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在这时候来杀朱利安,是查理深思熟虑后的决定。
一来,此时兽潮刚刚开始,还没有到最严重的时候,他和温斯顿还能抽得开身。二来,他不知道永冻之海能存在多久,万一朱利安还能有机会脱身,恐生变故。三来,他不想让亚契等太久。
四……
好吧,查理就是迫不及待地想要杀死朱利安了。
灰烬之心被修复的那一刻,他想要杀死朱利安的心,就已经攀升到了顶峰。他一直在忍耐,从约律那图忍耐到了阿塞克勒,又从阿塞克勒忍耐到了莽荒平原。
朱利安一日不死,他一日睡不好觉。
所以他应该去死,他必须去死。
不过,想要杀死朱利安,还需要做好万全的准备。
传送阵有人看守,发现查理三人的第一时间,消息就被送到邦妮的耳中。邦妮风风火火地赶来,带他们进入大陆同盟在岛上的驻地。
“永冻之海最近风平浪静,附近的海妖虽然有些躁动,但都没有贸然挑衅,还有些主动往后退了不少海里。魔法议会那边也一直派人盯着,环绕着整个永冻之海设立了哨卡。”邦妮边走边介绍。
“会长!”
“会长大人!”
魔法议会的人也快步出来迎接了。
负责在此驻扎的是亚历山大的左膀右臂,如今在审判庭担任副审判长的欧佩罗。
欧佩罗也算是查理在魔法议会认识的旧人了,当年就跟随在亚历山大身后,一步步稳扎稳打升上来的,算是稳健派的代表人物之一。亚历山大虽然离开了瓦克瓦克,回到自由城邦坐镇,但把欧佩罗留下来,也能镇得住场子。
查理对他颔首致意,道一声“辛苦”。
欧佩罗跟身后的魔法师们,一个个把激动藏在眼底,脸上依旧做出严肃表情,脚步却不由得轻快许多。
邦妮也没跟他们抢,落后一步把查理身边的位置让出来,余光瞥向旁边那位魔法师,看到他屁股后头偌大的一个脚印,忍不住打趣:“这回终于抢赢了?”
“咳。”魔法师正色,“魔法师的事情,怎么能说是抢呢?”
会长大人第一次莅临瓦克瓦克岛,谁都想出来迎接,一睹他的风采。
可欧佩罗副审判长说了,他们不能急吼吼地一起出去,有损魔法师的威严,让会长大人也面上无光。名额不多,可不得抢?
谁先出门谁就赢!
他还得感谢那个在背后踹了他一脚的老搭档呢,这回他成全了他,他就不计较上次他跟自己抢率先登陆海上圣山,攻打神灵的名额的事情了。
邦妮以前对魔法议会多有不喜,但驻扎瓦克瓦克的十年,也是跟这群人并肩作战的十年。魔法议会那么庞大的一个组织,里面固然存在很多的问题,但她不得不承认,人性的光辉、理想的光芒,也从不曾熄灭。
再一瞧,魔法师的簇拥里,那个始终站在查理身边,占据着最好位置的人,不还是自家首领吗?
邦妮遂优雅地冲身边的魔法师点头,“你说的对。”
片刻后,众人在会议室落座。
查理没有片刻耽搁,开门见山地说出了此次来瓦克瓦克的目的。大家虽然有激动,但并不意外,因为从见到查理和温斯顿的那一刻起,他们就知道,杀死朱利安的机会,来了。
这也是他们驻扎于此,十年来一直在期待的一件事——屠神!
兽潮已经开始,此次行动必须速战速决,所以行动的时间定在明天上午。这一点大家都没有异议,但关于随行的人选,邦妮和欧佩罗都有自己的想法。
他们都想跟着去。
灼热的视线看向查理和温斯顿,满载期待。
温斯顿自从查理回归后,超负荷运转的大脑终于可以停下来稍作休息,在这件事上,他也摆明态度,听查理的。
原因很简单,亚契等的人是查理,能够杀死朱利安的灰烬之心也在查理手中,不听他的听谁的?
查理早有想法,“我和温斯顿的手里,足足有三块预兆石板,再加上亚契和维特鲁的力量,我们去杀朱利安,最应该防备的不是朱利安本人,而是一旦永冻之海随之解除,附近的海妖,是否会有异动?我们一旦进入海底,是否会有人趁机生事?”
