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的出现,点燃了希望。
紧接着,出现在十字路口的提着灯的桃乐丝姑姑,更是成为了无脸怪海洋中的灯塔,照亮了他们前方的路。
西尔维诺凭借多年来路过的经验,当机立断,从妮可背上接过泽菲罗斯,再用爪子带着妮可腾空而起。
“无脸怪是杀不完的!别打了!全速前进!”
刚开始,他们是不知道该往哪儿跑,在迷宫里兜兜转转只能迷失方向,所以走一步算一步。
现在有了方向,不跑还等什么?
大卫和露纳对视一眼,再无顾忌。一个用剑术,一个用魔法,用瞬间的爆发来脱战,眨眼间便从无脸怪的围追堵截中逃出去,快得都拉出了残影。
桃乐丝再次吹响了笛子。
她原来的笛子送给了迪兰,现在的笛子是从迷宫里找到的一节骨头。阿耶说那应该是天使的骨头,莹润如玉。
桃乐丝很喜欢,将骨头打磨成了笛子,吹出来的笛音没有阴森之感,反而多了几分天河畔流水潺潺、微风吹拂的轻盈与灵动。
笛音环绕,四面八方追击而来的无脸怪们,脸上露出了些许的茫然。
那茫然让它们的脚步迟滞,只知道杀戮的躁动的心,也仿佛获得了一丝宁静。而这笛音,除了阻挠敌人的脚步,更是对同伴的指引。
“我听到了!在那边,跟我来!”
在遥远的迷宫的另一边,迪兰得到了笛声的指引,带着同伴们朝着笛声传来的方向杀去。
在他们这个队伍里,本、松鼠以及住在神灯里的巴斯挞,包括家养小妖精巴卜奇,都没什么战力。
阿耶需要被保护,查理的状态也还未完全恢复,沉重的担子就落在了迪兰和乔治的身上。
一个死而复生的死灵法师,一个完成了天使任务的黑甲骑士,检验他们此次迷宫之旅的成果的时刻,到了。
乔治知道自己是所有人中最普通的一个,为什么那么普通的他,会混进这个了不得的小队里呢?
他觉得大概是因为他够幸运吧。
幸运的他,理所应当冲在最前面,为他的同伴,开辟一条幸运之路。
“给我闪开!”乔治像一枚炮弹般冲出去,于奔跑中,身前忽然弹出一个黑色护盾。护盾弹出,看似是对自己的保护,却又借着那瞬间弹出的力道,把前面的无脸怪全部撞飞。
“砰!砰!砰!”听那动静,就能判断得出,那看似无形的黑色盾牌,是有多坚硬,撞得无脸怪的头都像西瓜一样爆开。
下一瞬,乔治又一步踏出,剑如寒光,进攻!进攻!再进攻!
这是他和露纳在迷宫里为了天使任务奔走时,领悟到的新的骑士技能。
作为一个正统的骑士,他们的技能往往都是在英灵殿里接受传承时得来的,自行领悟者,寥寥无几。
在和平年代,更是凤毛麟角。
这也是骑士普遍被魔法师压制,让魔法成为了时代主流的原因之一。他们获得传承的条件太苛刻了,根本不具备普适性。
乔治从前也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能自行领悟骑士技能,所以他果然还是幸运的吧?
一路只想着要保护同伴,要活下来,没有多考虑什么就往前冲,脑子里唯一时不时标亮闪过的,可能就是黑甲骑士团用来训练时激励大家的口号了。
他们是什么?
是帝国的铁壁!
他们的盾,钢铁灌注!
他们的剑,所向披靡!
相比起他来,躲在骑士身后点火的迪兰,就稍有些阴险了。
死而复生的迪兰,时刻处于暴走状态。他心中的愤怒,还未燃尽,一双灰色的眼睛,透着非人的冷意,但心又是红色的,是火热的。
他在愤怒什么?
不是他被杀死了,而是他幸幸苦苦收集的扈从,都被毁了啊!
一个不留!
