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大贵族领地原本是互不接壤的,但这百年来,他们以各种各样的名目扩张领地,最终做起了邻居。
佩洛维奇侯爵领的隔壁,是安德森侯爵领。
骑兵队长亲自带队,一路护送查理的马车进入安德森侯爵领的范围,半点儿都没使绊子,甚至还往前又送了一段。
查理就明白了,对方是想把自己这个烫手山芋,丢给安德森,给老邻居找点麻烦。
彼时正值半夜,查理主动叫停马车,以自己需要休息为借口,要求安营扎寨。骑兵队长适时提出离开,查理便反问:“阁下不确认我的安全,就要回去复命了吗?”
骑兵队长微怔,“此处已是安德森侯爵领,不是我——”
“我只知道,你将我丢在了这里。”查理打断他的话,淡绿色的眼眸里不复忧郁,取而代之的是些许傲气,和淡淡的威胁之意。那张黑夜下愈发美丽的脸庞还噙着笑,继续说道:“银月伯爵已经给我回了信,他说,他将会派人前往佩洛维奇侯爵领。不如,我在这里等他?”
骑兵队长听到这话,一口气堵在了嗓子眼。不过一个贱民,攀上了阿奇柏德和赫尔蒙特,就敢威胁到他头上了。
若是以前……
骑兵队长的眼神,逐渐变得危险了起来。黑夜肃杀又冷冽,吹过的风都带着几丝阴气,把本都给吓到了。不过最终,他还是妥协了。
“那就等天亮。”他倒要看看,这么一个小白脸,能搞出什么花样来。
骑兵队长抬起手来,所有人下马,就地扎营。
查理也没再与他多嘴,继续坐在马车上,当他的矜贵美人。大卫则搬出了小火炉,开始给他烤面包、煮牛奶。大半夜的,甚至还要让骑兵们去附近的水源取水,因为查理要洗漱。
佩洛维奇的骑兵横行霸道惯了,哪能接受这种要求,质问的话当即脱口而出,“你怎么不去?”
大卫依旧是那副木讷中年人的模样,“我得留下来保护我家少爷。”
“他算什么少——”
“闭嘴!”
骑兵队长断喝一声,阻止了这场闹剧。那阴寒的目光扫过马车,里面带着审视与打量,但车窗的帘子动也未动。
查理不出声,这戏就唱不下去。骑兵队长深吸一口气,再次压下心中的怒意,随手指了一个人,“你去。”
折腾到凌晨,大家终于可以坐下来休息了。掀开车帘往外看的查理,心中却多了一丝疑虑——太安静了。
“怎么了吗?”本好奇发问。
“已经两个小时过去了,安德森侯爵,一点反应也没有。”查理并不是高看自己,觉得凭借自己就能掀起什么大的风浪,但进入阿莱门之后,他们已经遇到了太多的“意外”。
佩洛维奇在设卡拦路,侯爵少爷还强抢民男,为何安德森如此安静?
在这个节骨眼上,他们就没派人关注外面的消息,一点都没发现,隔壁邻居带着自己这个烫手山芋过来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
查理心中已经有了怀疑,但没有轻举妄动。越是这样的时刻,他越是要沉住气,于是安抚好本之后,他就轻轻敲了敲车厢壁,连续两下,而后开始闭目养神。
这是他与大卫定下的暗号。
一声,代表警醒。
连续两下,代表静观其变。
急促的三声,则代表立刻动手。
大卫收到信号,便也靠在马车上开始假寐。当然,他并未真的在打盹儿,瞧着闭上了眼,实际上耳听八方。
良久,一些细微的声音钻入他的耳中。
那是凌晨两点半左右。
大卫没有睁眼,装作睡得不舒服,换了个姿势,身旁马鞭的握柄不小心磕了一下车厢。很轻的一声,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怀疑。
骑兵队长也只是往这边看了一眼,便又移开了视线。
紧接着,他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安德森侯爵领有点不对劲,这些日子以来,他们的戒备不比佩洛维奇侯爵大人小。还有这周围好像也有点不对劲,似乎……有脚步声!
骑兵队长也非酒囊饭袋,他为侯爵效力,腰间的那柄剑,可从没有生锈过。然而就在他马上要出声示警时,他忽然想到什么,张开嘴却没有发出声。
他诡异地沉默下来,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现,又坐了回去。
为什么要示警呢?
如果有人在这个时候秘密靠近,目标会是谁?必定是那个金发的查理吧。那可是阿奇柏德看中的美人,而阿奇柏德是大半个阿莱门的仇人。
多少人恨着阿奇柏德啊,要是难逃一死,把那查理抓了,就算不能报仇,也还能泄愤呢。
如此想着,骑兵队长彻底放下心来。
他还记得临行前佩洛维奇侯爵大人说的话,他让自己将查理亲自护送到安德森侯爵领,不就是希望他在安德森这里出事么?只要人不是死在自己的领地就行了。
不,应该说,最好是死在别人的领地,让别人去承受阿奇柏德的怒火。
不多时,在骑兵队长的刻意放纵下,四周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终于惊扰到了其他的骑兵。
战斗一触即发。
这次骑兵队长没有阻拦,甚至自己也拔剑冲了上去,表现相当悍勇。而查理掀开车帘,看着外面的战斗场景,似笑非笑。
“本,你知道这叫什么吗?”他问。
“什么?”本是真睡着了,突然被惊醒,还迷迷糊糊的。
“绝美的演技,值得一个金扫帚奖。”查理又开始展现他的幽默感,哪怕无人能够欣赏。他又看向大卫,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问:“多少人?”
