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理咨询结束,李榛给陆霁川开了地达西尼和美时玉。按照她的医嘱吃药,晚上就能正常入睡。
她其实还想给他精神病态核查表,评估他是不是反社会人格,但她不敢给。她很纠结这事儿要不要告诉村长,村子里有个精神变态,太危险了。想通知,又不敢。她很怕通知村长这事儿,陆霁川会找她麻烦。
心事重重地起身,看见村长站在门口。得,不用告诉村长了,人自己偷听了。她长舒一口气,跟村长打了招呼后,一溜烟跑回自己房间。方稚遥遥看着陆霁川,道:“你知道我在这儿,故意讲给我听的?”
陆霁川不吭声,就是默认了。
方稚不是傻的,陆霁川的段位高明无比,怎么会突然向李榛吐露心声?恐怕从招募李榛来村子开始,一切都是陆霁川计划好的。或许他晚上那么晚睡,早上那么早起,都是他故意表现出来的。
这一切的一切,就是为了骗方稚原谅他。
骗子,大骗子。方稚忿忿看着他,从头到尾,他嘴里一句实话也没有。骗方稚的感情,骗方稚和他结婚,现在又来骗方稚的怜悯。要不是方稚聪明绝顶,恐怕会被他蒙骗一辈子。方稚想,他再也不会上当了。
他利落地转身要走,却被陆霁川叫住。
“方稚,”陆霁川在他身后问,“你真的不要我了么?”
“不要!”方稚大声说,“上辈子不要,这辈子也不要!告诉你,这婚我离定了!”
“不要把话说那么绝。”
“说绝了又怎么样?咋的,你还想关我?锁链你真的扔了吗?”
雪地里一片寂静。
廊下挂着草编灯,橘黄色的光罩在雪地上,瞧着似有微薄的暖意,却暖不到人的心里。把他关起来吧,陆霁川对自己说,丢掉的锁链就躺在村外头的雪堆里,捡回来,还能用。
可是那怎么行呢?尝过方稚的爱,就不想尝方稚的恨。看过方稚开心,便再也不想看他悲伤。原来爱是克制,是妥协,是情愿自己痛苦,也不愿意伤他分毫。所以陆霁川宁肯自己夜夜睡不着,夜夜在方稚楼下幽魂一般徘徊,也不去打扰他。
就这样了么?到此为止了么?
“一定要离吗?”陆霁川固执地询问。
“没错,”方稚强调,“我再也不会相信你了。从一开始,你就把我当成猴子耍。亏我还以为自己错怪你,对你愧疚,结果呢,你到现在还在骗我!陆霁川,我讨厌你!”
陆霁川闭上眼,一言不发。本就是他做的事,没什么好辩驳。
“再想想。”他徒劳地努力着。
“想一万遍都是一个字,”方稚说,“离!”
陆霁川沉默许久,道:“好。”
很简单的一个字,没有挽留,也没有欺骗,他接受了一切。
方稚正待离开,忽又停住了脚步。是他看错了么?夜色这么浓重,灯光又不够亮,朦朦的阴翳里,他看见陆霁川脸颊上有一行晶亮的东西划过。方稚呆呆望着他,看他茕茕立在那里,无声地落泪。
方稚从未看他哭过,无论何时何地,他始终是那副坚硬如冰的样子,好像纵世间有多少凄风冷雨,也打不穿他的心。而现在,他居然在流泪,因为方稚不要他而流泪。
是装的么?这是不是他又一重计谋?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从餐厅走出来,与方稚擦身而过。方稚控制住自己不回头,不去看他,僵硬地走出民宿小院。月亮挂在屋檐上,瘦得很,照着一院子的雪,把他的心也照得很冷。他独自走在回家的石板路上,路好像会自己延伸,走了半天也没到家,回过神一看,才发现自己走错了路。
回头看民宿的方向,房子们排在一起,是一团又一团的黑块。民宿低矮,被房子们挡住了,方稚看不到陆霁川的房间。方稚怏怏不乐地回家,鞋子都忘记脱,就往楼上走。打开房门,直接往床上一趴,方稚心里无比的难过。
明明已经和讨厌的人了断了,怎么还是这么不得劲?方稚闭上眼试图睡觉,翻来覆去也无法入睡。他想,他也得了睡眠障碍,该找李医生开药了。
躺到半夜三更,方稚受不了了,起床披上羽绒服出门。每呼出一口气,就是一口白白的烟雾,他走进民宿小院,又不知道自己来这里干嘛。百无聊赖地踢了踢雪堆,打算回家睡觉,眼角一瞥,竟看见陆霁川的房间没有关门。
他吃了一惊,跑进去看,床上空空如也,被子叠得很整齐。
陆霁川不见了。
大半夜的,他去哪儿了?李医生给他开了药,他不是应该吃了药睡着吗?方稚仿佛被兜头浇了盆冷水,手脚冰凉。房间不大,一眼望得到头,厕所里没人,沙发区也没人。方稚拿起桌上的手电筒,去大堂,去餐厅,统统都没人。
方稚开始后悔对陆霁川说那么重的话,陆霁川坚硬如铁,怎会因为方稚的三言两语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可他哭了,方稚不停地想,可他哭了。
为什么要哭呢?陆霁川,那么坚强的你,遭遇过那么多磨难的你,也会哭泣么?