那他就要收集更多。
拥有着灰色外焰的特殊火焰,借着乔治的掩护,如同散落的流星扑向无脸怪。在触及到无脸怪的瞬间,那火焰冲天而起,眨眼间将对方包裹。
无脸怪发出了惨叫,而灰瞳的死灵法师盯着它们,口中念念有词。
紧接着,他高举魔杖。
魔杖发出一点冷色调的白光,随着咒语落下,他猛地挥动魔杖,无形的风让火焰再度暴涨,全新的骷髅,就在那火焰中诞生。
“哈哈!”
迪兰张开双手,“去吧,我的骷髅战士!”
小妖精巴卜奇张大嘴巴看着自己的主人,不知道主人究竟经历了什么。下次偷吃巴巴奇老师的蛋糕时,他还会分自己一口吗?
它受到了惊吓,赶紧从松果的尾巴里摸了一颗松子,掰开外壳丢进嘴里压压惊。
松鼠浑然未觉,它已经吓傻了。
人类的手抚摸过它的头顶,安抚了它的心。它睁着豆豆眼看过去,人类苍白的脸色跟在松塔时没什么区别。
他又在开门了。
稍稍缓过一口气的查理,再次打开了魔法之门。
如果说乔治和迪兰是他身边的两员大将,那他毫无疑问,就是那个发号施令的人。他把持着战斗的节奏,什么时候进,什么时候退,张弛有度。
“走了。”
一声令下,迪兰和乔治就又回来了。
魔法之门带着他们快速转移,分段传送,不停调整着方向,与桃乐丝等人汇合。
与此同时,查理也在不断地想着:此刻的朱利安,又在做什么呢?
他是已经离开了迷宫,又像老鼠一样躲起来了?
还是像阴冷的蛇躲藏在暗处,窥视着他们,只等某个时刻,再次给他们致命一击?
朱利安正冷眼看着一切。
他身上的伤在缓慢愈合,他依旧能感觉到自己拥有着无上的力量,但伤口愈合的速度,却比没有成神时慢了。他的伤口甚至在溃烂,隐隐约约透出一股令人不悦的腐烂的气味。
“维、特、鲁。”
朱利安知道,这是因为维特鲁对神格的污染,对他造成了不可逆的影响。那个该死的来自阿奇柏德的只知道打打杀杀的男人,把自己搞成了那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还要来污染别人。
死不了,又活不好。
可那又怎样,他还是成神了。
朱利安非常清楚,自己现在之所以伤得那么重,不在于污染,而在于他在第二个梦境里放了太多的血,在于他受到的那些攻击。
“呼……”朱利安的脸色苍白,比查理好不到哪里去。
永恒梦乡已经被破,阿耶和查理汇合了,这让他有些烦躁。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烈,因此当阿耶和查理决定不顾一切毁掉迷宫时,朱利安也决定,要不计代价,杀死查理。
绝不能让他从迷宫里逃出去。
无脸怪还在围追堵截。
朱利安没有亲自现身,一是要让自己暂时喘口气,恢复一下伤势。二是为了麻痹敌人,让他们放松警惕。
他指挥着无脸怪,不断地将人往戏台的方向引。
那曾是神灵的剧场。
朱利安在这个戏台上扮演过自己,他痛恨这个地方,但出于某种隐秘的心思,又将它保留了下来。经过六百多年的时光洗礼后,它变成了现在的模样。
正是查理在初入迷宫时,看到的那个。
朱利安的身影出现在这里,虽然身上带着伤,但他依旧站得笔直,身上的衣服也换了一身新的,袖口有着洁白的蕾丝。
他在等待,最后的剧情上演。
他为查理安排的剧情。
快来了吗?