大卫沉声:“大约是骑兵的两倍。”
那就是十二、三人。查理心里有了底,就更不担心了。骑兵队长就算不肯出全力,也不会做得太过明显,这会儿还“卖力”地拦着人,没有让他们靠近马车呢。而查理身边还有大卫,至少逃跑应该不成问题。
咦?
查理忽然发现,骑兵队长的神色有一瞬间变了。那种震惊、滑稽,还有一点气急败坏,绝非他那拙劣的演技可以呈现,所以……
他应该认出了敌人的身份,是认识的人。
更进一步说,是自己人。
查理再往下想,骑兵队长是根据侯爵的命令来护送自己的。如果是佩洛维奇侯爵要杀掉查理,那他没必要瞒着骑兵队长,骑兵队长也不会是这个表情。
那会是哪个自己人,贸然出手?
一个答案呼之欲出。
查理忍不住笑起来,又怕自己笑出声,干脆放下了帘子,装作惊慌失措的模样,让大卫立刻驾车突围。
“太可怕了,竟然连佩洛维奇的骑兵小队也打不过,我们去找安德森侯爵求救,快!”
大卫不知道他为何忽然做这样的决定,但阿奇柏德的马车夫,听令就是干。上车、扬鞭,调转车头,一气呵成。
马儿发出嘶鸣,在黎明前的黑夜中,撒腿狂奔。
骑兵队长见状,简直目眦欲裂。
他听到了什么?他们要去找安德森求救!如果出手的人是安德森,亦或是别人、是蓝铃花家族,他都乐见其成,可是动手的是自己人啊!
那些人都穿着没有标识的软甲,蒙着面,他也是交上手才发现,这些人根本就是侯爵领的士兵!其中一个还冲他眨眼睛呢!
眨个屁眼睛!
这会儿能出这种昏招的,除了那位风流成性、备受宠爱因此无法无天,嚷嚷着要找什么金发美人的少爷,还有谁?!
要是安德森插手,这件事没瞒住,被赫尔蒙特和阿奇柏德知道了,佩洛维奇的好日子可就真的到头了。
骑兵队长咬咬牙,连忙高声呼喊:“把他们统统拿下!要快!”
如果不是自己人,他真的杀人的心都有了。
可偏偏就在这时,急于抓住查理回去交差的蒙面人,已经有一个追上了马车。他听到身后骑兵队长的高呼,还有些惊讶,不懂他们已经暗示了自己的身份,为何还要阻拦?
装装样子,让他们把查理掳走,然后嫁祸给安德森不就好了?在过去的那些年里,这样的事情也没少干啊。
他惊讶、他疑惑,手里的动作就迟疑了。说时迟那时快,大卫甩出马鞭,卷上他的腰腹,用力一拉,就把他拉到了马车上。
早已等候多时的查理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给了他一拳,成功将他打晕,塞进车厢。
人证到手。
查理关好车门,马车便如离弦之箭,以最快的速度,消失在众人眼前。
骑兵队长都惊呆了,好不容易回过神来,就是脊背发凉。紧接着,莫大的愤怒袭上心头,让他怒急攻心,差点吐出一口血来。
“追!快追啊!”
“还打什么打?!”
“追!!!”
“赶在安德森之前,拦下他们!”
一路狂飙的马车上,查理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平静下来。他略作思忖,就敏锐地发现了计划的弊端。
安德森侯爵领情况不对,说不定是出事了,此时贸然找上门去,有可能会让自己也陷入险境,阴沟里翻车。
思及此,查理又往后看。
他们跑得快,骑兵暂时还未追上来。电光石火间,查理又有了新主意,敲敲车厢用冷静的声音,跟大卫如是这般,下达指令。
时间紧迫,查理来不及跟大卫商量了。而大卫也没让他失望,没有多废话,一句“交给我”,给人稳稳的安心。
大卫开始留意路旁的情形。
几分钟后,马车行驶过一个弯道,借着路旁密林的遮掩,大卫和查理再次弃车。但这回,马车并未被收起来,大卫用一个障眼法将它和车上的俘虏一起,暂时藏在密林中。
当他做完这一切,骑兵急促的马蹄声已然逼近。
“低头。”大卫立刻按住查理的肩膀,两人同时趴下,如同黑夜中敏锐的豹子,悄无声息地在林中潜伏。
马蹄卷起烟尘,离得近了,大地仿佛都在震颤。
查理的掌心里出了一些汗,心跳得有点快,下意识屏住呼吸,好在——有惊无险。
黑夜遮掩住了很多的信息,譬如路上车辙的印子。大卫特意挑选的最不容易留下车辙痕迹的路段,以掩饰马车的真正行踪。两人的动作也够快,因此那些骑兵什么都没有发现,就这么过去了。
当然,这也是他们过于心急,想要追上马车的缘故。
查理不敢掉以轻心,等到骑兵彻底过去了,这才爬起来,“他们这么一路追,看不到马车的影子,就算怀疑我们中途往另外的路走了,但也只是怀疑。”
刚才查理的喊话,已经给他们心中种下了“查理要去找安德森侯爵求救”的暗示。如果他是骑兵队长,再怎么样,也会奔着侯爵城堡去确认一下。
那么,如果安德森侯爵真的出了什么事,踩雷的就变成佩洛维奇的骑兵队了。
“现在要做什么?”大卫发问。
“我们已经做得够多了,再多做点什么,就是画蛇添足了。”虽然今晚没怎么休息,但查理的大脑格外活跃,甚至隐隐有些兴奋,“现在,先带着我们的人证换个地方,等待银月骑士的到来。”
被吓到了的金发美人,找个地方藏起来,等待英勇骑士的救援,不是很合情合理的事情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