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的人开门,一个侍应生走进来,上前俯身放酒。
侍应生顶着一头招摇的银发,左手小指戴着枚素圈银戒,在霓虹灯下泛着白光。
“先生,”他的声音和舞池的灯光很适合,“这是您点的酒。”
坐在沙发里的人戴着金丝眼镜,伸出食指,点了点自己面前的酒杯。
沈柚低着头,目光盯着自己的戒指。戒面的反光投映出在座人的样貌,他手指一动,戒指角度一转,看到了魏城。
——“魏城他和副局长有联系!我只是个收货的,一直和魏城联络的人是他!”
沈柚耳边重新响起这句话。他不动声色地端起酒瓶,手腕微倾,靠近金丝眼镜面前的酒杯。
“等等。”
对方突然开口,同时朝阴影里的保镖使了个眼色。后者会意,猛地揪住他的头发向后一拽。
后者手一抖,托盘上的盐碟翻倒。海盐颗粒洒在金丝眼镜的手上和西装袖口,在羊绒面料上留下细小的闪光点。
沈柚被迫仰起头,露出一张浓妆艳抹的脸。浓重的眼线,浆果红色的美瞳,泛着珠光的紫色眼影,眼尾贴着细碎的亮片。
他微微转动眼睛,发现魏城正在看着他,不过并非认出了他来,反而露出很有兴趣的目光。
幸好化的妆够浓。
“你指甲缝里沾了什么?”保镖抓住他的手腕,逼问。
他的力气很大,沈柚的腕骨被捏出咯咯的响声。他露出吃痛的表情,结结巴巴地问:“什、什么?”
保镖说:“你自己看。”
他指向对方的指甲缝,那里沾着一点肮脏的黑色粉末。
“我……我刚才在仓库搬酒箱,可能蹭到灰尘了。”沈柚缩了缩手,“真的对不起,我马上去洗手……”
金丝眼镜的眉心蹙起,挤出几道不耐烦的纹路。他拿起纸巾细致地擦净了手上沾上的海盐,开口说:“我有洁癖。你去重新换一瓶酒,安德烈,你跟他一起。”
保镖松开他,沈柚捂着自己的手腕缓了一会儿,然后慌里慌张收走了桌上的垃圾。人高马大的保镖跟在他身后,一起出了门。
被人盯着,他走得很慢,像是腿软了一样。叫做安德烈的保镖不停地看着自己的手表,不耐地催促:“走快点。”
沈柚依旧龟速,拐了个弯,突然停了下来,表情有些窘地提出要求:“不好意思……我能不能去一个洗手间?”
他指了指手边的员工厕所。
安德烈冷冷地说:“进去,我看着你。”
沈柚:“啊。啊?”
对方显然不想多费口舌,推开门,顺便把他一起推了进去:“快点。”
然而这个银毛事很多:“那个,能不能锁一下门?”
闻言,安德烈不耐烦地转过身,伸手摸向门锁。
咔哒一声。
锁落下的同时,厕所的灯突然被人按灭了,狭窄的空间顿时陷入一片黑暗。
突如其来的变故令安德烈吃惊了一秒,下一瞬,一道风自他背后袭来。安德烈反应迅速,立刻转身抬手格挡,碰的一声,他双臂被巨大的力道震得一痛,后背重重撞在门上。
他心里一惊,立刻伸手去摸枪,却摸了个空。冰冷的枪口及时抵在了他的脑门上,沈柚说:“找这个吗?”
对峙片刻,安德烈不甘地举起双手。
银毛又命令道:“背过身去。”
对方照做,感觉到自己的手机被抽了出来,屏幕亮起,对准了他的脸,解锁通过。
沈柚打开动态密码,研究了一下,安德烈趁机开口:“你拿到动态密码也没有用,没有指纹,也破解不了密钥。”
他听见银毛发出一声好听的笑。
“谁说我没有?”
他从那堆垃圾中翻出一张纸巾,打开紫外线激光笔,幽蓝光线扫过纸张的刹那,五枚完整的指纹悄然浮现,泛着鬼火般的荧光。
“你老板用过的纸巾,被我放了生物显影剂。”沈柚说,“刚才的时间里,我的同事已经把指纹建模好了,你要看吗?”
