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换新手机了?”
莉娜凑过来,颇为新奇的看了一眼,“不容易,终于舍得扔你那块板砖啦?”
李华正埋头在显示器前面,专注地盯着上面五颜六色的数据图表。他离屏幕靠得有些近,蓝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连眉骨处的阴影都泛着层冷色。
他闻声抬头,动作带着点被拽出专注状态的滞涩。鼻梁上的黑框眼镜往下滑了半寸,露出眼底尚未褪去的倦意:“嗯……手机号也换了。”
“怎么这么突然?”莉娜有点意外,追问。
“有点事情。”李华说,“原来的卡被我弄丢了。”
莉娜理解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我懂我懂,有时候是会不想别人联系到自己。哦对了,今天荣业医疗的人是不是要来和魏总见面?你要去接的吧?”
李华敲字的手指顿了顿,嗯了一声。
闻言,莉娜压低了一点声音,商量似的语气:“上次和你提到的对面负责人,你猜怎么着,我昨天加完班在楼下碰见他了!”
“好帅,就是不知道他大晚上来做什么。”她感慨完,终于透露出了真实意图,“你今天要是见到他,能不能帮我要一下他的联系方式?”
李华沉默着看了她一眼,轻声开口:“……不太方便吧。”
“哎呀,那怎么了。”莉娜没想到他会拒绝,心里翻了个白眼,阴阳怪气地说,“又不是抢了你的男朋友!”
“……”
果然,李华最后还是软下语气松了口:“我可以帮你问问。”
“那太好了!等你好消息,那我回去啦——”
她走后,李华镜片后的视线动了动,重新移回到屏幕上。半晌,也没有再看进去,他掌根抵在额角,揉了揉,关掉页面,拿起工牌去了茶水间。
他急需一杯咖啡提神。
昨天挂断电话把手机扔了之后,他就回公司呆了一宿,为了不让无关的人被卷进来,几乎是断联了一晚,通信都靠公司电脑完成。当时跟陆续讲的借口是临时加班,就不回去了。
新手机里,联系人寥寥无几。李华习惯性地翻动了两下,没有熟悉的医生小狗头像。
他想,自己真的是年纪大了,竟然会把秦之甫那样无依无据的话当真。
明明是交易。明明听见了这只是练习、是假的,不是吗?李华,你就这么缺爱吗?
咖啡机嗡的一声,震动着开始运作。
李华松开手,眉心已经被捏得发红。他眨了眨眼,让自己从迟滞的混沌中清醒过来。
他很轻地松了口气,小口抿完了咖啡,然后揉搓了一下自己的脸。
好搞笑,明明他都这么大了,还喜欢躲在这里想这些事情,像个小孩子一样。
他打开冰箱,看着摆在正中央、占据了一大块位置的草莓蛋糕,确认它还没有因为时间太久而变得软塌,也没有被谁扔掉。
等开完会就让坏狗尝尝。
李华把它往冰箱更里面推了推,将工牌戴回脖子上,转身下楼。
荣业的人来得比通知的时间要早,车停在门口,楼下大厅里有提前安排好的人接待,正引着对方往公司里走。
李华刚跑进厕所洗了把脸,试图遮掩黑眼圈,现在正在将卷到小臂的衬衣袖摆放下来。他望向黑压压的人头,没找到陆续的身影。
接待的人领着对面的代表往他面前走。快到眼前了,李华还在时不时往人群里瞟。
他搭在袖口的手指一停,又继续,边走边将袖扣系好,视线终于落回到走向自己的人身上,然后微微一愣。
对方也看见了他,目光在他身前的工牌上一停,随即微微亮了亮,愉快地伸出手来。
“我是祝宜舒,荣业的代表。”身穿风衣的短发漂亮女生笑着和他握手,“你好,李助理,很高兴见到你。”
鞋跟在地面落定,发出嗒的一声响。
祝宜舒。
昨天咖啡店里的女孩子,坏狗的追求目标。
李华的工牌仍在胸前晃动,蓝色绳带在颈侧勒出一道浅痕。他面上看不出异样,伸手时衬衣随动作微微褶皱,语气柔和:“你好,我是李华。”
坏狗的眼光很不错。不过他看祝宜舒,怎么也不像对方口中“非常难追”的样子。
李华领着她上了电梯,他低着头,按键的时候,突然听见一声简短的咔嚓,像极了手机拍照快门的动静。他一愣,回过头,祝宜舒正若无其事地拿着手机,一副正在忙碌回消息的样子,注意到他的动作,也跟着抬头:“怎么了?”
