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突然响起警报,方稚猛然惊醒。他拿出手机一看,村子大门口的监控设备通过局域网发来了警报,监控画面中,五六辆脏兮兮的车子驶入了视野。领头的一辆碾中了方稚预先洒在门口的钉子,轮胎破了,立时困兽似的趴在原地。
后面几辆也被逼停,许多人影从车上下来。
妈呀,鬼子进村了。周宁远那个王八羔子哪里搞来这么多人?方稚低头看时间,居然已经凌晨一点了,不是说好了换班吗?陆霁川怎么不叫醒他?
迅速蹦下沙发,他抄起靠在身边的弓箭,大声喊道:“陆医生!”
“我在。”陆霁川已经背上了战术背包,“按计划行事。”
“好哒!”
监控里,那伙人杀了几个徘徊的丧尸,翻进了云尖村大门。夜色中,他们举着步枪,分成几个小组,犹如幽灵般没入村子四处,向坡顶的方稚家进发。从西侧靠近的一组人速度最快,很快就到了玻璃温室附近。
方稚悄悄移除顶住货车轮胎的石头,货车朝坡下滑行,径直朝那帮人溜过去。那五人见货车驶来,以为车里有人,冲着货车疯狂开枪。货车滑到坡底,不再动了。五个人面面相觑,领头的一个做了个手势,另一个人不情不愿地爬进货车车厢检查。
藏在坡上的方稚摁了下无线电遥控器,简易自制炸弹轰然爆炸,车厢里爆出一团灿烂的火焰。车旁的几个人也受到了波及,被震得头晕目眩,摔倒在地。方稚立刻跑过去,一边跑一边射箭。尚未爬起来的一个人被射死,另一人刚刚爬起来,便被方稚割喉。
还剩两个人,都站起来开枪了,方稚并不恋战,老鼠似的蹿进巷子。
那两人追了过来,死死咬在方稚背后。一枚子弹擦过耳畔,方稚飞身扑进村民的小院。两人踹开门,忽有两只嘎嘎叫的白影迎头啄来,竟是两只大白鹅,凶神恶煞地啄他们的脑门。
二人正要开枪,方稚早已翻墙绕后,从背后割了一人的脖子。剩下最后一人见势不好,想逃之夭夭。大宝从斜刺里蹿出来,照着他的脸疯狂撕咬。他嘶声惨叫,方稚掏出钢箭扎进他的咽喉。
“怎么回事?你们那儿怎么爆炸了?”一人腰上的对讲机传出声音。
方稚拿起对讲机,道:“有个龟孙埋伏我,有人受伤了,来个人支援。”
对方沉默了几秒,恶狠狠笑道:“妈的,你就是那个龟孙吧。当老子听不出你的声音吗?小王八蛋,想不到我还没死吧,你在哪儿,老子今天就要吃了你。”
“吃屎吧你。”方稚收起对讲机,转身没入夜色。
陆霁川通过缴获的对讲机听到了方稚那边的情况,低头继续开枪,狙杀了一个进入视野的闯入者。
对讲机里不再传出声音,他们显然意识到方稚和陆霁川得到了他们的对讲机,停止使用对讲机沟通了。陆霁川收起狙击枪下楼,惨白的月光下,街道上出现了一连串零碎的红色脚印。
这是方稚想的主意,在村口地上撒上红色的粉笔末,他们脚底沾了颜色,就会留下足迹,方便追踪。陆霁川顺着脚印走,渐渐听见人声。举起枪,无声无息走出拐角,前方不远有三人的背影。陆霁川连续射击。两个中弹,有个逃了。
陆霁川更换弹匣,继续向前走。
那逃走的藏在墙后开枪,陆霁川并没有直接走过去,而是朝墙后扔了个自制炸弹。砰然一声,枪声停了,陆霁川绕到墙后,看见一个被炸得浑身鲜血的青年。自制炸弹威力有限,这青年尚有气儿在,流着泪,口齿不清地求饶:“不要……求求你……”
陆霁川充耳不闻,拔出剔骨刀,割了他的喉咙。
其他两个虽然中弹了,但还没死,陆霁川拔出剔骨刀挨个割喉,然后收走了他们的手枪和子弹。
陆霁川在小卖部和方稚碰上了面,方稚浑身大汗,气喘吁吁,问:“你解决了几个?”
