历很高!”
冬忍背靠着大姨,听见对方的赞美,多少有些窘迫。毕竟,她和楚无悔的基因扯不上半分关系。
但她大致猜到了眼前人的身份,对方应该是齐浩柏的妈妈。
正值此时,长桌方向传来呼喊。
“楚冬忍,在这边——”
齐浩柏和几个孩子聚在卡座沙发上,正在朝刚抵达的女孩和男孩招手。
楚无悔:“你俩过去玩儿吧。”
冬忍和陈释骢得到了首肯,这才前去跟同学们会合。
餐厅墙壁上挂着五颜六色的装饰物,齐浩柏的生日宴比村里的阵仗大得多,远超冬忍的想象。但她没忘记自己的使命,交出提前备好的礼物:“生日快乐,这是我们送你的贺卡和礼物。”
齐浩柏眨了眨眼睛,来回打量二人,接着面露迷茫:“你们?”
冬忍还未开口,身边人便抢答。
陈释骢双手揣进卫衣口袋,淡然道:“我是她哥。”
齐浩柏闻言,更感好奇。
冬忍见陈释骢又摆出兄长模样,忍不住睨了他一眼。明明两人就差半岁,跟同龄人差不多,但对方对此莫名执着。
不等三人细聊,同班的男生们已经吵嚷起来:“齐浩柏,我想吃这个!”
“我能点鸡翅吗?”
“好的,我看一下,你们要点哪一个?”
齐浩柏没有再追问两人的事,转身去应付叽叽喳喳的同学。显而易见,大部分孩子也是第一次来必胜客,如同一群嗡嗡作响的小蜜蜂,极为亢奋,吵个没完。
冬忍和陈释骢见状,找了一个安静位置坐下,远离拥挤吵闹的点菜群体。
冬忍尚不适应这种氛围和环境,陈释骢则是切换进了高冷模式,一言不发地陪坐在女孩身边。他不说话的时候,便有了
母亲的神韵,显得又淡又傲,也不知在想什么。
但冬忍现在跟他亲近起来,已经深谙对方的性格,每次见他摆出这副姿态,就会有种看熟人耍酷的微妙感。
过了一会儿,餐厅内的说笑声越来越大,终于有人出面,维持现场秩序。
女人眉头微蹙,将四散的孩子们拢回桌边,语气还算和缓:“浩柏,你招呼好大家,别追跑打闹,免得待会儿摔倒了。”
“好的。”
齐浩柏的母亲过来以后,孩子们的声音小了一点,局面也不再混乱。
“你是叫冬忍吧?想吃什么就点,别客气。”
女人瞥见角落里的人,笑道:“你俩一起转学过来也有缘,平时可要多帮帮浩柏,让他上课别走神。他没你那么心静,总是毛毛躁躁的。”
此话一出,齐浩柏睫毛微颤,低头看向菜单,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冬忍略一思索,坦白道:“齐浩柏上课挺认真的。”
“那就好。”
女人听到这话,当即笑开了花,摸了摸齐浩柏的脑袋,走到另一侧去了。
待母亲离开后,齐浩柏才抬起了头,不好意思道:“……谢谢你。”
“不用谢,我又没撒谎。”
“你要先看看菜单么?”齐浩柏将菜单递给她,又站起身来,“我再去给他们拿几本。”
“谢谢。”
其他孩子都在争相点菜,能拿到一本菜单不容易。
冬忍翻开沉甸甸的厚册子,发现其中还夹着不少彩页,花里胡哨的,看得人有点乱。她忍不住唤道:“骢骢哥哥。”
“嗯?”陈释骢闻言瞥向她,“你想吃什么,点就好了,不用管我。”
他在家咋咋唬唬、上蹿下跳,连个煎鸡蛋都要闹着吃,在外却对一切吃食兴趣缺缺的样子。
冬忍翻菜单不亚于看天书,只得小声询问:“……你知道这些菜是什么吗?”
片刻后,陈释骢细致地介绍。
“这个是披萨,类似于芝士馅儿饼,芝士就是能拉丝的奶做的,我也不知道你吃不吃得惯。”
“这个是沙拉自助,可以自己去台子那里选,很好玩,用黄瓜片在碗边搭一堵墙,就能装好多玉米粒。”
陈释骢一页又一页地翻着,唯独经过某道菜的时候,会突然加速,跳过那一页。
冬忍顿时纳闷:“你挡住的是什么?”
“嗯……”陈释骢用手摁着那页,并没有立刻撤开手掌。
她愈加好奇:“为什么一直不让我看?”
“我怕吓到你。”他面露难色,“是蜗牛。”
冬忍来了兴趣:“让我看看。”
陈释骢闻言,这才艰难地移开手,将视线撇到一边。
图片上,深红色烤盘有圆形的孔,盛着油润的一小口食物,其实看不出蜗牛原型。
但陈释骢依然不肯直视菜单。
冬忍见男孩目光躲闪,突然福至心灵,意识到对方抗拒这个。
某种恶作剧的念头涌动,或许是想戳破他可靠兄长的外壳,她状似无意地试探:“看起来不错,要不要点?”