闻言,众人面露思索,都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查理一锤定音,“邦妮带队随我们下潜,欧佩罗,你也派两个人下去,但你必须镇守瓦克瓦克,确保海上平稳,跟总部保持联络。”
说着,他又看向邦妮,“我们下去后,由我、温斯顿和西尔维诺三人,进入喀塞斯,寻找朱利安。你们留在外面策应,可以吗?”
邦妮看了眼温斯顿,随即点头,“当然。”
事情就这么定下了。
欧佩罗虽然遗憾自己没办法跟会长一起去屠神,但他知道会长教给他的任务也至关重要,很快就调整好了心态。
至于为什么一定要带着西尔维诺,查理没有多解释,大家也就没有追问。会长做事一定有他的道理,不说,那肯定是不方便说。
时间已经很晚,欧佩罗为自家会长和西尔维诺安排了住处。邦妮没有安排,她知道首领有他自己的安排。
是夜。
奔波了许久的人还没有睡去。
查理坐在房间里的书桌前,看着摊在桌上的托托兰多大地图,还在思考。
他的大脑很冷静,即便明日就要出发去杀朱利安了,他也依旧很冷静。那种迫不及待的感觉,并未影响他的判断和思考能力。
这一次行动,他虽然想要速战速决,但真实情况是不可控的。万一耽搁了,他和温斯顿都不在,兽潮要这么办?
现在亚历山大坐镇总部,海伦负责调度各地的人手,胡安和高斯汀已经前往嘉兰各郡,做最后的努力,游说各郡全力协助阿莱门和卡拉肯,抵御兽潮。
如果软的手段不行,那就只能上硬的,总之绝不能让秘教有可趁之机。
还有魔法森林那边,虽说有可靠的泽菲罗斯在,但面对伊西多尔,他依旧不能完全放心。现任的精灵女王希尔芙,她对于伊西多尔之事,又会是什么看法呢?
查理的大脑里充斥了太多的东西,根本无法停止运转。
他慢慢梳理,不断地在脑海里做着战局推演,然而就在这时,一只手忽然从背后探过来,遮住了他的眼睛。
那是温斯顿的手。
比黑暗更快降临的,是熟悉的气息,所以查理丝毫没有反抗,他只是轻声问:“怎么了?”
“你告诉我,如果不想思考,可以不用思考。我听了。”温斯顿站在他身后,感受到查理的睫毛扫过自己的掌心,看着窗玻璃上倒映出的他的脸,无声叹息,“但是查理,你不能把这些压力,都转嫁到自己身上。”
查理抬手覆在他的手背上,把他的手轻轻往下拉,刚想说话,便又听温斯顿继续说道:“当然,我知道这些对你来说,都不是难事。聪明的查理,亲爱的查理,你在阵前指挥的模样,比永恒的太阳更耀眼,我知道你应该站在那里,也必须是你。我也知道……你真正在意的是什么,但是查理,你还有我。”
真正让查理夜不能寐的是什么呢?
其实不是那辐射大半个托托兰多的兽潮,不是狡猾的温琴佐,不是难杀的朱利安,而是他即将要去面对的,与友人的离别。
最初的勇者小队,加上阿耶一共七个人。
莱恩、阿莱、爱丽丝、弗洛伦斯,都已离开。查理从异世界归来后,阿萨也走了,现在只剩一个亚契。
他们曾并肩作战,是最好的朋友。他们也曾被命运戏弄,背道而驰,甚至挥拳相向。
他们知道一切都回不去了,也都做好了心理准备,可真到了这故事的最后,让查理怎么能够平静地去书写他们的结局呢?
温斯顿轻易看穿了查理的伪装,因为在过去的那些岁月里,他就是这么过来的。当他无法不去思念查理的时候,他只能让自己忙碌起来。
忘记疲惫,忘记时间,好像这样就能让那些隐藏的伤痛,不那么重要了。
轻易被看穿的查理,又怎么想呢?