“……没事。”李华重新转过身。
电梯关上门,缓慢上升。
只有两人的轿厢里,祝宜舒开口解释说:“陆医生今天很忙呢,走不开,所以让我替他来了。他应该有跟你说过吧?希望你不要介意。”
失联了一整晚,陆续的消息他当然没有收到。李华嗯了一声:“没关系,祝小姐来也是一样的。”
祝宜舒很自来熟地凑到他身边,亮出私人社交账号的二维码,又问:“那要不要加一下联系方式?”
好像没有什么拒绝的理由。李华于是扫了一下,页面上很快弹出一条好友申请,他点了同意。
电梯里安静了一会儿,祝宜舒应该在翻他的社交媒体,安静几秒,她突然笑出了声,指着一张照片兴致勃勃地说:“李助理,这是你拍的陆医生吗?”
“……”
李华立刻扭头看向她指的那张照片。他的表情看起来像是被吓了一跳,于是祝宜舒又说:“李助理,你好可爱啊。”
特工潜伏的一条职业素养是伪造生活痕迹,因此他的社交媒体并不空白,相反,充满了“李华”特色的生活气息。照片上是他某天随手拍的晚饭。三菜一汤,在柔和的暖灯下泛着诱人的光泽,其中摆在碗里的一只汤勺上倒映出了陆续变形的脸,糊成一团,像开了大头特效。
这样也能认出来?
“抱歉。那天……”担心她误会,李华头疼地想借口,瞎编说,“下雨。所以我让陆医生来我家躲了一会儿……”
“嗯?”祝宜舒不解地看向他,“什么意思,李助理,你不是和他住在一起吗?”
轰隆。
李华的天塌了。
电梯门正好在这时候开了,发出叮的一声,像微波炉转完最后一秒。
他觉得自己也熟了。
陆续!你个笨狗。
这种事怎么也直接往外说,怎么不干脆把练习的事情也告诉人家?看看,人女孩子都跑来亲自问他了。
李华冷静地思考片刻,觉得这是一种试探。
“是这样。”他在心里猛敲坏狗的脑壳,斟酌着撇清关系,“但我们不熟。是我付不起C区的房租,他才帮我忙,让我住了过去。”
“啊?”
重复:“我经常加班,平时很少见到他,所以并不熟。等租期到了,我就搬走了。”
“……”
“他还告诉你别的事了吗?”
祝宜舒不知道为什么,看上去有点失望,摇摇头:“没有了。”
那就好。
李华松了口气,领着人走到预定的会议室前,推门说:“进来吧。”
魏城还没到。他先走到长桌一侧,指尖扣住属于祝宜舒座椅的椅背,轻轻往外一拉,很体贴地恰好停在方便入座的角度。
祝宜舒看着他走去另一侧,手法娴熟地泡好了几杯热茶,又弯腰调试投影设备。腰间的白衬衫被扯得时而绷紧时而松垮,衣料随着动作幅度左右晃悠。
她又偷偷拍了好几张不同角度的照片,一股脑儿发给了聊天对面的人。
发完,她清了清嗓子,有些感慨地说:“陆医生说李助理你是一个特别好特别温柔的人,我觉得他说的没错,没有人会不喜欢你。”
李华正在整理魏城要用的汇报报告。闻言他手指一顿,然后将报告整整齐齐地放在了对方的位置上,挺认真地说:“陆医生也经常和我提起你。”
嗯???
“他最近在钻研厨艺,学习东南亚菜系。”李华快速回忆着方才从对方朋友圈看到的晒图和碎碎念,那些晒出的菜品图和碎碎念的帖子,合理地将信息组合、加工,“最近还抢到了两张演唱会内场的vip票……应该就是你想去的那一场。”
“!”
祝宜舒觉得事情的发展不太对。她正要解释,会议室的门却被推开,其余参会人员鱼贯而入。李华冲她笑了一下,重新低下头,祝宜舒只能悻悻作罢。
会议开始。她忍不住扭头看,李华坐到了末尾的位置上,正困倦地抱着本子记录会议摘要,时而悄悄偏头捂嘴打一个哈欠。
太可爱了。祝宜舒拼命偷拍,打包全部发给医生小狗头像。
这一顿饭必须得让陆续请得值回本!