安德烈的镇定终于维持不住了,问:“你是什么人?”
这种手段,绝对不是寻常的仇家,他想了想就明白过来,咬牙说:“你是特情局的走狗?”
他说完,身后的银毛没有反应,不置可否。
妈的。怎么偏偏是特情局的人?这些人是怎么找上他们的?
安德烈的额头冒出冷汗。
“不过都是拿钱办事,我家老板可以给你两倍,甚至三倍!”他低吼。
“是吗,有多少。”
“一百五十万,每个月!”
“……”
“有点少。”沈柚身穷志不穷,“你知道上一个想收买我的人开价多少吗?”
安德烈的瞳孔骤然收缩。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他突然嘶声道:“我的枪没有消音器,你不敢在这开——”
话音未落,他暴起发难,右手遽然抓向枪口。银毛抬手躲开,果然没有扣动扳机。
安德烈趁势挣脱束缚,借着黑暗猛地前扑,狠狠抓住了对方的肩膀。然而下一秒,金属托盘如飞镖般砸中他的膝盖,剧痛瞬间炸开,整条腿几乎失去知觉。他闷哼一声,身形歪斜,还未站稳,脖颈要害忽然被手臂绞紧。
漆黑的环境里,他根本看不清对方是怎么神出鬼没绕到自己身后的,只能感受到空气一点点从肺里被挤了出来,喉咙传来灼烧般的痛感。
沈柚问:“你说的老板,是C区安全局的副局长吗?”
安德烈面部涨紫,拼命点头。
沈柚手臂力道一松,等对方大喘了一口气,又绞紧:“坐在包厢里的是他吗?”
安德烈再次命悬一线,奋力点头。
“那他有没有跟你提过一个人。”沈柚说,“叫做陆续。”
安德烈摇头。
线索又断了。沈柚难得烦躁起来。他蹙着眉,张了张口:“那你……”
安静片刻。
“算了。”他说,“估计你也不知道。”
说完,他双手扣住对方头颅,一掰。
安德烈只觉下颌一痛,嘴巴不受控制地张大,随即冷冰冰的枪身塞了进来,下巴被人用力狠狠一抬——
砰!
一声重响震得地板颤了颤。洗手间的门板很快被人大力敲响:“怎么了?!里面出什么事了?”
安静片刻,门被人从里面打开一条缝,从里面伸出来一截拖把。敲门的人差点被一拖把怼到脸上,连忙后退几步,捂着鼻子问:“你干什么!”
沈柚拿着拖把挡在门口,目光在来人的胸牌上一扫而过,然后说:“主管,马桶炸了。”
“什么?”主管瞪眼,“怎么就炸了?”
“有人塞炮仗,后面又不知道谁吐里面了,不过我有修马桶的经验,交给我吧。”沈柚说,“里面有点脏,您还是不要进来了。”
说完,他径直把门一关,把人拍在了外面。
反锁,开灯。
昏暗灯光亮起,被敲晕的安德烈正躺在地上,嘴里塞着把枪,不省人事。
沈柚把人拖进隔间里,锁起来,然后整理弄乱的侍应生制服,走到水池前洗手。
甩干水后,他打开手机,回工作消息。
该死的魏城还挺会装模作样。自己在外面花天酒地,还不忘大晚上骚扰下属。沈柚面无表情地把他要的文件发了过去,正在打字,忽然又听见一阵敲门声。
主管应该不会那么快回来。他扫了眼毫无破绽的隔间,将手机背到身后,开门。
魏城的脸出现在外面。
沈柚右手背在身后,将编辑好的消息发了出去,然后关机,塞进口袋。他瞟了一眼门上的标识:“先生您好,这里是员工厕所。”
魏城挑了下眉,说:“外面的在排队,怎么,我不能用吗?”
他扬了扬手,身后,两个保镖帮他把门推开,守在门口。魏城随口道:“说吧,买你要多少钱?”
沈柚往后退了几步,问:“什么意思?”
“装什么。”魏城笑了笑,“你在酒吧工作,还不明白什么意思?”