某个时刻,朱利安回过头,看向了通道的尽头。
彼时的迷宫里,是黑夜。
明月高悬,但阴森可怖。通道里的壁灯坏了大半,还有一盏,在明灭之中挣扎,不知什么时候也会熄灭。
几百米开外的地方,查理倏然停下了脚步。
“不对。”他看向了通道旁边的墙壁。可以确定的是,这面墙壁、这条通道,都与之前走过的不一样,而笛声已经不远,不论是他还是迪兰来感知,都能确定,他们快要在前方汇合了。
可是,查理点燃了魔法的火焰,走到那墙边,照亮了墙角处。那里有个标志,是查理曾经留下的山茶花。
迷宫的地图在查理脑海中飞速构建,他回忆着一路走来的路线,双眼微微眯起。
“路不对,迷宫在变化。”他快速地下了结论。
“什么?”迪兰一边打,一边回头喊。
他们停下了,无脸怪可没有。这些怪物简直无孔不入,哪怕他们暂时跑到一条空旷的通道里,无脸怪也会从通道的门里冲出来,继续对他们进行追杀。
“通道的位置错了,这个印记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查理忽然意识到,迷宫、迷宫,最本质的迷宫游戏,不就是让人走不出去吗?通路在变化,而变化出现在此刻,只有一个解释——操控迷宫的人,在故意指引他们的方向。
朱利安在前面!
“走!”
查理没有半秒钟犹豫,抬手打开魔法之门,带着所有人再次转移。即便是与笛声往相反的方向去,都在所不惜。
可就在他穿过门,站定的瞬间,他抬头,看到前方的迷宫通道就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发生了变化。
原本是布满青苔的所在,只是一个错眼,就变了。
它变成了一个死胡同。
前路被堵,只能回头。
查理心中警铃大作,霍然回头,就见前方忽然亮起明亮的灯火。
是戏台!
灯火通明的戏台,熟悉的十字路口,不就是查理最初进入迷宫时,遇见朱利安的地方吗?而此时此刻,朱利安就站在那戏台上,双手背在身后,好整以暇地等待着他们。
“你终于来了。”
朱利安脸色苍白,但彬彬有礼。他向着查理颔首致意,又转身看向另一端。那里的通道尽头,也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几乎就在查理抬头望过去的同时,几道熟悉的身影出现了。
桃乐丝姑姑、妮可、西尔维诺等等,都在。他们看见朱利安的那一秒钟,紧急停下了脚步,视线越过他又看到查理,视线交汇,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凝重。
朱利安微笑着,“看来人都到齐了。”
双方的视线再次汇聚在朱利安身上,查理没有再尝试着用魔法之门离开,他镇定地往前走了几步,看着朱利安。
“看来,你为我们也安排了一出戏。”
这是肯定句。
朱利安并不意外他的敏锐,“我还要感谢你,替我杀了迭戈。现在,轮到我来排演这出戏了。”
查理:“庞塞史诗?”
朱利安忽然问:“你知道为什么他取名为《庞塞史诗》吗?‘庞塞’到底是什么意思?”
查理轻笑,“这不应该是你告诉我的吗?”
也许到了最后的时刻了,朱利安表现得颇为从容,又大度,“我问过他,他说,庞塞在他家乡的话语里,就是小水洼的意思。他小的时候,曾因为顽皮,在跟同伴玩寻宝游戏时,在野外挖过一个坑。因为急着回家吃饭,他忘了把坑填平,奇妙的是,过了一个雨季,他再回过去看,发现那个坑已经变成了一个小小的水洼。水洼里,诞生了生命。”
他语气轻松,像在诉说一个充满童趣的故事。
“一条小鱼、一根水草,就能让那个时候的迭戈,感受到造物主般的欣喜。他觉得很有意思,他说那是他的庞塞帝国。”
朱利安摊手,“很有趣,不是吗?如果不是遇上我的话,也许迭戈真的能成为一个伟大的剧作家。他遇见我,改变了我的命运,但反过来想,我的出现,难道没有改变他的吗?”
是啊,迭戈如果不遇见朱利安,就不会写下《庞塞史诗》。他不写《庞塞史诗》,就不会再次遭到教廷的通缉,不会进入神灵的视线,最后被带入迷宫。
他不试图篡改朱利安的命运,又怎会被朱利安反过来困在迷宫六百年?
