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天色已是大亮。依旧是个阴郁的冬日雨天, 云层低低地压着,天色晦暗。但天光终究是破开了漫漫长夜,照亮了大地。
新的一天, 在意外与混乱之后, 如期而至了。
高端病房是宽敞的套间,相连的休息室此刻被临时征用, 成了季然的临时居所。
她坐在与病房相连的休息区沙发上,看着几个护工和从臻域赶来的阿姨正有条不紊地忙碌着。她们动作麻利地撤换了病房里原本的被褥,铺上了从臻域带来的熟悉床品。
旁边的矮柜上,摆上了他们常用的水杯, 几本常翻的书, 细心地把他们的平板电脑和充电器也带来了, 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季然安静地看着这一切,看着这个冰冷标准的病房, 一点点被熟悉的物品填充。
贺云卓躺在重新布置过的病床上,目光越过忙碌的人群, 落在沙发上的季然身上。
她已经去套间内的浴室简单梳洗过,换上了一套干净的衣裙, 头发也高高盘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纤细的脖颈, 整个人看起来清爽了许多,也精神了些, 虽然眼底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疲惫。
“加加,过来。”
他拍了拍身侧的床沿,又唤了她一声。
季然收回视线,起身,慢慢走过去, “干嘛呀?折腾了一夜,你不困吗?我都困了,我等阿姨铺好床,我也要补觉啊。”
她没等他回应,看了眼窗,又转身踱回了窗边。
雨丝细密,水汽氤氲。楼下庭院里的树木叶子掉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桠被雨水冲刷得黑亮,湿漉漉地伸向阴沉沉的天空。
她静静地看着,不知道在想什么,或许什么都没想,只是需要这样一点独处放空的时间。
她的背影在阴郁天光的映衬下,显得有些单薄和沉默。
贺云卓心里那股从醒来后就隐隐盘踞的不安,愈发清晰浓重。他挥了挥手,示意还在做最后整理的阿姨和护工先出去。
病房的门被轻轻带上,只剩下他们两人,和窗外沙沙的雨声。
他靠在床头,看着她依旧纹丝不动的侧影,主动开口打破这片令他心慌的沉寂。
“加加,你在想什么?”
季然回头对他笑,“没想什么呀,就是觉得……好久没这么安静地看看这样的天气了,灰蒙蒙的,也挺好。”
那挂起的笑,很标准,弧度恰当,但就是一个精心描绘的面具。
她说着,目光随意环顾了一下四周,发现阿姨和护工都出去了。
她深深呼出一口气,又笑,语气轻快了些,“我真的好困,头都有些发晕了。我要去那边睡觉了,你也快休息吧。”她指了指休息室的方向,像是在交代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你有事就按铃找护士或者护工,好不好?”
贺云卓注视着她的眼,她在撒谎。
季然没等他回应,转身往休息室走,脚步有些匆忙。
“季然。”
贺云卓凝视着她的背影,缓缓地,一字一句地道:“你,在撒谎。”
季然脚步顿住,刚刚深深呼出的一口气似乎又卡在了喉里,不上不下。
她转身看他,轻轻眨了下眼,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你看看我的眼睛,黑眼圈都要掉到地上了,我是真的困啊,头都晕了。贺云卓,我发现你变了。”
她声音里染上了委屈和嗔怪,“我大着肚子,在医院陪了你一整个晚上了,担惊受怕,又累又困。你没有怜香惜玉就算了,现在我想去睡一会儿,你为什么还要说我撒谎啊?”
