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第7章 chapter6

一条面包卷Ctrl+D 收藏本站

你就站在我面前,却离我那么远。

 ——迟漾

6

边家老宅的寿宴摆了三十二桌,从正厅一直延伸到东西两厢的连廊。

迟漾跟在边聿珩身侧穿过人群的时候,每个看过来的眼神都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掂量。

掂量她在边聿珩身边站得稳不稳,掂量这桩婚事还能撑多久。

她面色如常,嘴角挂着一层薄薄的弧度,既不热络也不冷漠,恰到好处地隔绝了所有试探。

边聿珩的手虚虚搭在她后腰上,隔着旗袍的薄料传过来一点温热。

入席之后,老爷子坐在主位上,精神比上次见面好了些,穿着一件暗红色的对襟马褂,胸前别着一枚金质的寿字胸针。

他目光扫过迟漾时多停了一拍,然后微微点了一下头。

迟漾在边聿珩左手边坐下,右手边是一张空椅子。

边鸿宇和边鸿铭坐在对面,隔着圆桌的距离朝她笑了一下,边鸿铭甚至还冲她挤了挤眼。

迟漾弯了一下嘴角算是回应。

席间觥筹交错,边家的几个远房亲戚轮番上来敬酒。

边聿珩来者不拒,一杯接一杯地喝,面色如常。

迟漾坐在旁边安静地吃菜,偶尔偏头看他一眼,注意到他的杯沿每次放下的时候都会微微朝她这边偏一偏,像是在用那个极小的动作告诉她他还在。

宴席进行到一半的时候,边母从主桌那边绕了过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紫色的丝绒旗袍,脖子上挂着一串成色极好的珍珠项链,整个人端庄又疏淡。

她走到迟漾身侧,俯身在她耳边说了一句:“漾漾,跟我来一下,我有些东西要给你。”

迟漾放下筷子,看了一眼边聿珩。

他正在跟边鸿铭说话,余光却在她起身的瞬间扫了过来。

迟漾冲他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跟着边母穿过连廊到了西厢的一间偏厅。

偏厅里只亮着一盏落地灯,光线昏黄。

边母把门带上,从柜子里取出一个红木盒子,打开盖子推到迟漾面前。

里面躺着一对翡翠镯子,通透得像两汪凝住的绿泉。

“这是老太太留下来的,按理说该给长媳。”边母语调平淡。

“但你既然嫁进了边家,不管嫁的是谁,这东西总归要传到你手上。”

迟漾看着那对镯子,没有伸手去接。

“妈是觉得我还会走?”她问。

边母抬起眼皮看她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丝意外,很快又敛了下去。

“我没这么说。”她关上盒盖,把盒子往迟漾面前推了推。

“东西你收着,至于你怎么用,那是你的事。”

迟漾沉默了几秒,伸手接过那只红木盒子,指尖碰到盒面的时候触到一丝凉意。

她道了声谢,没有多说什么。

从西厢出来的时候她在廊下停了一步,夜风穿过院落吹过来,卷着庭院里腊梅的冷香。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只盒子,心里想的是边母那的话。

在边母眼里,边聿珩和边鸿宇大概没什么区别,都是边家的儿子,谁娶她都一样。

可对她来说不一样。

她回到主厅的时候宴席已经到了尾声。

边聿珩不在座位上,她环顾了一圈,看到他在庭院里跟几个人说话,背对着厅门,手里夹着一根烟,烟雾被风吹散在夜色里。

他没有回头,但迟漾注意到他夹烟的那只手停顿了一下,像是知道她回来了。

她重新落座,把那只红木盒子放在膝上。

宴席散场的时候已经过了十点。

迟漾站在主厅门口等边聿珩,夜风从廊檐下灌进来,裹着细碎的雪花落在她肩上。

她拢了拢围巾,低头看着地上慢慢积起来的薄雪,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件事。

她十二岁那年冬天,边聿珩带她去城东看灯会。

那时候她个子矮,挤在人群里什么都看不到,他蹲下来把她扛在肩上,她骑着他的肩膀看得满城灯火通明。

回家的路上她困得不行,趴在他背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在东苑的床上,被子盖得整整齐齐,床头放着一杯温好的牛奶。

那时的边聿珩,对她是真的好。

可为什么现在两人的关系变成这样了。

“想什么呢?”