“可那又怎么样呢?你的所有如果,都只是如果。你跟他纠缠的命运,不该让其他人来负责。而且——”
查理直视着他的眼睛,“谁跟你说,迭戈不在了?”
话音落下,迪兰就兴奋地上前,拿出了一个透明的瓶子。他打开瓶塞,把装在瓶子里的灵魂倒出来。
那灵体抬起头来,赫然正是迭戈,奄奄一息的、灵体暗淡但还没有彻底消亡的迭戈。
“你可别忘了,我是死灵法师!”迪兰当初把迭戈的灵魂从刚刚死亡的身体里拽出来时,确实没考虑太多。
他只是觉得让迭戈就这么死了,虽然很痛快但还是不够痛快,想再把亡灵拖出来揍一顿而已。
谁让迭戈那么欠揍。
他看朱利安,也是欠揍得很。
后来查理要使用开门咒,他无暇再顾及迭戈,查理就把魔瓶抛了过来。刚开始这魔瓶里装的是喷泉池里的泉水,后来炼制哲人石时,泉水都被用完了,瓶子就空了。
迪兰顺手就把迭戈塞了进去。
他哪知道,只不过一个小小的动作,竟然就在这里起作用了。
朱利安脸色微沉。
是魔瓶,魔瓶隔绝了他的感知,让他误以为迭戈已经死了。不过他并未真的失态,重新挂起讽刺的微笑来,“那你问问,他愿意帮你对付我吗?”
迭戈确实不愿意。
疯狂的剧作家,一条道走到黑的人物,从他死前的表现来看,他知道朱利安和查理都不会放过他了,他会宁愿成全朱利安,也不会帮助查理。
正是基于这样的判断,查理干脆利落地杀了他。
可现在……
查理没有放过朱利安的任何一丝细微的反应,饶有兴趣地反问:“你的反应不对,朱利安。既然知道迭戈不会再帮我对付你了,他活着还是死了,对你有很大影响吗?”
阿耶忽然开口,“让我看看。”
在查理还未苏醒的半个小时里,阿耶已经从迪兰和乔治那里,知道了永恒梦乡里发生的所有事情。他对迭戈和朱利安的事,也好奇得很。
魔法口袋里不能放活物,画像里的阿耶……也算是活着的吧,所以查理是让松果化作绳索,把画像绑在自己身上,随身携带着的。
此刻听他那么说,他把画像取下来。
阿耶:“我见过那个戏台。”
查理心念微动。
这是贝克特伯爵的记忆里所没有的,应该是他还没遇见阿耶,或已经走了之后发生的事情。
阿耶仔细感知了一下迭戈的灵魂,蓦地,他露出一抹堪称纯善的微笑,“你们如果拿他的灵魂没办法,我可以吃了他。”
此话一出,迪兰、乔治,包括对面的西尔维诺等人,都投来了错愕的目光。倒是查理立刻反应过来,“暴食?”
其他人也反应过来了。
西里尔、阿耶、查理,都是约律那图的遗民,他们都有恶魔血脉。查理是贪婪,那阿耶呢?暴食?
“你你你你、你要吃了这个臭东西?”本的反应最大。
天呐,他平时虽然总是骂阿耶是臭坏蛋,但不代表希望他吃臭东西啊!可阿耶怎么会听他的呢,他和查理交换一个视线,还没等其他人反应过来呢,阿耶的半身像上,环绕在他身旁的那些纯白的百合,就开始往下飘落花瓣。
花瓣泛着微弱但莹润的光泽,缓缓向着迭戈飘去,看着竟还有些梦幻。
朱利安神色骤变,出手就要阻拦。
桃乐丝的动作却比他还快,笛音骤起。西尔维诺、露纳、大卫立刻跟上,以闪电般的速度袭向朱利安,阻拦他的行动。
迪兰和乔治也不甘示弱,再次挡在了查理的前面。
在众人合力之下,朱利安实力再强,到底还是被阻拦了三秒钟。而就是这决定性的三秒钟,纯白的花瓣包裹住了迭戈。
奄奄一息的迭戈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力,甚至连一道声音都未曾发出,就被花瓣吞没,最终随着花瓣一起,消散于无形。
灵魂下肚。
阿耶的脸上多了一丝血色,纯白的百合变得更圣洁了,那画像,也像重新上了色一般,变得栩栩如生。
“死了以后才发现的?”查理不由发问。
“什么都瞒不过你。”阿耶无奈。
阿耶在死之前,是真不知道自己的血脉究竟有何特殊,毕竟连弗洛伦斯都没查到。死了之后,进入迷宫,经历了很多,这才发现,自己竟还有这样的天赋呢?
