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卖仍在继续。
观众席里的人却开始频频走神。
五个人质,三号王子殿下的拍卖已经结束。
一号侯爵夫人已经离场。
五号的亲属,在塞勒涅入场后不久,就选择了投降。
他人还坐在场内,维持着体面的笑容,但实际上如坐针毡。而他的心腹,已经带着他准备的赎金,找上了妮可的下属,恭敬地将赎金奉上,并表示可以不要回人质。
意思很简单,人给你,钱也给你,不用再走拍卖的流程,放我一马。
还剩下二号和四号,当属于二号的拍品被推上舞台时,昆西·弗拉德也应邀进入了塞勒涅的包间。
两人并排坐在包间里,面朝着舞台,中间就隔着一个小小的茶几。
台下在骚动。
“真是那位大人吗?那位大人怎么会亲自前来?”
“你没看见那身盔甲,还有那柄佩剑吗?新月之辉,那一定是新月之辉!”
“天呐……”
“我竟能亲眼见到这位传闻中的银月骑士,这趟来得真是值了!”
……
昆西听着那骚动,脸上也挂着笑,说:“我在东部,久闻塞勒涅阁下的大名,今天能够在这里遇见您,是我的荣幸。”
那笑容,堪称真诚,配上那张年轻的甚至有点婴儿肥的脸,叫人难免想起自家的子侄,生出一股亲切之感。
只可惜,赫尔蒙特家的子侄,不论大小,都喜欢学泽菲罗斯,端庄、有礼,年纪轻轻就装成大人模样,鲜少有软乎的。
“大家还能记得我,也是我的荣幸。不过相比起弗洛伦斯阁下,我还是差远了。”塞勒涅的脸,清冷之中带着股英气。
泽菲罗斯那样被银月眷顾的脸庞,有七分像她,就已经是出众了,更何况是他的母亲?
坐在台下的人,多年前曾有幸见过她的人,再见时,都有些恍惚。
昆西说在东部久闻“塞勒涅”的大名,可不是客套话。二三十年前,塞勒涅与她的丈夫出门游历时,曾在东部待过不短的时间,在这里留下过许多的故事。
不过,在那些故事里,塞勒涅让人印象深刻的,不止有她的容貌,还有她高洁的品格,和强大的实力。
月亮的信徒们,甚至一度将她奉为神女。
可惜神女姓赫尔蒙特,丝毫没有要加入他们的意思。赫尔蒙特家虽然以银月为家徽,但他们拒绝信教,也从不认为他们与银月的关系,是信徒对于神灵的崇拜。
越是得不到的,就越是念念不忘,以至于这么多年后,东部提起银月骑士来,率先想到的依旧是塞勒涅,而不是赫尔蒙特大公。
他们也更习惯尊称她为塞勒涅阁下,而不是赫尔蒙特夫人。
昆西觉得,这位塞勒涅阁下,倒是与传闻中有些许不同。
瞧,她一如银月那般高贵,但一开口,便是暗藏杀机的话。想必她那高洁的品格,也不会对自己展现。
“弗洛伦斯阁下,也是我所尊敬的人。”昆西笑笑,顺着她的话提起这个名字,言语之间,依旧是真诚的。
他好像真的发自内心地尊敬着弗洛伦斯。
只是这股真诚,依旧令人不悦。究其原因,塞勒涅觉得,是因为昆西话语中表现出来的“我认可她”的意思。话里的主体不是弗洛伦斯,而是这个“我”。
可弗洛伦斯,何需他来认可?
“不知阁下对于魔法议会的指控,有什么想要辩解的吗?”
“您的直白,令我感到意外。”
塞勒涅从容地看着下方的拍卖,不急不缓地回答道:“也许是岁月偷走了我的迂回,它教会我一个道理,生命是短暂的,人生是无常的,不应该浪费在那些无意义的事情上面。”
她也不会等待昆西说出什么无意义的回答,话锋一转,便继续说道:“你的生命,倒是漫长。”
塞勒涅很好奇,这位百合沙龙的现任老板,被魔法议会指控为暗害弗洛伦斯的凶手之一的花匠,究竟是什么来历?