边聿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点酒气混着檀木香,低沉地落在她耳侧。

迟漾回过神,摇了摇头:“没什么,走吧。”

回去的路上边聿珩没怎么说话,他喝了酒不能开车,是司机小张来接的。

迟漾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雪越下越大,挡风玻璃上不断地积起薄薄的白又被雨刮器扫开,反反复复。

“妈给你什么了?”边聿珩忽然开口。

迟漾低头看了一眼膝上的红木盒子:“老太太留下的翡翠镯子,说是要给边家的媳妇。”

边聿珩的目光在那只盒子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她倒是舍得。”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

“她什么意思你心里清楚。”迟漾扭头转向边聿珩。

“她说不管我嫁的是谁,这东西都要传到我手上。在她眼里,你和你大哥没有区别。”

车内安静默。

边聿珩没有立刻接话,侧脸的轮廓被窗外掠过的路灯切成明暗交替的片段。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低得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在我这里,有区别。”

迟漾的心动了一下,像是一根绷了很久的弦被人轻轻拨了一下。

她没有追问。

那晚到家之后迟漾把那对镯子收进了床头柜的抽屉里,和那枚被他收起来的银色素戒放在一起,隔着一层绒布各自安静地躺着。

她看着那两样东西,忽然觉得它们很像她和边聿珩的关系放在同一个空间里,却各自沉默,谁也不知道该先开口。

——

第二天是周日,迟漾不用去排练。

她难得睡了一个懒觉,醒来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中午边聿珩准时回来,换了身家居服,袖口挽到小臂,看起来比穿正装的时候松弛了不少。

他带了一盒南巷茶点回来,桂花馅的,油纸还热着。

“你怎么又买了?”迟漾看着他放在茶几上的那盒点心。

“路过。”他说。

迟漾心里清楚从公司到南巷根本不顺路。

她没有拆穿他,走过去拆开油纸,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午饭是他做的,两菜一汤,都是她以前在东苑爱吃的。

迟漾夹了一筷子糖醋排骨放进嘴里,味道比记忆里淡了一些,他大概是故意少放了盐。

“好吃吗?”他坐在对面,手里端着碗,没怎么动筷子。

“嗯。”迟漾点了点头,“你什么时候学会做这些的?”

“以前就会。”边聿珩垂下眼,“只是那时候你年纪小,我不敢让你吃我做的,怕没做好。”

迟漾拿着筷子的手在空中停了一下。

他这句话像是一块石头投进了一潭很深的静水里,激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散开,她不知道该怎么接。

“那现在呢?”

边聿珩抬起头看她,凤眸里的情绪很淡,但底下翻涌着的东西她看不太清。

“现在觉得,不做的话可能就真的没机会了。”

窗外又飘起了雪,细碎的雪粒打在玻璃窗上发出簌簌的声响。

迟漾低下头继续吃饭,但那个话题像是一根刺横在两个人之间,谁都没有再碰。

她心里明明有很多话想问他,可她没有开口。

因为她感觉到他在后退。

不是远离,是克制。

像怕靠得太近会把她吓走。

他在等她主动靠近。

但迟漾也在等。

两个人都守着各自那条线,谁都不肯先跨过去。

下午她窝在沙发上翻手机,缇娜发来一条消息,说安叙那边把独舞的最终编舞方案发过来了,让她今晚之前确认细节。

迟漾回了好,然后收到安叙直接发来的文件,附了一句:【有几个脚位我调整了,你练的时候注意重心,右肩的事别忘了放松。】

迟漾看着那行字,回了好的,然后顺手点开了他之前发的那段示范视频又看了一遍。

看到第三遍的时候她感觉到一道目光从旁边落过来。

偏头一看,边聿珩不知道什么时候端着一杯水站在沙发旁边,视线刚好落在她手机屏幕上。

安叙的名字很亮。

“他在帮你编舞?”边聿珩把水杯放在茶几上,嗓音森冷。

“嗯,缇娜请来的,国内外都挺有名的现代舞编导。”

迟漾锁了屏幕,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沙发垫上。

边聿珩没有追问,他在旁边坐下来,隔了大概一臂的距离。

“他编的怎么样?”