真是死早了。
否则他还可以祸害小本最起码两百年,如果他愿意用一些邪恶的手段的话。
“轰——!”
纯粹的力量的轰鸣声,打断了阿耶和查理的对话。
朱利安又要维持不住他的体面了。这两个人,吃了迭戈不说,竟然当着他的面开始闲聊,丝毫不把他放在眼里。
该死的人类,整天想着排除异己,可为何面对这两个身负魔王血脉的恶魔,还要处处偏袒?!
阿耶和查理齐齐看过去。
同款的金发碧眼,同样的冷漠,连嘲讽和杀意,好像都是双份的。
查理:“能行吗?”
阿耶:“不要骂自己。”
查理:“?”
阿耶:“我不行就是你不行。”
说着,不等查理回话,阿耶就开始了吟唱。
随着他的吟唱,一份魔法书写的契约,开始在他面前缓缓浮现。朱利安见了,瞳孔骤缩,不顾一切地就要伸手去抓。
“拦住他!”
西尔维诺仗着自己身为怪物,皮糙肉厚,飞身去挡。可身为神灵的朱利安何其强大,这次没有魔女能拦在前面了,他们一个个被打倒。
查理魔法领域再开。
除了护着泽菲罗斯的妮可,接手抱住画框的小妖精巴卜奇和松鼠,所有人都在参战。
通道内眨眼间就一片狼藉,墙壁倒塌了,戏台上的马灯被砸破了。
西尔维诺不顾流血的伤口再次爬起来,迪兰召唤出刚刚契约的骷髅兵,乔治、露纳一次又一次地扛起护盾为其他人挡住攻击,大卫沉默但狠厉,桃乐丝以笛音控场,所有人前赴后继,倒下又爬起。
如同蚍蜉撼树、螳臂当局,残酷又热血。
终于,完整的魔法契约即将成形,然而就在这时,朱利安的眼中忽然露出一丝狠意,突然闷哼一声,吐出一口驳杂的神血来。
他的耳朵里也在流血,可他还在笑。
磅礴的神力从他身上宣泄而出,转瞬间将所有人击飞。
他阴鸷的目光死死盯着阿耶和查理,“你们以为,我就真的受困于迭戈的灵魂契约吗?我已经成神了,破除契约,也不过是让我受一点伤而已。我主动破了,你们还能拿我怎么样呢?就凭现在的你们,杀得了我吗?”
阿耶轻描淡写,“所以,你受的伤不是伤吗?”
查理终于明白,为什么本提起阿耶时,总是会气得跳脚了。因为他说话是真的有点气人,跟他那张纯良无辜的脸,一点都不像。比查理更无害,更温和,但也更气人。
朱利安的脸一下子又沉了下来。
他怒极反笑,“好、好……我原本还想给你们一个体面的结局,看来,你们是不需要了。”
战斗再次打响。
可别看阿耶和查理表面上那么镇定,其实心里比谁都急。太快了,他们想要趁他病要他命,尽快毁掉迷宫,重创朱利安,但朱利安来得太快了,泽菲罗斯都还没来得及从昏迷中苏醒。
就这么正面碰上,胜率极低。
可能全军覆没也不一定。
“来不及了,必须立刻执行计划。”阿耶沉声。
什么计划?