昆西再次为自己的想当然,致以歉意。这位塞勒涅阁下,何止是与传闻中不同,而是大大的不同。
她如此心平气和,又如此直白。如同新月高悬,让人无法触摸,又似月光洒落人间,愿意照亮地上的尘埃。
这一切的背后,自然是强大的实力在支撑。
“很抱歉,有些问题,我暂时还无法为你解惑。”昆西愿意对强大的对手,表达一定的尊重。如果可以,他还会为对方摘一束他亲手种植的鲜花。
虽然说出来会被打,但他以此祭奠过弗洛伦斯。
塞勒涅并不像其他的贵族那样,总是会在谈话中用微笑来装点自己。微笑是礼貌,是开场,是她身为贵族的修养,但笑过就算了。
请记住我的礼貌,并回以礼貌,否则你再看见的,就是我的剑了。
“这不是请求。”她淡然地开口。
“塞勒涅阁下,打算在这里杀了我吗?”昆西主动转头看向她。
他这一个动作,就让他在气势的交锋中,落入了下乘。但他实在好奇,这位享有盛名的骑士长,究竟会怎么做?
大老远跑过来,总不会是为了跟他聊天?
塞勒涅平静回答:“你不需要问一个早就知道答案的问题。”
昆西微怔,随即失笑,“是我多嘴了。”
他闭嘴了,塞勒涅却又转过头来看向了他,那双眼睛里带着比泽菲罗斯还要冷冽的审视之意,“除了魔法议会对你的指控,我这次前来,还想问另外一个问题。”
昆西好整以暇,“请说。”
塞勒涅:“当年我在外游历时,还有两位友人,与我们同行。但很可惜,游历结束,分别之后不久,我就失去了他们的消息。当我再回过头去寻找时,却发现,他们的身份是假的,似乎一直在躲避着什么。也因为这样,我再也没能找到他们。”
昆西:“那可真是令人遗憾。”
塞勒涅:“现在我怀疑,他们来自——金吉士。”
昆西:“哦?”
塞勒涅没有错过他脸上的任何一丝表情,但这位看似年轻的百合沙龙的老板,似乎戴着一个完美的假面,连一丝月光也无法照进去。
两人几乎同时看向了台上的妮可。
塞勒涅看着妮可的目光是柔和的,声音却是冷凝的,“回答我,金吉士的消失,跟你们有没有关系?”
昆西不由得摊手,眼神里透出几丝委屈,“这事儿我可没有插手,塞勒涅阁下又是如何觉得,这件事跟我们有关呢?”
塞勒涅:“最初的勇者小队,一共七个人,我问你,你们放过了谁?”
如果说塞勒涅之前还没有往这方面想,但阿莱门的消息传回来之后,就容不得她不多想了。查理进入时间缝隙,看到阿莱和爱丽丝留下的画面,又在那缝隙里,发现手持黑镜的神秘人的踪迹时,就有银月骑士在场。
有银月骑士在,作为骑士长的塞勒涅就也会知道。
她开始怀疑,阿莱和爱丽丝的死,是否真的只是战死?莱恩·金吉士死时,早已年迈,他可以算是寿终正寝,但他的后人呢?作为他最正统的继承人,金吉士夫妇为何会流落在外?并且死在外面,只留下一个妮可?
真的只是因为家族内部的权力斗争吗?
现在想想,都是疑点。
昆西笑了,“塞勒涅阁下既然都说到这里了,我如果再不说点什么,似乎有些……不礼貌了。我尊敬弗洛伦斯阁下,她可以称得上一声伟大,与这样的人较量,是我的荣幸,也是生命这段旅程中,不可多得的宝贵的回忆。至于你所说的金吉士,很抱歉,我对他们并不了解。”
这段话说出来,昆西能明显感觉到,来自隔壁的危险的气息在攀升。但谁叫他是个诚实的人呢,从不愿意在这种事情上撒谎,“这是事实,不是吗?金吉士的后人,可不是莱恩·金吉士本人。不过我大概知道他们死亡的原因。”
塞勒涅:“说。”
昆西:“金吉士的宝藏。”
塞勒涅沉默着,没有答话。
昆西倒是打开了话匣子,放松地靠在椅背上,看着舞台上侃侃而谈的妮可,继续说道:“金吉士商会,在这几百年间,大约被人来来回回查了无数遍了,其结果是,它就是个很富有、极其富有的商会,除此之外,跟其他的商会没有什么太大的不同。但你信吗?”
塞勒涅依旧没有答话。
昆西:“妮可小姐能拿出那么多宝物来,就证明,真正的宝藏,早就已经被转移了。而在金吉士掌握的诸多宝物里,有一件很特别的东西,是莱恩·金吉士当年在一个拍卖会上获得的——灰烬之心。”
“灰烬之心?”
