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华,这些给你。”莉娜一把拿起桌上的文件,塞进对方手里,露出一个感恩的笑容,“之前都是你做的,比较熟悉,所以还是你来吧。”
如她所料,李华只是一顿,随即习以为常地嗯了一声,然后腾出一只手,接过了她递过来的纸。他怀里抱着的材料堆得像座小山,几乎要没过下巴,肩膀微微耸起,看起来很吃力。衬衫袖口挽到了手肘处,承重的手臂紧紧扣住怀里的东西,似乎很怕它掉下来。
李华走得很慢,一边走,衬衫下沿被牵扯出细碎的褶皱,掐出后腰那道窄窄的弧度。他半天才挪到自己的工位边,慢吞吞将东西放下。
莉娜鬼使神差地跟了过来,直到李华抬起眼看她,她才猛地噎了一下,说:“听说魏总准备把六号仓库的项目转给你啦?恭喜恭喜,这些都是转接的文件吗?”
莉娜朝他手底下的文件扬了扬下巴,李华点点头。
六号仓库向来是魏城的“自留地”,由他一手攥着亲自打理,可见项目之重要性。莉娜忍不住又看了几眼,控制住表情,问:“那荣业医疗集团那批器械你还在负责吗?听说对面的负责人要求挺高的,事多。”
李华正抽了张纸慢慢擦脖颈热出来的汗,闻言手顿了顿。
“还好……”他说,“我还在和他对接,目前相处还算不错。”
莉娜没有注意到他奇怪的用词,努努嘴:“行吧。人都走得差不多了,你也赶紧撤,我今晚得加班。”
话音落,她转身坐回工位,眼瞅着李华收拾好东西下班离开,直到听到电梯关门的声响,方才按捺不住似的,从椅子上弹起,急匆匆回到刚才的位置,在文件里翻找起来。
……
没有陆续的时候,沈柚基本都在上班。
叮的一声,电梯到了,里面空无一人。他坐到一楼,看见玻璃门窗上湿淋淋的水光,才发现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雨。
门口有零星几个人在躲雨,灰暗霉荫的天空覆盖着厚厚的云,雨丝黏重。沈柚依稀记得自己早上出门前抓了一把伞。他在包里摸索半天,终于在最底下翻出来一个黑色的长条,掏出来一看,是一个空调遥控器。
他给自己气笑了,把遥控器又塞了回去。
雨势不小,砸在地上噼啪作响,溅起的水雾将景物都洇得模糊。从公司到地铁站还要步行十分钟的路程,这点距离对他不成问题。
他正准备冲进雨里,肩膀忽然被缓和地拍了拍,随即有人轻声说:“李?”
沈柚愣了一秒,侧头看去,是一张有些陌生的看不出年龄的面容。对方穿着剪裁考究的深灰西装,衬衫领口挺括,见他回头,搭在沈柚肩上的手动了动,很识趣地放了下来,友好地跟他打了一个招呼:“又见面了。”
沈柚顿了顿,在记忆里搜寻到对方的身份和名字:“林总。”
没记错的话这位林总是公司目前最大客户方派来的代表,所有人齐心协力要服务好的甲方。不过沈柚和他没有直接的工作联系,也没说过几句话,倒是在茶水间听说过一些关于他的议论,据说为人亲和有魅力,风趣幽默不找茬,是脾气最好的金主爸爸。
“你没带伞吗?”对方自然地问。
他倒是挺自来熟的,看了一眼腕表:“我的司机很快来接我,要不要送你一程?”
