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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你是哪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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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日当空,蝉没完没了地叫唤。

老人们三四成群,围坐一张张石桌,或打牌或下围棋。

许颜抬手罩住脑门挡太阳,不抱期待地看着面前的傻子。这家伙照旧白衬衣搭配运动裤,捧着萨克斯,架势十足地站在文化广场中央,显眼得不行。

他高昂下颌,上挑眉稍:“自学的,首演,你是我的第一位听众。”

许颜扶额撇嘴,一想到爷爷奶奶们的静谧即将被打破,替人尴尬的毛病就犯了。“要么你回家吹给我听?”

这个点,邻居们都没下班。

“开阔场地有助于我发挥。”

也更加扰民,许颜在心里回怼。在章扬面前,她偶尔也有犯怂的时候,尤其在对待萨克斯问题上,断不敢漏出丁点鄙夷。否则嘴逞一时之快,苦了耳朵。

章扬胸有成竹,“以后我就靠这首曲子卖艺讨生活了。”

许颜无声嘀咕:肯定饿得你皮包骨。

第一声太过尖锐,差点击穿耳膜。

许颜捂住双耳,在旁人纷纷侧目下,连忙挪远一步划清界限,结果被那家伙眼疾手快地揪住后衣领拖回身旁。

于是一个吹,一个逃。一个紧抓不放,一个叫苦不迭。

曲调晦涩,转折生硬。晶亮的萨克斯落在他手里,成了处处漏风的竖笛。

章扬吹得动情,口水回流点进乐管,潮湿嘀嗒,怪恶心的。“好听吧?”他自我感觉甚好,“Hotel California,很经典的曲子。”

许颜的耳朵还在嗡嗡作鸣,拼命低着头,拽拽他下衣摆,“好听好听,可以回家了。”

“真喜欢?那我再吹一遍。” ?

不远处几位老人家手捂胸口,颤颤巍巍地起立,有个别甚至举起拐杖。许颜暗叫不好,猛推章扬往反方向走,“去湖边,有回音更好听。”

对方上半身懒洋洋后仰,顺势倚靠她臂力,“好吧。”

梦境不断回放,场地由公园变成市民广场再变成小区里的街心花园。

少年总是那副打扮,清清爽爽,神色难掩傲慢。吹奏的曲调却从刚开始的不堪入耳,逐渐婉转动听,直到和篝火前的最新版本混在一起。

滴嘀滴,大脑突然尖声报错。

许颜睁开眼,醒了。

凌晨三点半,草原正在沉睡。

梦里的耳膜痛依稀还在,那一声声宛如破喇叭的噪音仍不绝于耳,许颜撩开窗帘,望着窗外的繁星醒盹,蹑手蹑脚卡点出了门。

特木奇的小皮卡有些年头了,手动挡,非常不好开。许颜找了会手感,在发动机的轰鸣声中,卡卡顿顿地出发。

从雅沐罕家上99号公路,往东开二十公里有一座视野极好的山丘,能俯瞰草原全景。

天气晴朗的话,从这能东望乌珠穆沁草原腹地,西看哈布其盖沙地,也是许颜观赏日出的绝佳地点之一。

公路两侧,天然牧场无尽延伸。

车载音箱放着轻松欢快的蒙古族民歌,吐出听不懂的歌词,混响后视镜小挂件的叮铃铃,终驱散前晚那首扰人心神的韵律。

天蒙蒙亮起一抹粉色,淡淡的。

许颜追着晨曦的方向开,凭记忆找到通往山丘的小道。一夜过来,草湿湿漉漉,露水落进鞋口溅湿袜子,丝缕的凉。

她穿着薄款冲锋衣,头戴鸭舌帽,拉链拉到顶。三步并作两步往上跨,不小心脚滑两寸,正庆幸及时撑地没摔到膝盖,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当心。”

