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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以什么身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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厂房位于南城郊区,一座不知名山脚下。

毛老师一头寸发,拿着镊子小心翼翼黏合垫“木”。听见来客的动静连头都没抬,“马上好,随便坐。”

她精雕细琢的微型巧克力拱廊桥相当吸睛。

等比例缩小的桥,完美复原传统木构技术:拱架由数十根圆木纵横交错成拱,构成经典的八字形榫卯结构体系。

周序扬侧身站定,将好摒除许颜在视野之外,三两句引出来访目的。他语气平稳,面上漏不出半点情绪,只时不时清清嗓子,企图清除剌到嗓子的那点柠檬汁。

不料酸意进一步弥漫口腔,腌到黏膜处的溃疡,继而生出密麻的刺痛感。不强烈,偏作用在细皮嫩肉的部位,无法忽视。

许颜切英语热情附和,微拢眉心。

疏离清淡的语调,有阵子没听见了。在南城这些天,许颜几乎忘记英语才是周序扬的母语。尤其当他压低音量时,抑扬顿挫夹杂似有若无的方言韵味,颇有南城人说普通话的吴侬软调。

“那天收到短信吓我一跳,生怕又被你们团队看上,抓着我搞调研。”毛老师躬着腰,动作极其轻柔,说话都不敢大喘气,生怕弄断细巧的巧克力棍。

她轻撩眼皮,笑着对许颜解释:“我几年前在东南亚学习南洋艺术,和小周的导师合作过。那会小周还没毕业,除了搞学术就是骑着小铁驴逛菜市场,闷头给大家做吃的。我们背地里都喊他人机助手。”

许颜今天第二次听见这个词,噗嗤乐了,“为什么?”

毛老师屏气凝神,将桥端的将军柱从底垫直通顶部,缓慢舒口气。她擦擦手,下巴点向操作台后的小客厅,“去那坐。这人每天行程固定,聊天内容也局限在人类学领域,活得跟操作系统似的,说话做事全按设定程序来。”

“不瞒你说,这么多年我跟他唯一联系就是这次。项目结束后,大家分散世界各地,逢年过节么发发消息,唯独这家伙如同人间蒸发。第一年圣诞节,我祝他节日快乐,你猜回我什么?”

“什么?”

“哪位?”

“哈哈。至少回你了,我之前发消息都石沉大海。”

又提这茬…周序扬立马出声,“在内蒙那次不是不回,是后来见到你本人直接口述了。”

“老兄,你会中文呐!?”毛老师刚叽里呱啦嗓门贼大,“不厚道啊,那段时间偷听多少秘密?”

许颜咯咯笑,“他的确擅长装聋作哑。”

“太能忍了这家伙。”

“能忍也能憋。”

周序扬由着二位女士揶揄,借口不打扰聊正事,理所应当退出群聊。他端坐在沙发正中,双手交握,眼神在许颜的笑靥上彷徨。

语言环境突变曾造成严重的自我认同混乱。

久而久之,大脑形成两套思维体系:中文是章扬,英文是周序扬。

这么多年,说英文早成为本能。最近和许颜相处久了,舌部肌肉不断跳回中文发音模式,让人倍感亲切的同时,也有种疲惫无力的僵硬。

更糟糕的是,他愈发混淆两个身份。原打定主意顶着周序扬的皮接触,却情不自禁漏出章扬才有的行为处事,企图仗着少年时代获得的作弊码,走捷径般和她亲近。

他在目光交汇前一秒垂落眼睑。趁毛老师煮咖啡的功夫,许颜贴着坐下,手肘拱拱他,“你不开心?”

力度适中的触碰如恩格斯的软乎脚垫,猝不及防踩中要害部位,让人本能想蜷缩。然而柔声细语的升调又如猫咪的尾巴,撩拨起内心深处见不得光的欲念,诱得人想抓紧。

周序扬侧过头,眸光微晃,“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突然说英语。”

之前场合,许颜都觉得无可厚非,母语习惯哪能说改就改。可当下情境中,倒像某种避世的消极。

“没有。”

“哦。”

周序扬听着单音节回复,片刻后补充:“昨晚写论文,一夜没睡,熬不住了。”

“不早说,我们可以晚点来。”

周序扬掀起眼皮,“你黑眼圈比我的重。这几天没睡好?”

许颜夹他一眼,“乱说,我明明遮了。你快补觉。”

周序扬轻笑,“好。”

他手臂搭在前额,假模假样阖上眼皮,压根不抱希望能睡着。回南城这些天,大脑始终处于信息过载中,整夜失眠是常态,吃再多褪黑素都没用。

“你俩快尝尝我现磨的咖啡。”毛老师高声走近,瞧见闭目养神的周序扬,使了个眼色。

“让他睡会。”许颜压低声音,接过香喷喷的咖啡,“好喝。”

“周序扬在电话里已经说过了,我是这么想的,你听听看。”

毛老师的建议相当出乎许颜的意料。对方压根没打算从木拱廊桥着手,而是邀请她拍摄南城老街巧克力雕塑的制作过程。

“前后试了二十多天,作废几十斤巧克力。”毛老师指着身后的黑色垃圾桶,“每天两桶,心疼死我了。”

用巧克力恢复旧貌绝非一时兴起。近十年来,毛老师复原了国内不少古建:飞云楼,南城古桥,晋城大阳汤帝庙等。

“小时候想学建筑,爸妈不同意,说女孩子跑工地像什么样。”毛老师无奈地笑笑,“但架不住体内住着建筑魂。”

不羁的灵魂岂能被轻易束缚?机缘巧合下她置办这间厂房,得空便来精炼技术,利用寒暑假飞往世界各地找素材。

“做古建的难点在于没有建筑图,得去当地考察。老街的话,我勉强找到解放初期和八十年代初的城建图。可清末版本很难找,比例也不好掌控。”

毛老师边说边放大手机里的图片,“你看这口井,现在落在墙角。可看清代照片,那会明明是在路中央。”

“毛老师...”话音未落,周序扬的脑袋轻轻倚上肩膀。对方呼吸均匀,似是察觉到舒适,无意识蹭了蹭许颜脖颈。

他发质偏硬,根根分明地覆上肌肤,毛糙里带着无法拒绝的痒。这一刻,他的重量有了更为具象的实感,一点点沉在心尖,试图将心重新定型。

许颜略微调整坐姿,“全部完成大概需要多久?”

