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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你怎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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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雾茫茫。

周序扬平稳行驶,却因精神恍惚好几次差点错过交叉路口。雅沐罕拽着车顶拉手、攥紧安全带,背脊紧贴椅背,心虚得连气都不敢出。

路面坑洼,小皮卡颠簸得很。车零件叮呤咣啷,成为唯一的背景音。

雅沐罕小心翼翼偷瞄司机,几度欲言又止。向来温和的周老师为什么对朝姐发那么大的火?难道不是她更该骂?

“看什么?”周序扬受不了频频扫来的侧目,冷语质问:“知道错了?”

“知道知道。”雅沐罕拼命点头,“我不该自杀。”

“自、杀。”周序扬不屑地嗤笑,斩钉截铁道:“你没这个胆子。”

雅沐罕缩缩脖子,拼命挠几下湿漉漉的头皮,无言以对。周序扬自知气场太冷,拳头抵住唇调节语调:“以为死很容易?没你想得那么简单。”

他沉默半晌,云淡风轻地调侃:

“你以为跳楼的人只有落地时才痛?实际上痛苦从落入空中那刻已经开始了。人在气流冲击下会感到压迫性痛感,延长你的恐惧和窒息体验。脑袋走马灯回放人生,激起无限的后悔。真死了倒没什么,如果运气不好没摔死,终身残疾更难受。”

“吃安眠药也不行。人彻底失去意识至少需要半小时到四十五分钟,这期间吞咽越发困难,喉咙的梗阻和刺痛感明显。死亡过程也极其漫长,无意识呛咳会扩张肺部,呕吐物也会堵塞呼吸道。”

“溺水滋味更不好受。好比你已经喘不过气,只想呼吸新鲜空气,却有人一直逼你喝水。结果水灌进呼吸道涌入肺,变成湿火从内到外烧灼身体,直到死去。”

雅沐罕原以为他会说些生命可贵的安慰,不曾想听到大段的冰冷陈述,眨巴眨巴眼,“老师,你怎么知道的?”

周序扬目视前方,半张脸落在暗影中,“听说的。”

“谁啊?”雅沐罕脱口而出,“那人也自杀过吗?”

周序扬没回答。雅沐罕晓得闯了祸,转身侧坐面对着他,声音小小的:“老师,我错了。”

“这话不该对我说。”

小姑娘食指圈绕拨弄湿发尾,神情难掩沮丧:“特木奇会怪我吗?”

“特木奇已经走了。”周序扬说不出骗小孩的暖心话,“你现在更要关心的是活着的人。萨日盖和巴图因为你心力交瘁,担惊受怕一整个下午。”

“就是想到他们,我才不想死的。”

“那你还往深处走。”

“当时以为想死,等完全沉到水面下就不想了。”

那一刻,人生中经历过的所有美好幻化成无形的手,温暖有力地托举她重返地面。特木奇的歌声、萨日盖的奶豆腐和巴图的笑容,统统涌入心肺,给「生命」二字附上更为具象的含义。

“他们给过的温暖,都是我贪生怕死的理由。”雅沐罕耸耸鼻子,撅起嘴,“而且老师,你刚有句话说错了 。”

“什么?”

她拍拍胸口,“特木奇没走,他在这。”

她拍得大力且有节奏,也砰砰砸到周序扬心房,震响一段和心理医生的陈年对话:

“我找不到活着的理由。”

“不用找,问问心。”

“可你一直说得区分过去和现在。不要沉湎过往,往前看。”

“两者并不冲突。”

“我听不懂。”

“抓住过去最温暖治愈的部分。在找到人生新意义之前,这将是支撑你活下去的勇气。”

“周老师?”雅沐罕开口拽回周序扬的神思。“你刚才好凶。”她觑着这副冷脸,斗胆建议:“朝姐也是好心救我。要么我帮你跟她道歉?”