毁灭迷宫的计划。阿耶和桃乐丝去点火,烧掉母树根系,而查理用预兆石板,念出毁灭迷宫的咒语。
现在,唯一的机会,趁着其他人拖住朱利安的时候。
“好。”查理咬牙。
他知道,这一别就是永恒,可他别无选择。
下一瞬,查理打开魔法之门,带着画框瞬移到桃乐丝身边。
阿耶和桃乐丝汇合,两人没有任何迟疑,迅速脱离战斗,往旁边的门内转移。门内有窗,窗户是他们进入那片特殊空间的路。
朱利安预感到了什么,神力凝聚成长矛,刺破虚空而来。
查理以魔法领域阻挡,堪堪在长矛刺中自己的半秒前,将那长矛强行分解成纯粹的魔法元素,在眼前消散。
可那瞬间的冲击力,仍然让他一阵气血翻涌,旧伤崩裂。
一击之后,又是一击。
杀意凛然。
“查理!”
西尔维诺用自己的翅膀护住查理,抱着他硬生生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查理清晰地听到了他翅膀断裂的声音,而就在这时——
“铛——!”
突兀的钟声响起。
其他人,包括查理在内,都不明白这是哪里来的钟声。可朱利安神色骤变,他忽然抬头,冷厉的目光似乎透过迷宫的天空,望向了远处。
下一秒,他又看向已经被乔治、露纳等人重新护在身后的查理。
他紧咬着牙,似乎在犹豫、在挣扎,最后竟撕开空间,走了。
“他、他……走了?”
露纳一头雾水,全然不敢相信,朱利安就这么走了。明明他还是占据上风的,明明他们这边的情况更危急,他就这么走了?
查理意识到什么,“托托兰多有变。”
迪兰:“你说托托兰多发生什么大事了,必须要他回去处理?是魔法议会还是……温斯顿?”
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查理的心抖了抖。
电光石火间,过往种种,以及对未来的推演,在他的脑海里一一闪现,他搭着大卫伸过来的胳膊,勉力站起,“来不及做更多准备了,就趁现在。外面的时间流速远远快于我们,就算能帮我们拖住朱利安,恐怕也拖不了太久。我们必须要在朱利安回来前,毁掉迷宫!”
另一边,海上圣山。
红胡子海盗团团长埃里克,站在海盗船的船头,看着已经喊杀声震天的圣山,压了压帽檐。他的大副站在旁边,到现在,眼里还带着不可思议,“真的就这么打上去了啊……”
埃里克叹息,“可不是吗?”
遥想多年前,他们还在等待,等着魔法议会那位会长回来,等他为他们和亚契牵线,调动喀塞斯的力量,一齐攻打圣山。
可一年、两年、三年……许多年过去了,许多人都说他已经死了,甚至魔法议会都人心惶惶。
秘教入侵透明的海,攻打约律那图时,他们才知道,原来那位还在神灵的迷宫之中,还活着。
可他回不来,又能有什么用呢?
大陆已经被打得满目疮痍,连埃里克,都觉得自己已经没有了当年的锐气。这十年,死了太多人了。
西部大乱,东部大乱,海上鏖战,魔法议会内乱,哪一次,不是尸横遍野?
他们甚至一度跟秘教迎来过短暂的和平。
不,与其说是和平,不是说是一段僵持期。虚假的和平,让人一度以为战争要结束了,可神灵容不下魔法,魔法总想推翻神灵。
一点导火索,就能让战争重燃。
阿奇柏德还在打,在查理消失将近十年的时候,在又一个雪季结束的时候,这帮杀神竟然决定攻打圣山。
不等查理回来了吗?不寻求喀塞斯的帮助了吗?
这群疯子。
最要命的是,这群疯子还能集结起另一群疯子,声势浩大得像今天就是托托兰多的生死存亡之日。
埃里克站在他的海盗船上,眼睁睁看着一群又一群的人上了山。
那里面有来自苍穹骑士团的,被簇拥在中间的是近来声名鹊起的那位后起之秀,听说叫玛丽。还有背靠佣兵工会的强大冒险者,来自明花长廊的赏金猎人,还有精灵卫队,等等。
头顶的巨龙在上空盘旋,与天使厮杀。
一艘艘载着矮人的船只,将黑黝黝的炮筒对准了圣山。
“放!”