原本一起躲雨的人基本已经走得差不多了,沈柚看了看黑压压的天,刚想说不用,对方又语气温沉地开口:“不用紧张,我习惯送大家回家了。上一次下雨的时候你不在,所以可能不知道。”
沈柚侧了侧脸,望向他身后说说笑笑的几个人,看面容有些熟悉,好像就是经常在茶水间夸林总的几个同事。
沈柚回过头。他的镜片微微起雾,说:“我住的地方比较远,应该和林总不顺路。”
林总说:“没关系,我也没什么事。”
停顿几秒,他带了点笑:“听说你也是被外派过来的员工,那和我的情况很相似,以后说不定还可以一起吃饭,交流一下。”
这么亲民的总裁可不多见,沈柚算是知道茶水间里那口口相传的人格魅力是怎么来的了。他张了张口,正想回答,黑色天空突然被惨白的电光剖开一道裂痕,一瞬的强光把云层血管般的脉络照得毕现,也唰地照亮了不远处,那里有一个模糊的影子正突兀地站着。
影子穿着一件连帽衫,提着一个满满当当的塑料袋子,右手打着一把黑色的伞。雨水在光亮下闪烁着水银般的质地,随后沿着伞檐滚落,发出碎裂的声音。
沈柚被雷声震得胸腔发麻。他僵在原地眨了眨眼,又用力揉了揉,试图驱散那阵突如其来的恍惚。可视网膜上影子的轮廓依然固执地停在那里,分明是个不该出现在这儿的人。
沈柚心跳得很快。他下意识地蹙眉,眼角的余光仍能感觉到身旁人那道饶有兴致的目光,似乎正停留在自己脸上,等待着他的反应。
但沈柚现在没有心思和对方斡旋,耐着性子,语速很快地说:“抱歉林总,今天不行。”
他没再多言,抓起包就往头顶一举,打算直接冒雨冲去对方那里。刚下了台阶往外跑了几步,头顶突然罩下一片阴影,一把伞稳稳地撑在了他面前。
沈柚脚步一顿,抬眼望去。对方的眉眼还沾着雨珠,湿漉漉的黑发贴在额角,眼睫垂着,像沾了水汽的蝶翼。黑色的伞面在他头顶投下片暗沉的光影,将他半张脸笼在阴影里,只剩下颌线的弧度被雨丝勾勒得格外清晰。
湿淋淋的坏狗提着装满菜的购物袋,把伞又朝他歪了歪,声音很低地问:“一起回家吗,哥。”
沈柚抽了几张纸,一边给狗擦脑袋上的水,一边没好气地说:“不回家去哪里?走了。”
“这么大只,也不知道躲着点雨。”他把伞扶正,嘀咕了句,“这下好了,都被人看见了。”
两人顶着大雨回到家,本来是打算做一顿晚饭的,结果出了意外,坏狗淋雨有点发烧。
沈柚用从前在宠物医院学到的手法把他用浴巾裹住擦了擦,丢到沙发上,然后开始翻箱倒柜:“陆续,哪里有退烧药?”
被他叫到的人换上了干衣服,披着浴巾,乖乖坐在沙发上,垂着眼盯着对方的身形。
沈柚很瘦,是健康的瘦,每一处肌肉都恰到好处,骨肉匀称,将衣服撑得很好看,有种漂亮的力量感。
上面的柜子没找到,他只好弯腰半跪,翻下面的柜子。右手撑住地面,柔质的领带随之滑落,在半空中,一晃一晃地擦过布料绷紧的大腿裤线,很勉强地维持住某种微妙而濒临破坏的秩序感。
下面的柜子也没有。沈柚扭头问病人:“药呢?”
病人差点被抓住,目光游移,说:“过期扔掉了。”
他一顿,又说:“我觉得我没有什么事,睡一觉就好了。你晚上想吃什么?”
沈柚说:“你还想做饭?”
陆续嗯了声:“打算做。”
沈柚装作没听见,终于从犄角旮旯里找到一个体温计,拿到对方嘴边:“先含着,我去做饭。”
病人视线幽幽划过他的脸,然后定在停在自己嘴边的温度计,张开口。沈柚说:“不是咬我。你烧得不清醒了吗?”
他抽回手,又怕对方冷,于是抱来了一床被子,围墙一样把他堵起来了。
然后沈柚走进厨房。
他忙活了半天,做出了一锅小狗饭。尝了尝,感觉味道还可以,于是盛了两碗,端到了茶几上。陆续咬着温度计看向他,沈柚拿出温度计看了一眼——三十八点四度。
坏狗恢复语言功能,慢吞吞说:“哥,这种时候应该降温处理。”
“……你不早说。”沈柚把被子撤走,摸了摸他的额头,自言自语说,“好烫。”
他的手凉凉的很舒服,靠得近了,还有很淡的橘调沐浴露的香味。过了一会儿,陆续慢半拍说:“不吃药也没关系。”
“那烧傻了怎么办。”沈柚正拿着手机,单手搜索怎么照顾发烧的成年人,闻言头也不抬地说,“你饿不饿?网上说发热时会没胃口。”
坏狗很快睁开眼,看向桌上的狗饭,说:“给我做的吗。”
沈柚:“嗯……”
“那我吃。”
该说不说,这锅狗饭做得确实很有助于消化。沈柚还在努力下咽的时候,发现陆续已经一声不响地把他那一碗全部吃完了,干干净净,空空如也,连一粒米都没剩下。
沈柚:“……好吃吗?”