“……”
明白了。沈柚想,他这傻叉上司就是一个随时随地发q的神经病,还专门只恶心他。
他耐着性子说:“您误会了,我不做这种工作。”
魏城皱起眉,看上去并不信。他无所谓地一摆手:“没关系啊,我也不介意来强制的。”
说完,他突然伸出手,径直抓了过来。沈柚拧着眉偏头躲开,抬起腿,正要往他胯下狠狠一撞,余光忽然瞥见他衣领上,一个纽扣正闪烁着针芒似的的红色光点。
光点扫过沈柚的眼睛,他动作一滞,瞳孔微微收缩。
特情局专用的微型纽扣摄像头。
……怎么会在这里?在魏城的身上?
对面是谁?
来不及多想,沈柚收了几分力道,但膝盖还是实打实地撞了过去,只不过方向偏了偏,看上去像是慌不择路了一样。纸糊的上司软了下去,发出一声惨叫,在身后颤颤巍巍地抬手:“给我抓住他——”
守在门口的两个保镖立刻上前一人按住沈柚一只胳膊,把他制住,头压下去。
红光再度闪过,只不过太过微弱,没有人注意到。
魏城狼狈地扶着墙直起腰来,走近,一手猛地抓起他的头发,将他的脸抬起来,带着报复的意味,重重一拳打过去。
“你找死?”他阴沉着脸说。
沈柚的头被打得偏向一边,银发被攥得凌乱。
他目光落在厕所隔间的空隙,从这个角度,正好能看见安德烈一动不动躺在里面的身体。
还不能被发现,真麻烦。
“问你话呢。”魏城说。他摸出一摞现金,拍在沈柚脸上,“我现在想要玩死你,这些够不够?”
对方还是不说话。魏城有些不耐烦了。他最近总是碰壁,在下属身上碰壁就算了,难道一个小小的酒吧侍应生也能让他吃瘪了吗?
他倚在洗手台边,捏住对方的脸转过来,另一手解自己的皮带。解到一半,他听见对方开口了,咬字有些模糊地请求:“……能不能去包厢?”
“原来你会说话啊。”魏城面色稍霁,“还挺会挑地方。”
他看了两个保镖一眼,让后者把人架起来,自己开门走出去,随便找了个没人的空包厢。
魏城在沙发上坐下,指了指地面:“跪这。”
为了防止他再突然反抗,沈柚手腕被绑在身后,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他踉跄着跌靠过去,立刻蹙眉回头望,保镖正好转身离开,关上门,最后一点光线被吞没。
黑色包裹整个包厢。
魏城捏住他的脸,说:“张口。你会吗?”
“……”
沈柚在黑暗里冷漠地看着他。
现在是好机会。如果顺利的话,他能在不引起那颗摄像头注意的前提下把魏城敲晕;如果失败了,他会暴露在那个人眼皮底下。
要不要动手。
要不要。
魏城的耐心告罄。他抓住眼前人的后颈,啧的一声:“慢死了……”
话音刚落下,一道亮光突然从对面亮起。
魏城吓了一跳,差点跳起来。他眯起眼,定睛看了看,好像是个拿着手机的人。
人影开口,说:“不好意思,打扰到你们了。”
魏城杀人的心都有了:“你他妈有病啊?黑灯瞎火的在这做什么?”
“我也想问。”人影平静地说,“你们在做什么。”
沈柚的头被压着,对方看不到,身形却有些僵。他对这个声音已经熟悉的不能更熟悉了。
怎么会这么巧。
他听见对方说:“麻烦给这位松一下绑,不然我要报警了。”
魏城:“你妈——”
他话音戛然而止,看着对方手机上按出来的报警电话,半晌,熄了火。
“神经病。”魏城重重甩开手,“你他妈小学生吗?”