“快得话半个月。慢的话...两个月。”

许颜的眸光由亮转暗,“两个月可能不太行。”

“不可控因素太多,我没法打包票,只能说尽快。”

机会难得,许颜索性抛下无谓的顾虑,“毛老师,我这两天先做提纲。初步打算拍不同年代老街的搭建过程,由你口述引出城建变迁史。”

毛老师抬手打断,“别拍我,拍我外公。”

“啊?”

“老爷子自出生便住在老街,平时就爱来我这来倒腾,我手工活都是他教的。前些日子听说拆迁,郁闷好几天,念叨要完整保存老街不同时期的样貌。我吧,就负责收集材料,购买原料。他可是参与过老街城建规划的人哦。”

“看来我功课做得不到家,居然没挖到他老人家。”

“老爷子低调,绝对是不二人选。”毛老师指着周序扬,“快喊他起来吧,咱玩玩巧克力?可好玩了。”

“我不会诶。”

“玩玩咯。小周真可以,大白天睡什么觉。”

碾转眼皮的阳光凉了几度,鼻尖萦绕的发香也不知何时变成馥郁苦味。

周序扬赫然睁开眼,扑空眼神的一瞬,有种茫然无措的慌乱。他连忙坐直,猛搓搓脸醒神,紧接被视野中心的人影安稳住心绪。

几缕发丝滑落许颜前额,半遮半掩住眉眼。周序扬定定地看了会,不疾不徐走到她身侧,“在做什么?”

“玫瑰花。”许颜弄得满手都是巧克力,“睡好啦?好难,我连温度都掌控不好。”

“帮你做花瓣?”

“你行不行?”

周序扬不满语调透出的质疑,决定拿成果说话。他快速挑选称手的工具,先用裱花袋在烤纸上挤出圆形,通过抖动自然形成花瓣。没一会儿的功夫,已经成功制作好多片。

“小周可以啊。”毛老师来回观摩俩学生,竖起大拇指,“学过?”

“学过。”

“蓝带?”

“嗯。”

“哇塞,真是技多不压身。”

周序扬熟稔地粘牢底座,“生活所迫,混口饭吃。”

许颜屡败屡战,彻底宣告放弃,索性看他动作。眸光太明晃,周序扬屏气定心,紧盯底座的枝干,不敢偏移。

“你学过厨师?怪不得那次大家都喊你周厨。”

周序扬只记得在她面前做过一次中餐,倒记不清具体菜式,“最喜欢哪道菜?”

“糖醋小排,有我最喜欢的梅子酱味道。”

“之前认识的师傅是江南人。”

“难怪,我外婆也爱这么做。”

周序扬会心一笑,“还喜欢什么?”

“日式猪排饭也很香,可惜猪排是预制的。”

“下次我现炸。”

许颜说着说着有些饿,“周大厨,你还会做什么?”

“你想吃什么?”

“辣肉面?不过你好像不吃辣?”

“可以做。”周序扬自然而然地问:“后天研究所团建,在食堂比厨艺,你要不要来认识人?”

“当然好。”许颜脱口而出,“以什么身份呢?”

她本想问到时候该称纪录片导演还是他朋友?结果音节染上空气里的甜,添了层耐人寻味。

咔,镊子夹着的花瓣碎成两半。

周序扬夹起另一片,数秒没作声。许颜赶忙撤回,“还是不去了,我得写样片提纲。”

“哦。”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共同见证面前那朵花徐徐绽放。粘到最后一片的时候,周序扬让出空间,头一歪,“试试?”

“弄坏怎么办?”

“坏了就坏了。”

许颜忐忑地接过镊子,在对方指导下找好角度。周序扬不由自主握住她的手,轻轻捏了捏,“别抖。”

蜻蜓点水的触碰,短暂中和彼此体温,也顺便从她那沾了点巧克力酱。周序扬不断揉搓指腹,连抽几张湿巾擦拭,仍擦不净指尖的巧克力香。

这份黏腻见缝插针渗入指纹,延展成独一无二的印章。可惜盖章人对此一无所知,正鼓起腮帮子为最后那片花瓣发愁,迟迟不敢动作。

电话来得不是时候。

许颜手太脏,觑见来电人的名字,“帮我按一下。”

周序扬听话地照办,举着手机贴到她耳畔。接下来的分秒,手臂肌肉紧绷出“认清现实”的弧度,所有的“不能”汹涌而出,冲刷着脑内因缺觉而疯狂滋生的臆想。

电话那头杂音很大,许颜实在听不清,“你等等。周序扬,帮我拿耳机。”

这声漫不经心的唤名,一字不落抵达二人耳膜。游丛睿停顿好几秒:“你和序扬在一起呢?”

被点名的那位,神思略有恍惚,转身时胳膊肘不小心拐到底座。

啪,还未来得及上色,花碎了满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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