“不用,我直接找她说。”

“态度好点啊。朝姐脾气真好,都没跟你急眼。对了,刚帮忙擦头发的那个人...是她男朋友么?”

“嗯。”

“哇,长得好帅!”雅沐罕露出星星眼,“他和朝姐好配哦!”

阿、嚏。

游丛睿连抽几张纸擤鼻子,调整空调温度,“冷不冷?”

许颜头抵靠车窗,“不冷。”

“要么我找地方靠边停,你去后座换上我的短袖。”他揪起衣领闻了闻,“真不脏,我下午洗完澡刚换的。”

“不用。”许颜按住他转方向盘的手,“多久到?我好困。”

“十分钟。”

“好。”

窗外景色混沌成黑影,擦着眼角一个劲后退。

许颜盖着游丛睿的卫衣,鼻尖不小心蹭到绵软布料,本能往下扯了扯。洗衣球香气和男人的雄性气息融合成独特气味,存在感强,大有覆盖自身体味的趋势。许颜越闻越不习惯,干脆将衣服叠整齐,扭身放到后座。

“会冻着的。”

许颜无惧转瞬即逝的凉意,“不好意思啊,你衣服也湿了。老板那是不是有洗衣机和烘干机?”

“你别管了。”游丛睿敲敲中控,“明天准备干嘛?”

“雅沐罕想给特木奇摘点白蘑,我答应陪她。”

“就你俩?”

“嗯。你呢?”

游丛睿摸摸鼻子,“早上跟导师开会,下午搞科研吧。”

“你不是请好假来玩的?”

“牛马没有完整的假期。”游丛睿唉声叹气,“本来想着陪你和...放放风,没料到会遇上这事。”

他有意咽下周序扬的名字。一方面奇怪这家伙今天太过反常,一方面纳闷许颜对他的斥责毫无反应。双重疑问叠加饥饿感,搅得胃酸频繁上涌剌到喉咙眼:他俩有这么熟了?

许颜听闻倍感抱歉,“哎,人算不如天算。等特木奇葬礼结束,我也该回去了。”

“忘了说,我这次跟你一起飞羊城。”

“哦?干嘛?”

“有场讲座。导师懒得去,派我顶上。”

“哟,看来请吃大餐这事能正式提上日程了。”

游丛睿半真半假地感慨:“为了吃你这顿饭,我跟同门们争得头破血流。”

许颜拖长音节捧场:“哇,游老师有心了,好感动。”

游丛睿听着夸张语调,知道她压根没当真,倒松了口气。一整天相处下来,重逢的喜悦丝毫没有模糊二人间的界限,反衬得他毛毛躁躁的,差点踩线。

暂时不提跟羊城某家大学谈合作项目的事吧。

八字还没一撇,等等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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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经历风雨洗礼的大草原,一夜之间冒出很多白墩墩的蘑菇。

许颜穿着高筒靴,跟在雅沐罕后面,手挎着筐,活脱脱采蘑菇的小姑娘。雅沐罕精神头恢复不少,话头愈发密集,每摘下白蘑都要杵到许颜面前嘚瑟:她那双眸子是标尺,连特木奇都自叹不如。

她眼珠仍有血丝,眼周黑眼圈也很明显,眼缝却漏出雨过天晴的光。许颜欣慰不已,旧事重提:“想开了?”

雅沐罕不好意思地龇牙笑,咕隆着:“还以为你放过我了呢。”

“萨日盖发脾气没?”

“嗯。”

雅沐罕前脚进家门,便结结实实挨了顿家族批斗。巴图又怨又心疼,不忍说重话。萨日盖气得捶胸顿足,直呼她不配做特木奇的女儿!

“昨天周老师也说我了。”雅沐罕皱皱鼻子,“但没在水库时骂你那么凶。朝姐,他跟你道歉没?”