聪明如他,怎么会不知道,温斯顿说的是什么。心思被拆穿的刹那,他有些许愣怔,但回过神来,那颗心就好像被泡在了温水里。
他依然没能获得平静,但紧绷的神经却得以放松。
“我知道。”查理回答着,抬头看向温斯顿的脸。
温斯顿低头在笑,温暖的灯光下,那张帅气的脸像是得到了岁月的眷顾,即便是鬓边的白发,都透出一股成熟的韵味来。
查理只是伸手,他就主动俯下身来。
他们在烛光下交换一个吻。
炙热的爱意流淌,不安的心终于得到了抚慰。
一夜无梦。
翌日一早,所有准备都已完成。
欧佩罗给大家准备了丰盛的早餐,又给所有人都分发了来自自由城邦量产的法器。那是一个被做成了项链的深海贝母,入水时自动张开结界将人包裹,既能让人自由呼吸,还可以提供一定的防御。
虽说强大的魔法师可以用魔法达到同样的效果,但用法器还是更方便一些,也能减少消耗。
“走吧。”
经过一夜的休整,大家都已经调整到了最好的状态,那还等什么?查理一声令下,所有人就都动了起来。
欧佩罗郑重地送上了祝福,目送他们离开,并开启全面戒严,覆盖整个永冻之海。
邦妮带队,一行人骑上雪原狼代步,很快穿过茫茫冰面,来到了他们之前开凿出来的,向下的冰洞前。
一个阿奇柏德小队在此驻守。
看到来人,他们按捺住激动的心情,快速禀报:“昨夜我们下去探过了,喀塞斯还在沉睡,目前没有异样。”
“好,你们继续在这里守着,不要让任何人靠近。”邦妮说完,又转头向查理和温斯顿示意。待对方点头,她不做犹豫,第一个跳入冰洞。
第二个跳下去的是温斯顿,紧接着是查理、西尔维诺,其余人断后。
冰洞很深、很深,西尔维诺不是第一次在冰川地区冒险,但这么深的人工开凿的冰洞,依旧令他大开眼界。
直到此时,他才真正明白,什么叫做“永冻之海”。
被冻住的海面,厚度竟有好几公里。
他提前听邦妮介绍过,之所以开凿冰洞,而不是直接用传送魔法,是因为传送魔法在永冻之海面前,也会失效。
这是一场短暂却又漫长的坠落。
周围的冰层散发着仿佛万年寒冰的冰冷气息,冷到了灵魂深处,让人很快就会失去对时间的感知。
等到真正落入水中时,他们已经来到了深海。
再抬头看向那厚厚的阳光透不进来的冰层,只觉得像是末日才会看见的情形。沉重、压抑,甚至透着股冰凉刺骨的绝望。
可海底并不是完全无光的,无数发光的巴掌大的小水母在这里游弋,像一盏盏灯,照亮了这个与世隔绝的地方,也描绘出了海底栖息着的那一个个庞然大物的轮廓。
西尔维诺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
喀塞斯,深海巨怪。放眼望去,最小的一头,都比瑟顿大教堂还要庞大,而这里,全部都是!
邦妮冲他们比了个手势,继续在前方带路。
她谨慎地朝着喀塞斯们游过去,又轻车熟路地在它们的缝隙里灵活地穿行,从头到尾,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西尔维诺有样学样,很快,他们就来到了一个巨无霸的面前。不用多问,西尔维诺就知道,眼前这头喀塞斯,就是将朱利安、亚契还有维特鲁一同吞没的巨兽。
而到了这里,路也就没了。
喀塞斯在沉眠,无论邦妮来这里探过多少次,它都没有一次睁开过眼睛,也没有回应过任何的话语。
但这一次或许不一样。
邦妮主动退开来。
温斯顿看了查理一眼,也主动退到一边,让查理上前。
深海贝母在微微发光。
查理被透明的结界包裹着,缓缓上前,但在来到喀塞斯面前时,却又主动撤下了结界。那一刻,海水向他奔涌而来,而他把手,轻轻搭在了喀塞斯的身躯上。
【亚契,是我】
【我来见你了】
灵魂的呼唤,在深海里回荡。
刚开始,喀塞斯没有任何反应,周围的水流也没有什么波动。查理独自被水流包裹着,承受着海底的重压,脸色都变白了许多,但他却依旧不管不顾,继续呼唤。
【亚契,你听到了吗?】
【是我】
【阿耶】
当阿耶的名字开始回响,喀塞斯终于有了反应。
那硕大的如同一个小型湖泊般的眼睛睁开来,将所有人的身影倒映其中。它似乎在确认着什么,待确认完毕,才慢悠悠地张开了嘴巴。
在那个瞬间,查理听到了亘古悠长的如同鲸鱼一般的鸣叫声。与此同时,喀塞斯张开的嘴里出现一个白色的漩涡,一股巨大的吸力袭来。
“查理!”