“五个。”
“我也五个,”方稚说,“他们一共三十个人,还剩二十个。”
陆霁川的目光在外头的街上定了定,红色脚印有被涂抹的痕迹,他们已经发现自己通过脚印被追踪了,接下来不能再依靠脚印,否则有落入陷阱的危险。
他们在变得更有经验,更聪明,方稚和陆霁川的主场优势在削弱。
“方稚,你有没有想过放弃云尖村?”陆霁川突然问。
方稚两眼瞪得圆圆的,“没有!”
“嗯。”陆霁川摸了摸他脑袋上的呆毛,“跟紧我。”
有两组人成功抵达方稚家,用枪打掉门锁,踹门而入。刚一进门,数根木刺迎头飞来,最先进去那人被扎得浑身都是。原来铁门上早已绑了机关,一旦推开门,门后的丝线崩断,对面的弹簧就会射出木刺。
受伤者呜呜惨叫,咬牙拔掉身上的木刺,鲜血汩汩流出来。后面的人不敢进了,被自己组长踹了一脚,才继续前进。院子里一片昏黑,防盗门关着,他们击碎门锁,试探了一番,确认没有机关等着他们,才敢缓缓进去。
电灯打不开,几人只能打开手电筒,摸黑往里走。手电筒光一晃,前方饭厅出现一个模糊的人影,高耸畸形,十分可怕,他们纷纷开枪。
那人影被打得稀碎,飞出无数棉絮,飞蛾似的在黑暗里飘散。组长高声喊停,大伙儿才停止射击。
组长走过去一看,被打的居然是个披着衣服的衣架子,气道:“妈的,他们在消耗我们的子弹!接下来别乱开枪,省着点用子弹。”
手电光晃过四周,他们发现不止饭厅里有“人影”,厨房、厕所、楼梯上,都有。他们气得不行,抽出匕首去砍那些“人影”,其中一个人走到厨房的人影前面,举刀正要砍,人影腋下伸出一把钉枪,咔哒一声,钉子被打入他的心脏。
他圆瞪着眼睛,轰然倒地。方稚从衣架子后面钻出来,悄无声息地摸进饭厅。
楼梯的方向传来惨叫声,那是陆霁川刚刚解决一个人。所有人朝楼梯处开枪,方稚在他们身后直起身,正要射箭,后方传来大喊:“小心身后!”
方稚迅速蹲下,蹿进了饭厅。他刚刚离开原地,子弹犹如暴风骤雨一般打到那儿,若是他还留在原地,一定会变成筛子。有个高大的中年人举着枪进来,冷冷说道:“刚刚有个人在后面偷袭你们,不长眼的东西。”
“这里到底几个人啊,阿叔?”
那中年人横了眼自己旁边的家伙,“姓周的,这里真的只有一个人?”
“最多俩。”
“放屁,我们都死多少人了,两个人能杀我们这么多人?”
周宁远劝道:“李叔,你看这个村子多好,他们有电有水,你打下来正好当自己家。我什么都不要,我就要杀我弟的人。”
他们说着话,方稚扔出了自制炸弹。几人脸色一僵,纷纷向外躲避。炸弹失灵,居然没爆炸,光是冒出滚滚浓烟。方稚暗道不好,趁敌方视野受限跑到了二楼。刚和陆霁川汇合,底下烟尘还未散尽,弹雨就噼里啪啦地袭来。
一个流浪汉似的人把方稚的茶几侧放,躲在后面开枪。陆霁川朝那儿开了一枪,子弹打在方稚的实木桌板上,立时多了个小坑。方稚心里在滴血,陆霁川又开了一枪,刚好命中那个小坑,小坑被打穿,躲在后面的人中弹而死。
又死一个,方稚默默在心中数数。
狙击枪子弹告罄,陆霁川扔了狙击枪,拿出手枪。换弹期间,有两个不怕死的冲上楼梯,方稚一箭射出,射死一个。陆霁川子弹上膛,扣动扳机,命中另一个。与此同时,看他们人进得差不多了,方稚又扔出一枚自制炸弹。
又是个哑炮,没炸。看来是烟花受潮了,炸药失效了。
那叫李叔的大吼:“继续扔啊,怎么不扔了?”