许颜弯下腰,咔嚓剪下一朵胖乎乎的白蘑,“没。”

“这人不守信用,答应会找你说对不起的。”

“害,人家说的也没错。”

许颜昨晚临睡前复盘了整件事:她的确没学过专业救人、跳水库纯凭脑门发热、没考量周遭环境。要不是周序扬及时下水,她大概率会抽着筋被雅沐罕架上岸。

“我们这的人除非水性极好,一般不敢跳水库。朝姐,你不怕死吗?”

许颜剪蘑菇的动作一顿,“怕啊。”

雅沐罕的眼睛果然是标尺,笃定地否决:“你不怕。”

有意思,许颜鼓励道:“说说看。”

雅沐罕说不上来,“直觉。”

许颜乐了,敲敲她脑门。雅沐罕吃痛地揉抚,“周老师也不怕。”

“怎么说?”

“我瞎猜的。”

许颜晃晃手里的筐,“差不多满了,还摘吗?”

“摘!特木奇忒能吃,一口气能扫半碟。”

“哟嚯,我们得多摘点。”

许颜心无旁骛地劳作,兀自琢磨小姑娘的断言。很神奇,从踏上草原的那刻起,「生命」这个主题源源不断延伸,引发更深层次的思考。

她怕死吗?应该怕的,只是当时来不及考虑别的。如果真死了,有遗憾吗?好像也没有。不过家人肯定会难过很久,好在他们有高恺乐那家伙作伴,不至于太孤独。

当下她俨然沦为冷漠的生活观察员,仔细筛选后,家庭责任竟成为她和世界联系的唯一纽带。

这种认知相当凉薄,许颜吓了一跳,紧接念头忽起:不对,有遗憾。还有重要的事没做:得用镜头记录下那些值得被珍视的、又即将消亡殆尽的东西。

灵感说来就来。与其拍故乡,不如拍消失的老城吧。习俗、传统、文化和手艺若无法百分百留存,干脆先将它们的灵魂依附在新媒介上,日后说不定能觅到重见天日的生机。

“朝姐!想什么呀?都不理我。”

许颜捏捏她腮帮子,“你说什么啦?”

“打道回府?”雅沐罕提着两大筐沉甸甸的白蘑,“够特木奇吃了。”

“成,听你的。”

从采摘白蘑的地儿到雅沐罕家不算远。一刻钟的摩托车程,迎风齐声哼几首曲便到了。

“哎呀, 剪刀不见了。”雅沐罕摸索着篾框,急得要哭出来,“特木奇给我买的。”

“我回去找。”

“我去吧。”

许颜重新戴好头盔,系上搭扣催促:“你待会还得替换巴图守灵。我去去就来。”

雅沐罕踮起脚跟东张西望,“要么我喊周老师陪你?他就在蒙古包前坐着的。”

“不用。”许颜匆匆一掠,踢起脚撑,拧动车把手,“待会见啦。”

从茂密草丛中找剪刀并没想象中那么轻而易举。

云层渐厚,阴沉大半天光。许颜凭记忆顺着路线弯绕,刚走几十米就有点晕头转向。

景致如出一辙。许颜只好根据夕阳判断方位,每走几步便顿住脚,重新确认摩托的位置以防迷路。

她高举手机当电筒,弯着腰一步一停,某刻被冰冷的雨珠淋到头顶。

毫无预兆的,狂风大作,卷来零散细碎的雨。

乌云急涌汹汹吞噬着蓝天。四下开阔,许颜眺见远处的乍然亮光,心咯噔一沉,当机立断往摩托车的方向跑。

雷鸣声轰隆,尚听不真切,由远及近地追逐她步伐。闪电紧随而至,劈出天际的道道裂痕。许颜应激性闭眼,捂住双耳,没留意落在身侧的急促脚步声。

对方强势攥住她手腕,疾声厉色:“马上要打雷闪电,你傻站这干什么?!”

下一秒,许颜已然在他的牵引下奔跑起来。

二人脚步踏着最后一抹斜阳同起同落,身影交叠。上车、系安全带、关车门,许颜气喘吁吁,总算得空问:“你怎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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