或许他说想把他关起来是真的。
说把锁链扔掉了也是真的。
他在努力地克制他的阴暗,就像戒掉毒瘾一般痛苦。
所以他最终一个“好”字,便是全盘接受了自己的结局。他不再会使尽计谋谋求方稚的原谅,甚至不会在方稚面前出现。方稚越想越害怕,开上老头乐在村子里找陆霁川,一边找一边哭。
为什么呢?方稚问自己,为什么我也这么难过?上辈子那么多苦,难道还吃不够么?
其实这问题的答案早就在他心底,陆霁川并不是生来就坏,他曾经是首都人民医院的主刀医生,曾经被人们交口称赞,灾难不由分说地降临在他和他家人的头上,又怎能希求他保持一颗完美无瑕的心灵?
上辈子的恐惧,痛恨,和诸多情感杂糅在一起,脑海里一遍遍重现实验室里冰冷的手术台,一遍遍重演观察室里日复一日的囚禁,方稚一遍遍告诉自己不要重蹈覆辙。可最终,他到底是控制不住自己找遍整个村子。
村子里没有,方稚抹了抹眼泪,开上SUV,头也不回地出了村。
一路上,只看见追着他车子跑的丧尸,看不见陆霁川颀长的身影。方稚从来没有在冬天的深夜跑到外面过,雪积得厚,轮胎碾过去,发出闷闷的响声。两旁的树一棵棵退后,黑枝子压着雪,像许多冷眼旁观的人。
他一面开着车,一面听着外头的嘶吼,吓得心惊胆战。章南这么大,要是陆霁川跑了,他该上哪儿去找呢?
找到最后什么也没找到,方稚又开回了村子。
刚回到村里,就听到大宝在叫唤。他下了车,大宝哧溜一下跑过来,往他膝盖上扑。陆可可也哭着扑进他怀里,李榛裹着羽绒服,满脸担心地说道:“村长你大半夜的去哪儿了?得亏大宝发现你不在,叫醒了可可,可可又叫醒我们,我们都在找你。”
方稚垂头丧气,不知道该怎么告诉陆可可,她舅舅被他骂跑了。
“方稚!”
熟悉的声音响起在身后,方稚愣了一下,呆呆转过身,却见陆霁川蹙着长眉,眼也不眨地盯着他。雪夜之中,他的眉眼愈发冷了,还按捺着压抑的薄怒。周围人都不敢讲话,只有方稚看见他,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奔进他怀里给了他一拳,“你跑去哪里了!?”
陆霁川本想生气,奈何方稚先哭了起来,还打他,而且那红肿的双眼一看就是哭了很久的模样,跟金鱼泡似的。陆霁川蹙着眉心看他,道:“这话应该我问你。”
“我还能去哪儿?”方稚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去找你了。”
“找我?”
“你不见了!”
“……”陆霁川明白了,说,“我睡不着,去云顶栈道上散了散心。”
云顶栈道方稚也找过,大约是两个人错开,没碰上。
方稚哭道:“你大半夜的不睡觉,跑去散什么心?让你吃药你干嘛不吃?陆霁川,你怎么这么讨厌!我恨死你了,垃圾,王八蛋,大骗子,负心汉!”
他什么乱七八糟的都骂,甚至忘记是他自己不要人家。
陆霁川看车胎上的水迹和泥巴,便知方稚开出去很远。如此寒冷的夜晚,到处黑黢黢的,幸好方稚安全回来了,陆霁川感到一阵阵后怕。转回头,对上方稚的哭脸,听他中气十足地骂自己,看他一张一合的嘴唇。
要骂到什么时候呢?夜这么长。
很想亲,又怕亲了他生气。
陆霁川低低问:“不是不要我了么?”