方稚翻了翻包,小声道:“坏消息,没炸弹了。”
“子弹也快用完了。”陆霁川低声道。
“怎么不开枪了?”底下传来周宁远的声音,“是不是子弹用完了?哈哈哈,李叔,到我们了。”
李叔喊道:“大家一起冲,弄死他们!”
一楼又一扇窗户被砸破,敌人鱼贯而入,子弹在屋子里乱飞。方稚的景德镇青花瓷、珐琅彩琉璃柿子、莲花树玻璃灯……噼里啪啦挨个稀碎。一个人冲上二楼,陆霁川崩了他的头,子弹终于告罄,他丢了枪,拔出大马士革剔骨刀,与另一个冲上来的人缠斗。
越来越多人往前冲,方稚瞄准楼下的黑影放箭,一把斧子凌空飞过来,方稚迅速矮下身,斧子掠过他头顶,嵌入了他身后的墙壁。方稚随手拔出斧子,砍死了下一个冲上来的人。
十七个。
陆霁川将剔骨刀插入对手腹部,向上一挑,对方开膛破肚,肠子哗哗流出来。
十八个。
又一个不怕死的冲上了楼梯,手里的枪砰砰连发。陆霁川从侧面突出,截住他的手腕,扭转枪头打死跟在他后面的人。他正要挣扎,方稚握着钢箭扎进他的脖颈子,鲜血汩汩而流。
二十个。
突然,书房那边传来铁板被砸破的声音,脚步声擂鼓似的咚咚而来。那伙人竟从外墙爬上二楼了,为了防止被前后夹击,陆霁川和方稚且战且退,退到了天台。
方稚锁住门,道:“陆医生,你该撤了。”
这是他们最后的计划,如果敌人攻破所有关卡,他们就要撤退去山洞。
“你呢?”
方稚摇摇头,“这次要是丢了云尖村,就再也回不来了。”
“你不走?”陆霁川拧眉。
“陆医生,赶紧走吧,”方稚不回答,只自顾自抽出一根钢箭,“小妹在山洞里等你呢。”
陆霁川望着他,面沉如水。天台门被砰砰地砸,整扇门都在震动。不消多时,木门上就有了枝杈般的裂纹。山洞里是陆可可,眼前的是方稚。陆霁川闭了闭眼,终于做了决定,转身朝邻居大爷的天台走去。
方稚如释重负,打起精神面对即将到来的危机。
一个人,活着很难,死却简单。
对于死这种事情,方稚已经有经验了,一点儿也不害怕。他最大的心愿,就是死在自己家里。他们死宅是这样的,最好死了也能宅家。上辈子那样颠沛流离的生活,他再也不想过了。
天台门轰然破碎,一柄手枪当先伸出来,枪口火花迸闪,子弹凌空飞出。时间好像静止在这一秒,方稚轻轻眨了下眼,忽见自己被一个怀抱拥裹住。陆霁川从侧方扑来,将他带倒在地。那颗子弹擦过陆霁川的脸颊,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方稚不可置信地望着他,他近在咫尺,眉目清冷,一如既往。
他怎么没走?
方稚突然不懂他了,这实在不像是陆霁川的作风。无论是上辈子的他,还是这辈子的他,都不应该做出这样的选择。
上辈子他是个变态,全世界都死光他都无所谓。这辈子他带着陆可可,他的第一要务是做个称职的舅舅,他为什么要留下来?
是啊,陆霁川也不知道。
在听见枪声那一刻,身体先于脑子做出了反应。他本应离开,可“留下来”仿佛是个魔咒,是无法抵挡的命运。
正如喜欢方稚,也是他无法抵挡的命运。
“别动!”