“约律那图的杰作,可以用来屠神的魔杖。塞勒涅阁下有兴趣么?”
塞勒涅对于昆西的坦诚,有些惊讶,但这缕惊讶被藏得很好。它可以出现在她的心里,在岁月留下的皱纹里,但唯独不会被敌人捕获。
“你告诉我,不怕你的同伴知道吗?”她问。
“尊敬的塞勒涅阁下,你或许不知道,我们是一个松散且自由的组织。大部分时候我只是个花匠,并没有人来管我。”昆西说着玩笑话,又反问道:“我都这么诚实地告诉你了,你能因此放过我吗?”
塞勒涅直视着他含笑的眼睛,回答道:“不能。”
气氛开始变得有些肃杀。
拍卖场上,属于二号人质的拍品,被二号的家属,以五十五万金币的价格拍下。比上一个的成交价,还要高。
拍下拍品的人,脸上却没有丝毫喜色。双手紧紧地抓着包间的栏杆,听着“一锤定音”的敲击声,只觉得大脑嗡嗡的,待回过神来时,背后已全是冷汗。
魔法议会在不断抬价,人群中甚至可能还有金吉士安排的托,但他只能接招。因为昆西·弗拉德没有下场。
是因为赫尔蒙特出场了吗?
百合沙龙改变策略,打算放弃他们了?
现在,五个人质里仅剩下一个四号。
四号的拍卖又会呈现出什么样的情形?昆西会继续作壁上观吗?他会不会再次出手?
可就在这时,妮可又不按套路出牌,扬声宣布,下一件拍品就是本次拍卖会的重头戏,传说中的神器。
谁都知道,最重要的拍品,必定会放在最后登场。一旦登场,就说明这场拍卖会已经到了尾声。
可是还有一个呢!
四号的家属紧盯着场上的变化,他早已观察到五号那边派了亲随出去,说不定早已向金吉士缴械投降,但他可还没有!
不拍卖了,难道金吉士打算直接撕票?
等等,刚才的骚乱……难不成人已经没了?
这个糟糕的猜测一出来,四号家属的脸色瞬间就变了。他当即顾不得许多,想要出声质询,然而神器带来的喧嚣,迅速将他的声音淹没。
就连二楼、三楼的贵宾们,都在此刻站起,纷纷走到了包间的栏杆边缘,驻足观望。
“接下来,我就将为大家展示,金吉士家族的私藏,我的先祖莱恩·金吉士先生所获得的神器——魔盒骑兵。”
这么说着的妮可,向着身后那红色的幕布,伸出了手。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红色的幕布被人从左右拉开,露出了一张精致的胡桃木圆形高脚桌。桌子的正中央,摆着一个长方形的铁皮盒子。
那盒子长约六英寸,宽三英寸,高只有一点五英寸,并不算大,且表面有生锈后又被打磨过的痕迹,边角处也有磕碰。
“我知道大家一定很好奇,这样一个东西,怎么会是神器呢?”妮可的目光,坦荡地对上所有人疑惑的视线,富有节奏的话语暗含诱惑,鼓动着所有人的心脏,随着她的声音一起跳动。
“魔盒的使用方法有些特殊,在被打开前,它也不会产生任何的魔法波动。为了更好地向大家展示,现在我需要邀请一位客人,上台来配合我,共同打开这个魔盒。”
妮可的视线,最终落在了某人身上,“弗拉德先生,我有这个荣幸,可以邀请你吗?来自百合沙龙的你,见多识广。如果能得到你的认证,想必我这件神器,一定能重新焕发出属于它的光彩。”
霎时间,全场的目光汇聚。
昆西扯了扯嘴角,原来是在这儿等着他呢。
他再往四周扫了几眼,后台的出入口、包间外的走廊,他能感知到多了不少人。哦对了,还有舞台上方那个机械时钟的后面,应该也有人站在那里,在纵观全局吧。
更别说他此刻的身边,还坐着一位银月骑士了。
所有人都在等着他的回答。
机械时钟背后的赏金Z,早已握住了腰间的刀柄,做好了开门刺杀的准备。但她知道,堂堂黑镜眷属,害死主人的花匠,不可能轻易给自己这个机会,所以他们也只是在逼他出手。
花匠,你到底在等什么?
你有什么后手?
尽管使出来吧,让我看看,今天到底是你死,还是我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