陆续抱着碗,乖乖坐在沙发上,嗯了一声。
虽然从前就知道对方不挑食,有什么就吃什么,是很好养活的坏狗。但沈柚还是觉得自己有些虐待病人。
他在陆续额头上敷了一块湿毛巾,手心又捧着两个降温贴,正好一边一个,贴在对方脸上,有点好笑地说:“陆医生,好乖啊。”
靠得有些近,陆续垂眼看着他。
“自己扶好。”鼻尖几乎快要碰到一起的时候,沈柚偏了下头,松开手,起身拿了碗去厨房洗。刚挤了一泵洗洁精,就听见自己的手机在沙发上响了起来。
沈柚的手机铃声是默认,除了基地的加密频道有特殊振动频率,其他基本都是日常事务,没有设置提醒。
他满手泡沫地攥着湿滑的碗,正要转身,忽然听到很轻的脚步声,紧接着,一道热源已经停在身后稍许的距离。对方将亮着来电显示的手机递到他眼前,屏幕上映出沈柚还没反应过来的脸。
“要接吗?”病人问。
沈柚看了一眼来电,顿时头皮一炸,立刻说:“不接了。”
病人哦了一声,挂断了电话。
只不过没等几秒钟过去,铃声就再度响了起来。病人顿了顿,问:“要接一下吗?是不是有急事。”
沈柚:“……”
他屈起还算干净的右手食指,指节在屏幕上划了一下,接通了。
视频接通的下一秒,小屁孩们的声音清脆地响起来:“爸爸!”
室内诡异地一静。
“咦,爸爸,你家里是不是还有个人?”
沈柚从来没觉得时间如此漫长过。他看着视频中自己的脸,试图站直一点,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没有,你们看错了。”
陆续的手很稳,那只手机放在一个微妙的位置,正好可以框进沈柚自己。他能感受到对方的体温,因为发烧,呼吸声比平时要更加沉闷,滚烫的吐息挟着不可忽视的热度,倾洒在他的后颈。
“爸爸,你脸怎么有点红?”
三月凑到摄像头前面,眼睛睁大,像个侦探一样:“耳朵也是,你不会又喝醉了吧!”
沈柚:“……热的。”
“那就好。”几个小孩跟小鸡一样叽叽喳喳说,“上次你喝那么多撒酒疯,还是我们照顾的你呢。”
“爸爸喝醉了那么容易被欺负,还傻乎乎的。”
“好了,闭嘴。”沈柚说,“打电话做什么,没有事就去写作业。”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他总觉得自己的体温也在升高。他与陆续的距离似乎很近,很久以前对方还需要踮脚才能和他一样高,现在却能把他困在水槽边,似乎只要一伸手,就能把他整个抱进怀里。
沈柚掐了掐手,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
视频那头,九月欲言又止地说:“其实……是有一点事的。”
唯唯诺诺的语气。沈柚的注意力被吸引,心里冒出一点不好的预感:“什么事?”
他仔细看了看视频画面,问:“五月去哪了?”
“五月白天在学校里和人打架了,老师说要找家长。”
九月说完,三月赶紧补充:“不过爸爸你不要怪五月,他打人是有原因的,是因为对面那家伙说你的坏话。把五月惹毛了……就打起来了。”
沈柚在基地的人际关系始终带着微妙的割裂感。或许是因为格格不入的出身,或许是过高的身份配上的是与之不符的年龄与外表,所以无论上下,明里暗里,喜欢他的人会很喜欢,讨厌他的人也会很极端。
小孩最容易受到父母的影响,所以也会模仿恶意。沈柚嗯了一声,心不在焉地继续给碗打泡沫,倒并不是多么在意:“说我什么?”
两个小孩小声推脱起来:“……要说吗?”
“你先说!”
沉默半晌,三月终于开口,有些委屈,又有些犹犹豫豫地说:“是高小齐。他说,你和男人交往过,很……恶心。”
沈柚搭在碗边的手指一顿。
“爸爸……”见他很久没说话,两个小孩小心翼翼地说,“你没有生气吧?我们知道他胡说的,五月把他揍成猪头了,现在还在医院挂水。”
安静片刻,沈柚拧开水龙头,哗哗的水流把手上的泡沫全部冲散。他看着水流,语气轻松地说:“我是会跟小孩生气的人吗?……你们去安慰一下五月,告诉他开心点,怎么还跑房间里躲着,我又不会教训他。”
“不要老是乱想,家长会我会和老师开的,你们就负责乖乖听话,好好吃饭,懂了吗?”
“好了,先这样吧,挂了哦。”
他抬起手,打算按下挂断键,然而身后的人却比他更快地挂掉了通话。沈柚愣了下,说:“你挂得好快,我还没跟他们说晚安。”
病人顿了顿:“对不起。”
他将手机锁上,放在台面上,随即往后退了退,却被沈柚拉住了。后者也愣了愣,似乎也没想到自己会下意识做出这个动作。
半晌,沈柚说:“陆医生,刚刚的电话当做没听过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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