“很好,很专业。”迟漾诚实地回答。

“他把独舞段落改得适合我现在的状态,技术上没问题。”

边聿珩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但他拿起水杯的时候迟漾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杯壁上多停了两秒,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又咽了回去。

她没有追问,因为她觉得该解释的已经解释过了,他信不信是他的事。

可她没想到误会这种东西,从来都不需要刻意制造。

它只是等在那里,等你一个没注意就撞了上去。

晚上迟漾在二楼舞蹈房练脚位,手机搁在窗台上。

练到第三遍的时候她停下来喝水,顺手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迟漾发现安叙在半小时前又发了一条消息,语气比之前随意了一些,还附带了一张他在舞团排练厅的照片:【刚收工,北宁的雪真大,你那边练得怎么样了?】

迟漾正要回复,走廊上传来脚步声。

她下意识把手机锁屏放回窗台上,回头看到边聿珩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目光先落在她身上,然后自然地扫过窗台上的手机屏幕。

“练完了?”

“还没有,再练两遍。”

边聿珩没有进来,只是把牛奶放在门边的矮柜上,轻声开口:“别太晚。”

他转身离开。

迟漾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不是心虚,因为她跟安叙之间干干净净,没有任何越界的东西。

但她也说不清为什么刚才要锁屏,为什么要把手机翻面。

公演前的最后一次合排,迟漾从早上九点一直练到下午五点。

安叙编的那段独舞她在脚尖上磨了上百遍,终于在最后一遍合乐的时候找到了那个最完美的落地角度。

缇娜在旁边拍了好几下掌,难得地夸奖:“可以了,停,再练下去你的脚尖要抗议了。”

迟漾喘着气从把杆上松下手,汗水顺着下颌滴落,在地板上洇出几点深色的圆痕。

她刚要转身去拿毛巾,余光扫到排练厅门口的玻璃窗后面站着一个人。

边聿珩。

他今天说下午来早了会在外面等她,可她没想到他站在窗外看了多久。

他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隔着那层玻璃,目光落在她身上,表情看不出什么情绪。

他的目光很淡,像是只是路过看了一眼,但迟漾注意到他停留的视线方向不太对。

他看的是她放在窗台边的手机屏幕。

屏幕还亮着,上面是安叙发来的最新一条消息:【明天下午我在舞团开会,你如果路过可以来聊聊最后的节奏处理。】

迟漾的心忽然往下沉了一下。

她快步走过去推开门,边聿珩已经从窗边移开了视线,垂着眼像是看别处的风景。

她伸手拿起手机锁了屏,正要开口解释什么,他已经先说话了:“走吧,外面雪下大了。”

车上,迟漾坐在副驾驶座,手指捏着手机转了两圈,最后终于开口:“安叙那条消息是公演前最后一个版本的节奏调整,他明天下午在舞团开会,顺便问我有没有时间过去聊一下。”

边聿珩目视前方,手指搭在方向盘上,骨节分明。

“嗯,你去吧。”

迟漾抿了抿唇:“我和他没有别的关系,就是工作上的合作。”

“我知道。”边聿珩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嘴角甚至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我没说不信你。”

他说得很坦然,坦然得让迟漾准备好的所有解释都卡在了喉咙里。

可正是这种坦然,让她觉得有什么东西已经在他心里落下来了。

他信她,但他不信那个在她生活里频繁出现名字的人。

那种不信不是怀疑,是一种更隐秘的不安,像是他看到了什么他不想看到的画面,却选择不说出口。

迟漾没有再解释。

因为她觉得越解释越像掩饰。

她偏过头看向窗外,车窗上凝着薄薄的水雾,映出她自己模糊的轮廓。

车里的暖气开得很足,但她还是觉得有点冷。

  • 背景:                 
  • 字号:   默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