“啊?”
“你不喜欢吃么?那就换一个。”
“……不用,你点吧,我无所谓。”
陈释骢强撑面子,不肯在女孩面前露怯,等到蜗牛真的上桌,他却彻底不吱声了。
“骢骢哥哥,你不吃么?”
“你不是在整我吧?”
陈释骢见她满脸无辜地发问,将信将疑道:“你会吃这个东西么?”
如果换一个人,他就要怀疑对方的居心,但女孩总是诚恳又寡言,不似会做这种事的性格。
“为什么不吃?”冬忍坦然地扎起一块吃掉,接着品鉴起来,“味道挺好的。”
这一下,陈释骢心底的疑云被彻底打消了。
他举起了叉子,然而晃了两下,就是扎不下去:“不行,我还是讨厌吃虫子。”
冬忍遗憾地叹息:“那你没法跟我回老家了。”
“为什么?”
“我们老家吃别的虫子,有竹虫,还有蜂蛹,都跟蜗牛差不多。”
“啊——”他面露惊讶,又嘀咕起来,“那我可以只去你老家,不吃虫子。”
“你会饿死的。”
“你老家没有其他吃的么?”
“没有,我老家很穷。”
“……”
最终,陈释骢硬着头皮戳起一块蜗牛,迅速地咀嚼两下,将其咽了下去。说实话,倘若他不知道食材是什么,味道确实挑不出差错。
而且,蜗牛肉没准还有智商加成,他吃了一口后,思维都清晰了。
“等等,你上回不是说,你老家有蘑菇和蕨菜吗?”
陈释骢想起什么,突然感到不对,出言质疑:“怎么会只有虫子?”
这才刚过去多久,她老家就遭遇虫灾,蘑菇和蕨菜被啃完了?
“我好像忘洗手了。”冬忍当即站起身,若无其事往外走,“骢骢哥哥你先吃吧,我马上回来。”
“?”
卫生间内,冬忍凭借这一波战术撤离,暂时摆脱了陈释骢的追问。她洗完手出来,发现二楼角落处还有一张小桌,被一道装饰矮墙隔开,那里也坐着人。
旁边的椅子上放着大姨的包,自然引起了冬忍的注意。其他家长早就陆续离开,要过一段时间再来,没想到楚无悔还没走。
冬忍默默地走近,听到楚无悔和齐浩柏母亲的聊天。两人似乎是旧相识,先寒暄了一番近况,又聊起英语班的事情,最后说起了女孩。
“孩子以前是在外地上学么?”
“对,今年才接过来,还是爹妈盯着更放心。”
“我听秦老师说,冬忍先前没学过英语,但成绩提升得特别快,我可要找您取取经啊!咱们都是怎么抓学习的?是报课外班了么?”
女人脸上带笑,身体向前倾了倾:“您的学历也高,肯定有心得吧。”
楚无悔则平静得多,无奈道:“哪里有什么心得,看我家那位少爷的成绩,我像是有心得么?别心梗都算好。”
“哈哈,释骢的英语不也挺好……”
“算了吧,我现在摸索出规律了,家长越上心,孩子越不行,就跟我家那位一样。再看人家爹妈,平时都散养,小孩反而努力,又懂事又聪明。”
楚无悔劝道:“您也趁早松一松弦儿,您哪天不再着急了,孩子自己就会急了。我已经准备随缘了。”
“哎呀,男孩发力都比较晚,现在才三年级,名次也不算什么,等到五六年级,成绩又不一样,说不定就追上来!”
说完,她略一沉吟,再次确认道:“真是什么班都没报?”
“没报,全靠孩子自己。”
两人没有交流太久。很快,楚无悔就借故离开了。
冬忍见大姨起身,这才匆匆返回长桌,只是心情有点微妙。她如今细想齐浩柏妈妈让自己帮齐浩柏学习的话,再琢磨那番“男孩发力晚”的论调,多少不是滋味了。
那感觉,就像有粒米饭粘在了食道上,咽不下去,吐不出来,堵得难受。
长桌上,冬忍坐回陈释骢的身边,一言不发地将烤蜗牛吃完了。
片刻后,孩子们吃饱了,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开始闲聊或玩耍。有人带了飞行棋,便号召大家一起来,冬忍和齐浩柏是为数不多不会玩的人,站在旁边观战加学习规则。
陈释骢怕冬忍无聊,把骰子递给她:“你可以帮我投这个。”
冬忍随手一丢,就是一个六点。
陈释骢对她的运气颇感惊讶,随即捏起了棋子:“那我可就不客气,先飞了。”
众人都津津有味地盯着棋局,唯有转学生们看不懂,时不时还需要人来讲解。
冬忍其实对飞行棋没兴趣,但她察觉齐浩柏也没兴趣。倘若她不
关注棋局,没准就得跟对方聊天,又变得像学校里一样。
她偶尔并不想跟这位一起转来的同桌深度捆绑。
但对方先忍不住了。
齐浩柏一边看飞行棋,一边随口问道:“楚冬忍,你有学剑桥英语么?”