又是一轮齐发,继泰坦巨像后问世的、由矮人改良打造的“魔法风琴炮”,轰得整片海域都在飘摇。
当然,最不可或缺的身影,还是魔法议会。
魔法议会的内乱,在失去会长后的这十年里,爆发了不止一次。爆发之后,再镇压,再爆发,再镇压,亚历山大·芬奇以自己的铁血手腕,坐稳了审判长之位。
自由城邦的真理广场,一度成为了刑场。
今天,他来了,很多人都来了。
他们真的能成功屠神吗?
在这动荡的十年里,不知多少人心生退意,选择向神灵臣服,选择相信秘教所描绘的新世界。只要投降,只要不再反抗,和平又美好的新世界会来的,不是吗?
现在为何那么动荡,为何要死那么多人,不是因为你们反抗了吗?
不反抗,就不会再有杀戮。
许多人好像因此找到了叛逃的合理性,声嘶力竭地为自己做着辩护。许多人因此心灰意冷,就此退出战场,不知去往了何方。
“我们要上吗?”大副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船长的神色。
他也已经不是原来的大副了,原来的大副死在一场海战里。那是东部大乱的产物,大副到死都想再上岸喝一口希波酒,可他再也没有喝到了。
埃里克的手,紧紧攥着栏杆,眼中的火光忽明忽暗。
他在挣扎,在衡量,他用余光看着大副的脸,他还那么年轻,一旦上山,可能就死在那里,跟上一任大副一样回不来了。可如果不上山,他还有未来吗?
如果大家都选择臣服,那倒是也能活。不过是对神灵卑躬屈膝,或许能换来更多人存活呢?可偏偏有人不愿意啊。
只要还有人不愿意,心里那点火苗,好像就怎么也熄灭不了。
“上。”
简简单单一个字,埃里克终于做出了他的选择。
圣山上,先行军已经打到了半山腰。
冲在最前面的身影,脸庞依旧年轻,鬓角却已经有了几丝白发。从前的张扬自信,如今已悉数内敛,化作万古寒冰般的杀伐之气。
他的座下,仍旧是那头伴随他四处征战的雪原狼。
威风凛凛的狼王,眼睛上也已经多了一道旧伤疤。它的身躯变得更庞大了,爪子磨得更锋利了,尖利的獠牙,足以撕碎所谓天使的翅膀。
某个时刻,它忽然停下脚步,发出低沉的充满戒备的怒吼声。
温斯顿似有所感地抬头,天空出现一道裂缝,熟悉的身影从那裂缝中走出,看着下方的情形,怒火中烧。
神灵,终于出现了。
温斯顿抬头看着他染血的衣襟,拔出了杖中剑。
染血……哪里去染血呢。他低声笑起来,想起了唯一的一个可能,抬起剑直指苍穹,杀意再次掩盖了笑意,“杀。”
约律那图。
中央高塔早已倒塌,它折损于查理消失的第五年,秘教的第三次大规模进攻。在这之后,尼古拉斯等人勉强又修复好了它,与迷宫进行了最后一次联络。
只可惜,那次联络只断断续续地传了几句话,就宣告中断。
不过好在他们最终找到了创造之主埋藏在瓦克瓦克岛的宝藏,打造出了神器。
刚开始,温斯顿让他们按着大神官奥伯伦变成猫的踪迹去寻找。找了许久都没有结果,就在快要放弃时,它们终于从猫逗留过的一个地点,发现了藏宝图。
藏宝图直指瓦克瓦克。
根据这张藏宝图,他们在瓦克瓦克岛的底部,找到了创造之主遗留下来的关于神器打造的相关知识。
瓦克瓦克是座浮岛,底部曾经是悬空的。
谁能想到创造之主藏东西不藏在岛上,藏在底下呢?