李华发现了有人在偷拍他。
但是他没有察觉到恶意,再加上他很困,眼皮沉得像灌了铅,就没管。
等到会议结束,他起身,整理会议文档的时候,祝宜舒立刻缠了上来,期待地问:“李助理,等会儿一起吃个饭吧?开我的车去。”
李华张了张口,一个不字还没出口,祝宜舒又急不可耐地说:“正好我们可以聊一下陆医生的事情。”
提到陆续,李华闭上嘴,又点了头。
祝宜舒很快拉着他到了停车场的一辆红色跑车前,临时又想到什么,尴尬地说:“你能开车吗?那个,我刚刚在café喝了点酒。”
“……”李华松开车门把手,走向驾驶座,“能。”
他坐进车里,系好安全带。祝宜舒看他穿着白衬西裤、一本正经抬手发动这辆红色风暴的样子,领口打得一丝不苟的深灰领带末端正正好好垂在西裤腰间的皮带扣上。她手又一痒,想拍照,但太明显,于是忍了下去:“没事,你随便开!”反正是陆续的车。
李华看着仪表盘,嗯了一声。
他上车前看了一眼,中置后驱,车身配重均衡,5.0LV8双涡轮引擎,爆发力足够强,稍踩深点油门就能听见排气管里传来的低沉咆哮,像是蓄势待发的猛兽。
李华会开各种各样的车。两轮三轮四轮,还考过拖拉机和挖掘机驾驶证。等他平稳地将车子驶出停车场,祝宜舒趁机问:“李助理,你有平时喜欢去的餐厅吗?”
“还好,我不挑的。”李华适时地反问,“你呢,你喜欢吃什么?”
“我?”祝宜舒没想到话题又回到了自己头上,“嗯……海鲜吧。”
李华在心里记下,说:“我知道一家店还不错,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他将店名报了出来,对方果然眼睛一亮:“我知道,我也去过!这家店做的东南海鲜风味特别正宗。”
李华无声笑笑,抬手设定了导航:“那就去这里吧。”
店面较远,开车需要一段时间,祝宜舒抓住机会问:“李助理,你觉得陆医生怎么样啊?”
李华指尖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几下,说:“他很好。”
“哪里好?”
不坏的时候很乖,做饭很好吃,抱起来很舒服。李华想。
“有很多优点,好像说不完。”他只好说。
他们已经驶到了一条双行道林荫路上,导航提醒前面左拐,前面是红灯,李华踩下刹车。
然而仪表盘上的时速表指针纹丝不动,仿佛被钉死在了那里。
跑车维持着原来的速度冲向路口。
……不对。
这辆车被人动过手脚。
祝宜舒好像又问了什么,李华没有听清,目光停在仪表盘上,鞋底在刹车片逐步加大力度,但速度仍然在缓慢攀升。祝宜舒也意识到了不对,不由自主地握紧了安全带:“怎么了?”
李华说:“没事。”
他蹙眉抬起头,发现原本空无一物的路口,不知何时出现了一辆货车,正从路口右边飞驰而来。
目标是他?不,对方算不准他会在这里。
那是祝宜舒吗?
……
李华握着方向盘的手稳得没有一丝晃动。他的声音冷静得吓人,却仍然维持着一点温柔:“祝小姐,护住自己的头,一会儿下车立刻跑,不用管我。”
祝宜舒也看见了。恐惧让她的瞳孔不断缩小,攥紧了她的喉咙,只有那辆车在眼中不断放大——
放大。
下一秒,身边的人突然猛打了一下方向盘,车身瞬间疯狂旋转,硬生生转了一个将近九十度的圈。车胎在地面剧烈摩擦,迸出串串火星,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嘶鸣。巨大的甩力像只无形的手,几乎要把人从座位上掀飞出去。
刺耳的巨响中,李华偏了偏头。祝宜舒甚至没来得及看清他的表情,只感觉一只手迅速探过来,身侧传来金属卡扣弹开的轻响。紧接着,副驾车门被猛地推开,一股巨大的力量攥着她的胳膊,将她狠狠推了出去——
砰!
震耳欲聋的撞击声,伴随着金属扭曲的锐响,像有什么东西在耳边炸开。
跑车被巨大的冲击力掀飞出去,失控地翻滚,直到撞上路边的树干。李华的头重重地磕了几下,身体几乎也要飞起来。巨大的惯性让他的胸口狠狠砸在安全带上,勒得他几乎窒息,肋骨像是要断了一样疼。
好在被撞的是车尾部位,而这辆跑车的性能又足够强大,车身刚性足够强悍,才没让驾驶舱在翻滚中彻底变形。
等车停下翻滚,他眼冒金星,死死攥着方向盘,来不及缓一口气便看向被卡住的小腿,一狠心,直接拔了出来。
下一刻剧痛顺着神经爬满半个身子,错位的骨头让李华忍不住痛得喘息了一声,但顾不上考虑那么多,他踹开变形的车门,爬出去。
不远处传来接近的脚步声,他当即就地一滚,顺着草坡滚到了坡下。
在他滚出去没多久,果然就看到一个人从货车里走下来,往跑车里扔了一把火机,很快,整个车身都燃烧起来。
热浪扑到李华的脸侧,他别过头,胸口急剧地起伏了几下,然后在眼前一片模糊的血红中,凭感觉拨通了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