“没有。”
“别的英语班呢?”
“我没补课。”
“但你的英语成绩提升得好快……”
这句话听着耳熟,冬忍略一停顿,终于将视线从棋局上挪开,侧头直视对方:“所以呢?”
她的眼神波澜不惊,嘴唇微抿,静候下文。
齐浩柏不由愣住了。
四下安静了一瞬。
双方的交流声音不高,也就没引起旁人注意。
“嗯……我就是觉得很厉害。”齐浩柏轻声解释,“因为我私下还补课,都没法进步那么快。”
他的声音渐弱,神态还算真诚,将她一些复杂的情绪压了下去。
“可能是天才吧。”陈释骢在旁插嘴,将骰子塞进冬忍手里,“该你投了。”
其他人见状坐不住了,抱怨道:“陈释骢,你能不能丢一回?单靠你自己,你的飞机根本飞不起来!”
陈释骢却不为所动,理直气壮地回:“不能。”
冬忍配合地再次丢出骰子。
“我不是天才。”
话音刚落,桌上又迎来一个六点。孩子们惊叹的声浪涌起,盖过了方才那片刻的寂静,更没人察觉转学生之间的暗流涌动。
这一回,冬忍的心绪稳定多了。她望向齐浩柏,慢条斯理地陈述:“崔老师让我先搞懂平时学的内容,她说只要课上知识学会了,日常考试肯定没问题,前几个学期的单词,我后续还能慢慢补。”
“所以我没时间上课外班,周末都在学前面的教材,崔老师也会课间时帮我补。”
欢闹声中,她的声音清晰,没有任何起伏,直接阐明了自己英语高分的原因。
齐浩柏似有所悟:“原来是这样。”
话题就此告一段落,两人重新将视线放回棋局,像是默契地退回社交边界,没有再聊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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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几轮飞行棋过后,孩子们玩得尽兴,他们等到来接的大人,这才各回各家。
楚无悔率先将冬忍送回去,还带着两个小孩上了一趟楼。冬忍摸索出钥匙,正要转动锁芯,防盗门内的木门却打开了。
楚有情满脸微笑,一边推开门,一边询问道:“玩得怎么样?”
她身着家居服,但状态很好,看起来明媚动人,一扫先前的颓气。
楚无悔见对方情绪欢悦,吐槽道:“稿子写完了?真受不了你,明明知道交稿日期,为什么还老堆到最后?”
“哎呀姐,这跟你的工作不一样,你不懂!”
“储阳人呢?你中午吃的什么?”
“他明天要去外地出差,做完午饭就赶飞机去了,你和骢骢要不要留下来吃晚饭?”
“改天吧,不然他奶奶又要说了。”
冬忍跟楚无悔和陈释骢作别,便穿上了家中拖鞋,回屋里去换衣服。
楚无悔目送女孩进去,又望向妹妹,压低音量道:“对了,过两天你也张罗下,请她班里同学聚聚,找个六一或者别的由头。”
“我知道你不爱折腾这些麻烦事,但孩子刚转学来,跟同学都不熟,总得有机会让她多和大家打交道,不然人家妈妈今天怎么会搞这些……”
班里同学都相处三年,转学生初来乍到,确实容易落单。
楚有情颔首:“行,我看找个合适的机会吧。”
半晌后,楚无悔和陈释骢离开了。
楚有情不再被工作纠缠,整个人都神采奕奕:“今天玩得开心吗?晚上想要吃什么?”
“爸爸去外地出差了,我们要不要一起睡?”
冬忍:“都可以。”
楚有情见她兴致不高,好奇地问:“怎么了?累了吗?”
冬忍低下脑袋:“……我也不知道今天开不开心。”
因此,她很难回答女人的问题。
楚有情一愣,紧接着笑了:“没关系,今天还没过完呢,待会儿回答也可以。”
深夜,母女俩洗漱结束,缩进柔软的被窝,在暖黄灯光中依偎。
白天嬉闹的声音远去,窗外静悄悄的,冬忍半枕在楚有情怀里,终于有空暇整理那些混沌的思绪。
“班里还有一个转学生,我们是同桌,但我不喜欢他。”
冬忍小声补充:“当然,也不是讨厌,他人并不坏,只是他一找我问学习的事,我就会有点不舒服……”
平心而论,齐浩柏对她挺友善,但她对他的观感时好时坏。
明明秦老师让她当学习委员,是希望她跟大家分享进步经验,唯独对这位同桌,她做不到心平气和。
楚有情静静地听完,问道:“那你最后跟他分享了么?”
“分享了。”
“但你分享完了,心里也不舒服?”
“……我不知道。”
楚有情没有继续追问,反而换了一个话题:“其他人找你问学习上的事,你也会这样么?比如别的同学,或者骢骢哥哥?”
“不会。”冬忍面无表情道,“同桌是问得太多,骢骢哥哥是问得太少。”
“我都主动跟他聊学习,但他总说自己不舒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