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夜里,神灵的悲泣之声,渐渐平息。
可大地的悲哭,远未停止。
大海吞没了许多地方,一些沿海的城市,自此消失于托托兰多的地图上。
翡翠之崖的彻底断裂,让东部与魔法森林之间,出现了一片新的汪洋。靠近南部的区域,长长的断裂带宛如一道丑陋的疤痕横亘在大地上,形成了新的天堑,叫人望而生畏。
南部整体失联。
温斯顿也没有消息传回。
这无疑是个极其糟糕的消息。
更糟糕的是,这场波及整个托托兰多的大灾变,把亡灵界与人间的空间屏障又给崩开了。在裂缝出现的刹那,无数的不死生物像是有所感应般,齐刷刷抬头,望向那仿佛永远静止的灰白色天空。
亡灵界是没有风的,白骨山还在时,山顶升起的烽烟笔直向上,丝毫不会歪斜。可今天,有风从外面飘了进来。
风带来了外面的气息。
那是活人的气息,那是自由的气息!
整个亡灵界开始躁动,连世界树的新芽都短暂地失去了吸引力。
正在进攻的不死生物们忘却了攻击,守着新芽的索菲亚等人压力骤然一轻,心里却没有一个感到放松。
一只骸骨巨鸟,呼啸着从空中飞过。
它拍打着翅膀,带来腥臭的风,紧接着扶摇直上,朝着那空间裂缝便直冲而去。在万众瞩目之下,它撞上了还未完全张开的裂缝,将小半个身子都撞碎。
碎骨扑簌簌地掉了下来。
然而它依然在疯狂地往外挤,那是对于自由的渴望,那是对于彩色的世界、活人的世界的,出于本能的渴望。
终于,一道嘹亮的鸣叫划破长空,它硬生生从那空间裂缝里挤出去了!
“它出去了!它出去了!”
“哦,自由的气息,新鲜的灵魂——”
“让我出去!”
“让我出去!”
……
不死生物们属于亡灵界,他们生活在这里,这里的每一寸土地,都更适合他们生存。可这并不妨碍他们向往那个自由的彩色的世界。
他们本来就是从那个世界来的,不是吗?
所有的不死生物,无论低阶的还是高阶的,无论生前是人类还是其他的种族,都还保留着部分活着时的本能。
这样的本能驱使着他们,让他们始终对那个世界保持向往,而成为不死生物后,被死亡气息笼罩的他们,又被杀戮与毁灭的欲望驱使着,成为了矛盾的结合体。
对于人间,他们既向往,又充满了毁灭的欲望。
恰如上一次大陆战争时期,亡灵界加入战场,所表现出来的一样。亡灵的大军,是最无解的入侵者,他们不会被任何大道理所撼动,除非你用绝对的实力,打败他们。
魔鬼松的丛林里,响起了桀桀的笑声,不知是哪一个高阶的不死生物,在为这样的变化而感到狂喜。
一只又一只不死生物,开始奔向那裂缝。会飞的,冲在了最前面,而那些不会飞的,成群结队地奔涌而起,竟在眨眼间堆叠成了一座小山,向着裂缝扑去。
这样的场景,叫人看得头皮发麻。
索菲亚当机立断地使用了时间暂停,但亡灵界那么大,她的力量能覆盖的区域有限。其余人纷纷跟上,出手阻拦。
若真让这些不死生物就这样跑出去,那还得了?
管家弗兰克看着这一幕,没有轻举妄动。
彼时他正在妖精之家,图钉也从自由城邦回来了。查理等它恢复了力气,便让它回来观察亡灵界的动态,如有异常,再回去报信。
弗兰克也从图钉的嘴里,知道了一些关于地面上的消息,而后深深地蹙起了眉。
不对劲。
亡灵的数量不对劲。
按照图钉带回来的消息,灾难席卷了整个托托兰多,在这一日死去的人,一定不是个小数目。但出现在亡灵界的亡灵,却并没有那么多。
恐怕有许多的亡灵,滞留在了人间。
如今亡灵界和人间重新贯通,平衡被打破。不死生物会想尽办法去往人间,而滞留在人间的亡灵,恐怕也会越来越多。
时间越久,这些徘徊在世间的亡灵,就越容易变成怨灵。最终失去理智,大开杀戒。
“图钉。”
“到!”