紧要关头,温斯顿扑上来,将查理抱入怀中。深海贝母的荧光如同汹涌浪潮里的灯塔的光芒,将两人同时笼罩。
至于西尔维诺?
西尔维诺就没有这个待遇了,他的结界还好好的,直接被预兆石板化作的小金蛇缠绕,一块儿卷入漩涡。
邦妮冷静地拦住了其他人,全速后退。
一阵天旋地转之后,西尔维诺重重地砸在地上,给自己砸了个七荤八素。等他好不容易从地上爬起,就“哇”地一声吐出来,跪在地上,好不狼狈。
“亚契。”查理冷静的声音从身旁响起,将他的思绪拉回。
西尔维诺这才忍着身体的不适抬起头来,发现自己已经身处于一个破旧的大殿。周围没有了海水,但这大殿内,到处都是被海水侵蚀过的痕迹,还有不知何时留下的战斗痕迹。
正前方,越过高高的台阶,生锈的王座上坐着宫殿的“王”。他坐得大马金刀,身上的盔甲有明显的破损痕迹,双手放在王座的扶手上,闭目垂首,似在沉睡。
下一秒,“王”被唤醒,抬起头来,露出的正是亚契的脸。
那双纯白的眼睛,依旧像从前一样,森冷里透着股可怖。视线扫过西尔维诺,在温斯顿身上短暂停留,最终,他看向了查理,用沙哑的嗓音念出那个在心里百转千回的名字。
“你终于来了,阿耶。”
查理上前一步。
温斯顿也按捺住心里翻涌的情绪,松开了扶着查理的手。
可还没等查理再次开口,王座上的亚契,猛地吐出一口鲜血来,整个人都不受控制地往前倾倒。
查理神色骤变,顾不上其他,闪身出现在王座前,伸手扶住他,“怎么回事?亚契?”
“我等了……太久了,阿耶……”亚契忽然笑了笑,就着他的力道,勉力支撑住自己的身体,抬起头来,看向他,“我本来以为,我永远也等不到你回来了。”
这一句话,他藏了太久太久。
久到他以为自己忘了,以为他再也不会跟阿耶提起。六百多年,他整整等了六百多年,被关在圣托卡纳的金色湖泊里时,被族人囚禁时,被困在自己内心的牢笼里时,他其实也曾经不止一次地想,阿耶是否还会回来。
他的友人们,是否还记得他。
是否还会有人来救他。
到后来,他渐渐地就不想了。
他以为自己忘了。
可当他再次困坐在王座上时,旧日的情绪又开始翻涌。他问自己,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你不是已经跟阿耶决裂了吗?
不是已经憎恨这个该死的世界,憎恨到希望它灭亡吗?
没有什么值得留恋的了,亚契。
可他又一次选择了等待,像个冥顽不灵的赌徒。
幸好,这一次他没白等。
看着阿耶那张陌生又熟悉的脸,看着那掩饰不住关切、焦躁、有无数话想要说却又词穷的神情,亚契心里终于舒坦了一些。
阿耶,你也感到痛苦吗?
阿耶,我太痛苦了。
阿耶,我累了。
亚契没有再说话,他像是已经没有了说话的力气,只是再次抬起手来。随着他抬手的动作,大殿的后方传来异动,无数的海藻退去,露出了真实。
西尔维诺回头,就看到他们身后那块正对着王座的墙壁上,竟赫然钉着一个人。亚契的骑枪正中他的心口,他低垂着头,满身的血,像是死了。
惨烈的情形,让西尔维诺忍不住脱口而出,“朱利安!”
被骑枪钉在墙上的,不是朱利安是谁?还有地上散落着的残缺的身体,是维特鲁吗?西尔维诺震惊地看着,又霍然回头。
只见亚契的手,已经垂落,似是再也支撑不住,倒向了查理。
可就在这时,被钉在墙上的人,却又有了抬头的迹象。他艰难地抬起头来,双手握住了插在心口的骑枪,看着依旧狼狈,但他还没死!
“查理!”西尔维诺连忙出声提醒,哪怕他知道,查理根本不用自己的提醒。
王座前的查理,一只手扶着亚契,另一只手已经抬起了魔杖。快速念起的魔咒,更像是他对朱利安,对所谓的神灵、所谓的命运的诅咒,而比他的魔法更快的是,温斯顿。
屠神,就在这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