对方说着话,弯腰伸出手。许颜握住宽厚的手掌,借力起身。

掌心贴合,收劲松力间匀了些泥土到他手上。

周序扬不在意地拍拍,省略寒暄,颔首微笑招呼。许颜正好也没闲谈的心思,指着不远处的平地,颇有霸占地盘的意味:“我去那。”

“好。”

二人默契地隔开数米,眺望相同方向,无声静候着。

许颜双手别在身后扣握,抬到一定高度,左右晃动身体拉伸。吭哧吭哧,动静不小。

周序扬身姿笔挺地站着,任由衣摆鼓风。细碎晨光在他侧脸铺上一层温和润泽,中和了些许锋利。

周围静得可怕,偶有几声牛叫和狗吠。而身旁人衣料随风的窸窣,无心插柳地成为并非独自看日出的提示音。

大草原的调色手法格外肆意随性。

橘色浓抹成亮黄,粉紫晕染大半天空。晨雾霎时散开,透出光芒。五点二十分,太阳准时跳跃而升,明亮了整片大地。

许颜愣愣地看着,眼角好端端有些湿润。从昨晚到现在,她无缘无故掉落好几滴泪。都怪这儿自由自在的风,吹得人也多愁善感。

她指腹不停轻蹭,缓慢舒出几口气平缓情绪。周序扬心无旁骛地赏日出,余光不可避免留意到一连串小动作。

从相识到现在,已经无意撞见她哭了三次。

第一次在海边,伤了脚,但大概率不是疼哭的。第二次是篝火前,她听着演奏,中途好几次蹭了蹭衣袖。第三次是现在,好猜,多半因为景色太震撼。

他无聊地做完谜题,神思却不依不饶纠结她昨晚哭泣的原因。

总不至于是曲调太动人,毕竟他技术也就那样。糊口赚零花钱可以,远无法吹出听众的泪滴。

思维无序发散,飘至在市中心最热闹地段吹萨克斯的日子。

从面红耳赤的胆怯新手,升级为演技油腻的老油条,纯靠日复一日给自己洗脑:赚钱不丢人,运气好的话,每天能赚五十多刀呢。

而无论是夸张地扭动身体,和路人击掌互动,抑或贴心提供点曲服务。这些无关乎爱好、喜乐,不过是填满脚边小铁盒的手段而已。

偶尔也有吹错音的时候。每当这时,总会幻听见几句没头没脑的嘲讽,很轻地在心头蹦跶,亦遥远得再无法企及。

没多久,天唰地全亮了。

许颜眸光同升起一轮朝阳,下意识看向几步之遥的位置,这才发现空无一人。她原路折返到山底,周序扬正倚着皮卡车头,尴尬地解释:“特木奇的摩托车没油了。”

“有没有想过万一没碰见我,你怎么回去?”许颜系好安全带,语气调侃:“周同学,同一个错误犯了两次哦。”

“出发前估算了,应该够。没想到车太老旧,汽油挥发得快。”

许颜启动车,假意勒令,“谢我。”

周序扬听从吩咐,“谢你。”

说完这话,俩人相视一笑。

人和人的相识进展微妙又神奇,共赏日出的清晨胜过夏威夷的朝夕。叠加草原牧民们的热情开朗,他俩都不约而同卸下防备,少了点头之交的拘谨。

周序扬放下一小截车窗,手感受微风,三番五次想问她昨晚为什么落泪,总觉冒昧。

许颜看了场日出,心情大好,没话找话:“这是你第几次来内蒙?”

“第三次。”

“好巧,我也是。”

许颜还记得第一次来内蒙的观感:蚊虫多,蒙古包环境恶劣,奶皮子腻味。总之和成年后的体验大相径庭。那会她刚上小学二年级,不情愿地陪同爷爷奶奶参加高勇斌厂里组织的老年夏令营。得亏章扬讲义气地陪同,才不至于太孤单。

每到夜深,她总爱偷偷钻进章扬的蒙古包,和他共同躺在地毯上看星星。两人挨着头,摆成三十度斜角,各说各的悄悄话。好几次看着看着,就这么进入梦乡。

周序扬明显对这个话题不感兴趣,及时收声。许颜不爱和人分享童年,随口问:“第一次来都玩啥了?”