“……”方稚一下卡了壳,尔后强词夺理,“都怪你,故意在我面前哭。”
那不是故意的,也不在陆霁川的计划内。生平第一次软弱地流泪,竟是在方稚面前。
陆霁川深知自己早已失去了信任度,并不辩解,只道:“对不起。”
二人相对着沉默,一旁的李榛看没事了,把陆可可抱回去睡觉,留他们二人在那儿掰扯。陆可可很想继续听,但奈何她是小孩子,只能乖乖被李榛抱走了。
方稚问:“你去散什么心?”
“想了些从前的事。”
从前?说到这个方稚就来气,问:“那你有没有好好反省?”
没有,陆霁川从不认为自己做错了什么。那时候实验室那么乱,外面的情况那么糟糕,方稚只有待在他眼前他才放心。而方稚又太喜欢乱跑,一旦放方稚自由,方稚就会永远消失在他的生命里。
那个保安,更是该死。方稚为了他而记恨陆霁川,那个保安该死一万次。
不过,陆霁川知道自己不能这么说。早已说过无数谎言,又何妨再说一次?
他正要开口,方稚先他一步道:“不许撒谎!”
“……没有。”
方稚差点气晕,他就知道。
“以后会好好反省,”陆霁川轻轻道,“我不该杀那个保安。”
“还有阿姨。”
“什么阿姨?”陆霁川皱眉。
“就是那个送我皮球,送我花瓶的阿姨!”
虽然陆霁川杀过的人很多,好在他记忆力超群,记得自己到底杀没杀。他道:“礼物是我送的,那个阿姨死于反对派的暴乱。”
方稚:“……”
原来是这样么?
陆霁川就是这么一个人,阳奉阴违,又好又坏的。要他真心实意地悔过,比让太阳永远挂在天上还难,因为陆霁川的三观已经成了这样,很难再改变。
他生病了,身体病了,心也病了,病了很久很久,如果没有方稚在,他会走上怎样一条路呢?方稚无法否认,上辈子最后一刻他众叛亲离,启动炸弹,自己心中对他也曾有过怜悯。
或许就是因为朝夕相对,目睹他的孤单,目睹他的悲伤,所以这一辈子他们第一次重逢的那一天,方稚会在他面前脚滑,替他挡下那根钢管。于是,缘分犹如锁扣一样连接,从此密不可分。
终于,方稚意识到,他远比自己以为的更爱陆霁川。
“我还没有原谅你。”方稚闷闷道。
“嗯,我知道。”
“都怪你,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
“对不起。”
“最倒霉的事就是遇到你了!”
陆霁川顿了顿,道:“可我很幸运。”
“那当然了,你祖坟冒青烟了才遇见我,”方稚哼哼,“我这样的,你打着灯笼都找不到。以后你们都得管我叫菩萨!”
“你说得对。”
二人又沉默了下来,彼此相对,方稚的目光落在他的眼罩上。刚刚方稚“失踪”,他必定是急坏了,到处找人,眼罩都汗湿了。
“算了,”方稚别过头,泄气地说,“如果你好好睡觉,听我的话,再也不乱杀人,精进厨艺,做好吃的给我吃,我就……我就……”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陆霁川弯下腰,倾耳听来。
方稚蚊子叫似的说:“我就跟你复婚。”
说完方稚就有点后悔,不自觉后退了一步。陆霁川立刻攥住他的手腕,再一拉,他落入了陆霁川的怀抱。陆霁川紧紧拥抱他,他象征性地挣扎了两下,就没动了。
陆霁川在他耳畔沙哑地问:“真的么?”
“我才不像你,天天撒谎。”
“以后不撒谎了。”
“也不许有事情瞒我!”
“好。”
方稚扭捏片刻,问:“你真的向神明许过愿?”
“嗯。”
这世间最幸运的事,就是在陆霁川临死的那一刻,神明向他投注了目光。那恍惚莫测的神明,那让世界陷入炼狱的神明,偶然发了下慈悲,赐予他一星恩泽。
于是他许来了来生,许来了全宇宙最灿烂的春天。
“方稚,我爱你,”陆霁川轻声说,“从上辈子开始,我就爱上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