砰地一声,门被甩上。
门口的人影晃动,是魏城带着两个保镖离开了。沈柚抬眼扫过,慢慢直起身。
脚步声朝他走来。对方在他身后蹲下,伸手去解绳索。
包厢很黑,没有灯,解起来很吃力。过了一会儿,沈柚觉得越缠越紧了。
他跪在地上,上半身的受力全靠头倚着沙发,随着对方的动作,不断像只倒霉虫一样向前蠕动。并且手腕被磨得疼,忍不住说:“等、等一下,有点勒了。”
陆续的动作停下来。
他说:“抱歉。我不太会解。”
沈柚轻吸一口气。
“没关系,不怪你。”他含糊地说,“可以扶我一把吗,我想坐着。”
安静几秒,沈柚感觉到一只手握住他的手臂,他借力,起身,转身,终于正常地坐到了沙发上。
“今天谢谢你帮我。”沈柚将声音刻意压低。
“不用谢。”陆续看起来并没有认出他,语气一如平常,透着客气的生疏,“你没事吧。”
满屋子的光源只有那部手机。陆续看着眼前的银发侍应生。他的头发在光下闪着碎银的色彩,妆容画得很重,眼窝处铺着的深紫色眼影层层晕开,将原本该有的眼型轮廓衬得有些模糊,像蒙着一层薄纱的夜雾。
对方笑了笑,咬字还是很模糊,说:“没事啊。”
他微微垂着眼,长睫被染成深紫,垂落时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说话的时候,陆续才注意到他的右脸肿了,嘴角沾着血。
他蹙了下眉,靠近了一些:“我看看。”
对方愣了一下,说:“不用了吧,太麻烦你了。”
“我是医生,”陆续缓缓说,“你可以看我的职业证明。”
“……”
对方安静了些,张开口。
陆续有在包里塞一些备用手套的习惯。他一手拿着手机照明,另一手换上一副新的指套,将乳胶材质慢慢推至指根,然后拇指抵住对方的下唇,食指探进去。
口腔的温度隔着一层橡胶,温暖,湿润。陆续收了收手指,避开对方下意识想往后缩的舌尖,指腹摸向下排牙齿内侧,隐约能感受到齿列的轮廓,其中最后面,有一颗有些松动。
他记住了那颗牙齿的位置,说:“这颗牙可能要拔掉。不过不会对你之后有太大影响。”
对方沉默片刻,嗯了一声。
陆续也停了一会儿,然后说:“李助理。”
沈柚睫毛一抖,没有回应。
陆续又说了一遍:“李助理,是你吧。”
“……”
一片寂静中,陆续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滴在他手上。
他愣了愣,抬起手机。借着微弱的光,看见了对方脸上蜿蜒的水渍。那些晶莹的、透明的水珠正从他的眼底慢慢流出来,在暗色中泛着妖异的紫,像融化的葡萄汁,将陆续的指套一点点浸泡。
对方沉默了,然后说:“陆医生,你能不能关灯。你这样让我很丢脸。”
“……”陆续关上灯。
又陷入一片黑暗之中。沈柚抬手擦掉眼泪,心想,他爹的,疼死我了。
本来以为一片黑灯瞎火的偷偷哭没人能看见,结果狗东西跟长了第三只眼睛一样,直接把他抓个现形。
他问:“你在这里做什么?”
陆续和酒吧。完全不沾边的两样东西。
对方的回答也很陆续:“陪朋友来,觉得吵,找了个地方休息。”
沈柚觉得合理。但是他想不通:“你是怎么认出我的?”
陆续看着他,眼瞳很深。片刻后,他移开眼,语气很平静:“原本没有认出来。后来摸到你的手,就认出来了。”
“……”
自从录音被对方拿到后,沈柚就懒得跟他演戏了,也就是多一个把柄的事:“你现在知道我是故意跟在魏城身边的了。要向他告发我吗?”
陆续还是看着他,没说话。
沈柚又说:“站在他的立场上,我可是个蓄意接近的大坏蛋。”
陆续顿了顿,说:“你不是。”
“陆医生。”沈柚说,“你很没有原则啊。之前用录音威胁我,现在又说我不是坏人。你究竟想要什么?”
陆续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垂着眼,说:“我对你们做什么不感兴趣。我只在乎自己喜欢的人。”
“……”
沈柚看着他,心想,小狗。
陆续的手指还按在他唇边,没移开,薄薄的橡胶指套上沾着点未干的湿滑。
沈柚歪了下头,呼吸平稳地洒在他手上,问:“如果我不答应你,你要怎么办?”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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