“不记得了。”

“我也是,毫无印象,只记得有这么回事。”

车程短暂,刚好够聊几件无关痛痒的琐事。

俩人前后下了车,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青草,小心避开牛粪马粪,忽听见雅沐罕的呼喊:“抬头看我!咧嘴笑一个!”

咔嚓。

画面横向舒展,居于正中的是金灿朝阳,悬在山脉间。光柱散漫慵懒地铺洒大地,拉长聚拢成两道实影,模糊又昏昧。

雅沐罕美滋滋显摆杰作,“朝姐,我是不是有摄影的天分?”

“非常!”

“但看不清表情诶,你俩能不能站那再给我拍一张?”

许颜接过相机,“抓拍更自然,你过来,我教你调参数。”

“好耶!”

她成功带偏雅沐罕的注意力,授教起摄影技巧。身侧的周序扬暗自庆幸逃过合影诉求,松了口气。

清晨六点半,萨日盖早早起床挤好羊奶和马奶,念叨着两只母羊快生了,最近得多留心。特木奇在屋旁转悠,挑选地势高的位置准备盖蒙古包,方便大家晚上赏月吃肉。

周序扬见状,小跑到他身侧:“叔叔,我帮你?”

特木奇比划着:“我一个人就行,顶多一小时完事。”

周序扬捡起木杆,向上指了指。特木奇不再拦着,“行吧。”

搭建过程很顺利。

周序扬遵从手势指挥,有条不紊地将杆逐个竖起、固定。特木奇同时举杆,喊号声震耳欲聋,“一、二、三,起!”

俩人齐心协力,每次成功对接,都会引发欢呼和爽朗笑声。

雅沐罕开心地手舞足蹈,“朝姐,晚上我俩在蒙古包里躺着看星星。”

“好啊。”

“你知道吗?透过陶脑看星空,特别特别浪漫。”

“我知道,之前住过。”

“什么时候?去年住的别家吗?”

许颜含糊其辞,“记不清了。”

“哇塞!你有没有躺蒙古包里看过星星?”

“嗯。”

“是不是美极了?”

“特别美。”

“你跟谁看的啊?一个人?”

挨得近的缘故,对话一字不落落入周序扬耳中。他忍不住侧眸,手还在用力拉拽绳索,稍不留神手臂外侧划到尖锐铁器,“嘶”。

他曲起胳膊肘,正要查看伤情。一只纤巧的手出其不意地覆盖伤处,“别看,流血了。”

周序扬略微愣怔,作势要挪开,“不碍事,别弄脏你手。”

许颜反倒按得死死的,“好多血,我怕你晕。”她说话时瞪起圆眼,褶出更深更好看的双眼皮,生怕他不信,“我指缝都红了,不骗你。”

周序扬低眸凝望着她,继续嘴硬:“真没事,我晕血不严重。”

许颜怼住他目光,振振有词:“我很懂行的。上次我伤得压根不严重,你都应激成那样。没事,雅沐罕去拿药箱了,一会就好。”

眼神交接,相距不足一尺,彼此瞳孔里的面庞前所未有得清晰。

许颜眉心微动,慢半拍纳闷手为什么比大脑的反应更快。干嘛替他挡伤口?有必要吗?跟他有这么熟?

周序扬感受掌心的温度,在阵阵刺痛中萌生出难以压制的好奇,情不自禁地问:“你是哪里人?”

“羊城,你肯定听过吧?”

“听过。”

不假思索的回答戳破了这一秒的臆想。周序扬赶忙垂落视线,自嘲癔症反反复复,看样子又严重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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