邻居大爷家天台上突然出现几个皮衣青年,举枪瞄准方稚和陆霁川。方稚心中焦急,陆医生最后的退路没了。
天台门轰然倒塌,敌方鱼贯而出,将陆霁川和方稚团团围住。其中一个青年挥拳要揍方稚,被陆霁川拦住,立刻有几个人同时上来围殴陆霁川。方稚想也不想,冲过去帮陆霁川。奈何双拳难敌四手,很快脸上中了好几拳,被打成了个猪头。
一个白毛男子走了出来,阴森地盯着方稚和陆霁川,道:“果然是两个人。”
“你就是周宁远?”方稚抬起肿胀的眼皮。
“没错,”周宁远指了指自己的脸,“记好了,就是老子。”
“你怎么逃出酸雾的?”方稚撇撇嘴。
周宁远森然说道:“老天眷顾老子,老子命大。你们砸坏我家窗户的时候,老子在旁边的大楼里打高尔夫球。你猜怎么着,酸雾很低,上不了高空。所以只要楼够高,就能躲过酸雾。老子在楼里猫了一天,终于等你们走了。草你妈,老子全家都被你杀了,你个狗娘养的。”
他扭头对后面一个皮衣男说:“李叔,这两个人给我,村子给你。”
那李叔头发半长,满脸胡茬,眼角俱是鱼尾纹,跟个流浪汉似的,看起来有点年纪了。李叔瞄了眼方稚和陆霁川,问:“你不会要吃了他们吧?”
“当然,”周宁远笑容可掬地说道,“我要一块一块地吃,让他们眼睁睁看着自己被吃掉。”
李叔露出嫌恶的表情,摆摆手道:“行吧,他们是你仇人,给你了。不过你必须离开村子再吃他们,要敢在我的地盘吃人,你就死定了。”
“行行行,听您的。”周宁远陪笑道。
有个青年跑上来,喊道:“阿叔,这里可太富了,有三只猪,还有一条狗,不过狗跑了。”
“还不去追?”李叔骂道,“你不缺肉吃是不是?”
“哦哦哦。”那青年连忙拉着同伴跑了。
“李先生,”陆霁川忽然冷冷开口,“我是西医,方稚是中医,你应该明白在末世医生的价值。”
李叔眼睛微微一眯,转头看着他,似在思量他的话儿。
周宁远立刻道:“李叔,他们肯定是在骗人!”
“一个中医一个西医,你们俩还挺能耐。你们就俩人,杀了我这么多人,真是厉害啊。要我早点遇见你们,一定会收下你们。”李叔拍了拍陆霁川的脸,道,“可惜了,我答应了周宁远。你这张嘴太能说了,差点把我说动心,不能再让你说话了。”
说罢,他朝拳头哈了哈气,一记重拳打在陆霁川脸上。
“陆医生!”
方稚的声音传来,仿佛隔着千重万重的世界,越来越模糊。陆霁川感觉自己的灵魂犹如一簇烟气,幽幽飘出了身体。最后一眼,他看向了方稚。模糊的视野里,方稚在流泪。
“好饿啊,阿叔,我要吃大米饭!”
“卧槽,这里还有好多鸡和鸭!阿叔,我们终于可以吃饱了!”
李叔的声音传出房子,“先杀两只鸡庆祝一下,小五小六,你们把赶紧把窗户修好。小二小九,你们把兄弟的尸体拉到院子里埋了。”
路口的轿车上,一个男人无声地从后备箱里钻了出来。如果方稚在这里,一定会认出来,他是丽华的丈夫。他的妻子死于食人族之口,他还放火烧了食人族的自建房,许久不见,这会儿居然出现在了这里。
男人看了眼方稚家的方向,悄无声息往路边走,试图找到趁手的武器。
街对面忽然掠过两道手电筒光,是两个形容邋遢的青年,一边走一边抱怨:“阿叔太偏心了,别人都吃上了,就我俩搁这儿找狗。”
“个死狗,跑哪儿去了?”
男人躲在路灯后面,静静等他们离开,接着往前走。忽然,他听见似有若无的抓挠声。他抬头看,眼前是一家农家乐。进了院子,转到窗户边,他看见里面有个笼子,笼子里有个戴着面罩的人。
男人刚刚出现在窗口,那人就向他龇牙。
……不是人,是丧尸。
男人走了。
半晌之后,他又返回这里,还带来了一把剪刀钳。他爬进窗户,咔哒一声,剪断了关住笼子的锁链,然后立即翻窗逃走。笼子铁门吱呀一声打开,狰狞的影子映在墙上,有种难以言说的恐怖。
下一刻,丧尸出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