小小的死神大人今天就是最强的兵,一喊一个到。
弗兰克忍不住摸了摸它的脑袋,将情况告诉它,让它带给查理。而当图钉的身影消失,弗兰克的眉头又再次蹙起。
这一次,他望向了北方。
那是故土的方向。
收到消息后的查理,也同样将目光投向了北方。
他想起了温斯顿曾经跟他说过的,阿奇柏德之所以要在绝望冰川安家的原因之一——冰川下的火山。
北方,冷冽的朔风里,狼嚎声已然连成了片。
穿着厚厚皮袄的阿奇柏德的族人们,与其说是魔法师,不如说是冰川上的喋血猎户,一个两个都没个法师样。那厚厚的帽子一戴,更是连男女都分不清楚。
不过这些都无碍于他们的强大。
巨大的半透明罩子,东起绝望冰川的雾凇林,西至雪原猎场,将大半个绝望冰川都笼罩在内。比起自由城邦的防御结界来,也不遑多让。
然而阿奇柏德的年轻人们,却没有留在这罩子里。
族中超过八成的年轻人,已经随着首领出征,剩下来的,在罩子生成的那一刻,也都以最快的速度,骑着雪原狼赶往北地各处。
这部分出去的人里,也包括了年幼的孩子。
最终留守在绝望冰川的,以中年人和老人为主。不过幸运的是,阿奇柏德的老人,也还很年轻。
区区几十、上百岁,虽然因为神灵诅咒的缘故,马上要活到头了,但对于普遍能活三百来年的传奇法师来说,还很年轻呐!
正是打拼的年纪!
“昂克大叔,你可曾想过还有亲自上阵的这一天?”
“呵。”
被叫做昂克大叔的人,脸庞与温斯顿有些相像,正是温斯顿那位一过四十就早早荣养了的父亲。
做首领的儿子,当教官的母亲,还有在家荣养的父亲。
哦,幸福的一家。
昂克虽然早早退了下来,但他的实力并不弱。当然,他最厉害的是那张嘴,呼吸都堪比花匠的毒。
他还做得一手好料理,炮制了族里一半的八卦,并在妻子的面前坚持认为自己比儿子帅气。就凭他那每天都修剪的胡茬,不长不短,性感迷人,处处透着成熟男人的魅力。
小温利?
毛都没长齐的小子,求偶都费劲。
今天的昂克不能坐在温暖的壁炉前悠哉游哉地烤火了,他看到年轻人骑着雪原狼从身旁经过,听到对方的打趣,嘴也不毒了。
臭小子,真当他休养了那么多年,骨头已经生锈了吗?
一股强大的威压,从昂克的身上苏醒。
他的心脏开始强劲地跳动着,那颗金色的心脏,无时无刻不在危及他性命的金色心脏,在此刻,让全身的血液都加速了流动。
大地的震颤牵动着每个人的心。
当所有的年轻人离开,留下的人按照既定的站位分布在结界内,高举魔杖,齐声吟唱,而后在某一个时刻,将魔杖用力刺入冰层。
澎湃的魔力,化作金色的护盾,穿透地面,向下急坠。
【黄金守护】每一个阿奇柏德都会的防御魔法,其用途已经被开发到了极致。而强大的阿奇柏德的魔法师们,到年迈时,虽然饱受神灵诅咒折磨,但毫无疑问,他们十个里有九个都是传奇法师。
禁咒级别的【黄金守护】共同交织在一起的画面,在整个阿奇柏德的历史上都没有出现过,但现在有了。
那一个又一个护盾,齐齐向着冰川下方的火山倒扣。恰似一片片花瓣,组成碗状的巨型魔法之花。
“轰——”
大地在轰鸣。
苏醒的火山,喷发的岩浆,撞上了金色的壁垒。
冰川之下,是极致的热在冲撞。而冰川之上,风雪漫天,冷冽如刀。
站在结界正中心的老妇人,穿着雪白的狐裘,满头银发,几乎与天地同色。
当她开始吟唱咒语,冰雪的魔法便开始上演。随之一起生效的还有无数的魔法卷轴,澎湃的魔力,在结界内激荡,让那半透明的结界,也迅速出现了冰冻的纹路。
【大冰冻术】
非常有阿奇柏德风格的,朴实无华的名字。
老人浑浊的眼里,满是清明。
她吟唱着古老的咒语,妄图冰冻住这世间的一切。她想,她是阿奇柏德,她可以做到。
风变得静了。
大地开始冻结。
冰川下的水也停止了流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化作坚冰。
另一边,折罗湾。
空间的魔法乍现,凶猛的雪原狼载着年轻的阿奇柏德们,从虚空中跃出,引来无数惊呼。有些雪原狼的背上坐着两个人,年轻人的怀里还护着七八岁到十来岁不等的小小少年。
不过,小小少年往往是最凶残的。
哥哥姐姐们尚还在判断局势,他们的小眼睛已经锁定了出现在港湾里的海妖,高举魔杖,喊打喊杀。
海妖开始登陆了。
不在中部、不在东部,谁也没想到他们会最先选择北部的折罗湾。但阿奇柏德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可能性,他们也正需要杀敌来平复心情。
火山终于要喷发了。
曾经推演过无数次的方案被实施,先不说那些长辈们,一个个身负黄金血脉,到底有多强大。光是几百年积攒下来的魔法卷轴,都已经达到了一个惊人的数量,一起砸下去的威力并不比火山爆发小。方案实施的最差的后果,就是所有人跟火山同归于尽,让绝望冰川,彻底葬于绝望。
年轻人都离开了,但他们的心里有一团火,在熊熊燃烧。
与此同时,北地的各座大城,都被扣开了城门。
阿奇柏德骑着雪原狼长驱直入,以强硬的姿态、绝对的权威,将整个北地拉入共同阵营。
这一夜,无人入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