现在只剩下最后一步。
“那边开始了吗?”
“应该开始了吧。不过,不论那边打不打,我们不都一直在尝试吗?”
尼古拉斯和赫尔蒙特家的骑士小姐莫妮卡说着话。
十年相伴,两人已经成了默契十足的搭档,也成了无话不谈的朋友。
“你说……”尼古拉斯顿了顿,这才继续说道:“他们能成功吗?”
莫妮卡耸耸肩,“我也不知道,但就像那位首领说的,我们这边多做点努力,查理能够成功归来的希望,就会多一分,不是吗?哪怕只是暂时绊住朱利安的手脚,迷宫里的人也会更安全。他似乎始终坚信,查理能从迷宫里为我们带回希望。”
尼古拉斯:“我也相信。”
莫妮卡笑了笑,抬手拍拍他的肩膀,“在这里的人都这么相信。走了,回去吧,风吹多了头疼。实验已经进行到第一百三十七次了,我可不希望你在第一百三十八次成功之前倒下。”
尼古拉斯这便跟着她回去。
借她的吉言,他希望他们的实验会在第一百三十八次时成功,打通迷宫的通道。而就在他们出来吹个风冷静冷静的功夫,实验也还在继续。
前一百三十七次,全部失败。
他们走进房间时,第一百三十八次也宣告失败。
苦恼的神器研究员蹲在地上揪自己的头发,“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明明我们根据高塔与迷宫的传讯,已经可以通过神器锁定迷宫的位置才对啊啊啊啊啊……”
对面的人则双眼放空,已经魂游天外了。
尼古拉斯迈着稳重的步伐走进去,复盘整个实验过程,再将所有人一个个叫起来,继续推导。这样的事他已经做了无数次,他再不会像以前那样害怕交流,甚至还能像从前的查理那样,安慰别人。
可惜这些,查理都没有看到。
尼古拉斯强行将心底的情绪压下去,正要安排人轮换,进行第一百三十九次实验,遗迹内的警报声就骤然响起。
这样的警报声,在过往已经响了好几次。
“怎么回事?敌人又打过来了?!”
“这次是谁?秘教?海妖?还是一起??”
慌乱之中,一队银月骑士来不及通报就闯了进来。为首的人和莫妮卡说了几句话,莫妮卡回身,神色肃穆,“尼古拉斯,马上安排人转移。”
尼古拉斯心里咯噔一下,“可我们——”
莫妮卡稍稍放缓语气,但目光依旧坚决,“这是命令,尼古拉斯。你们从秘密传送通道离开,我们会留在这里,迎战。”
尼古拉斯虽然不曾参与过战斗,但这十年来,他光是旁观着,也学会了不少,立刻紧张道:“你们是要在这里吸引战火,好掩护我们撤离?要放弃约律那图了吗?”
莫妮卡郑重摇头,“不,尼古拉斯。这是战略。你们的离开,是为了保护希望,而我们,要在这里打一场保卫家园的仗。保卫人类的家园,保卫文明的火种。从约律那图,到银月古堡,乃至整个托托兰多,我们不会放弃任何一个地方。”
这番话在尼古拉斯心里激荡,他张着嘴,说不出话来。他只能同样郑重地跟莫妮卡告别,然后火速召集人手,带上神器,踏上属于他的征程。
那位揪着头发的研究员,却在这时猛地站起,眼里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亮,“对啊,移动!没有人说,迷宫一直都存在于一个定点上!如果它的位置一直在移动,一直在变幻呢?就算位置没变,我们也要考虑到时间的波动!是时间!时间在变,时间带动空间也在变!时空,是相互交织的,是会互相影响的!”
尼古拉斯闻言,和莫妮卡对视一眼,双方的呼吸都有些粗重。
莫妮卡不是研究员,她就像尼古拉斯不懂战争一样,不懂神器。可她那么多年看下来,听也听会了一点,刚才说的……有道理啊!
不过转移还是要立刻转移的。
莫妮卡听着外面的动静,“即刻转移,路上再算!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