说着,她眉头颦起,眼底泛起一点被冤枉的水光,声音也放软了些,带着困惑和一点点的受伤,“我搞不懂,我什么时候撒谎了?我不过就是想……去睡个觉而已。”
贺云卓静静地听着她这一连串的控诉,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和努力扮演的无辜表情。如果是往常,他立刻就会心软,会毫不犹豫地拉她进怀里哄,会责怪自己小题大做。
但这一瞬,他没有。
他太了解她了。
了解她每一次竖起冷静外壳时,内里是怎样翻江倒海的情绪。
从前的她,会直接甩手,用激烈的言辞或行动表达不满,那至少是清晰的,是能让他抓住的。可自从怀了孩子,她似乎变了许多,总是一副温温淡淡的模样,将所有的棱角都小心翼翼地藏了起来,用一层看似柔软的茧将自己包裹。
那藏起来的棱角也许从来没有消失,只是在沉默中不断打磨,变得更加尖锐,也更难以预测。不知何时就会以一种更决绝的方式,猝不及防地刺出来。
这只会让他更心惊,更措手不及。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加加。”他看着她,目光锐利。
季然静静回视他,双手撑在腰腹上,轻笑一声,“干嘛?你现在是要吵架吗?”
她没等他回答,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可是贺云卓,我很累。身体累,心也累。现在真的不想吵。”
贺云卓沉默,很想钻进她的眼里,心里,仔仔细细研究清楚,她到底在酝酿什么!
她看着他,眼神很空,“我去睡一会儿,行吗?等我睡醒了,有点力气了,我再来跟你吵架,可以吗?”
说完,她不再看他,转身,步伐有些沉重地朝休息室走去。
贺云卓的目光追随着她的背影,直到那扇门彻底阻隔了视线。他偏头去看那扇阴郁灰蒙的窗,下颚线紧绷,脑子发胀。
没过多久,医生带着护士进来查房,紧接着贺致远夫妇也进来了,絮絮叨叨说了些什么。贺云卓一个字也不想听进去,他只是看着窗外,仿佛那里有什么答案。
朱冰安见他魂不守舍,走到他面前,伸手在他眼前挥了挥,担忧道:“云卓?你看什么呢?是不是头还疼得厉害?很不舒服吗?”
贺云卓这才缓缓转回视线,视线定在医生脸上,“医生,我这个情况,是不是不能很快出院?”
医生不明所以,推了推眼镜,谨慎回答:“贺先生,根据目前的检查结果,如果没有新的异常,稳定观察一周左右,应该就可以回家休养了。”
贺云卓闻言,摇了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斩钉截铁,“不。这个院,我不出了。能住多久,就住多久。”
话落,他盯着休息室方向,补充说,“放心,不会让你为难。如果这里病房紧张,或者有别的规定,我可以立刻转去其他私人医院。”
贺致远夫妇听得眉头紧皱,这个混小子是被撞傻了吗?
贺云卓瞧了眼医生,解释道:“我太太怀孕了,身体本来就不比平时。我又刚出了车祸,虽然说没大事,但总归是受了惊吓,需要静养。住在医院里,有医生护士随时照应着,无论对她,还是对我,都更放心一些。”
最好是,住到季然彻底打消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所有念头。
“……”
病房里一时无人接话。
贺致远和朱冰安交换了一个复杂的眼神,医生则在短暂的惊讶后,出于职业素养和对贺家的考量,很快点了点头,表示理解,如果情况允许,会合理安排。
贺云卓住院的消息慢慢传开,自然少不了要来探望的人。他一律不见,贺致远夫妇也帮忙委婉拒绝。也就只有柯启铭,直接拎了点东西,大摇大摆地来兜了一圈。
他上下打量了贺云卓几眼,见贺云卓除了额上贴着纱布,脸色稍微白了些,精神看着倒不算萎靡,甚至浑身都透着一股不爽的阴气,不像重伤垂危,倒像是谁欠了他几十百个亿。
他挑了挑眉,一屁股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毫不客气地问:“瞧着也还行啊?除了破了点相,也没缺胳膊少腿。怎么着,就赖在医院不走了呢?”
贺云卓随手将手边一份不知是什么的文件甩到他身上,“滚一边去。”
柯启铭接住文件,也不恼,身子往前凑了凑,“什么意思啊?贺少。前阵子是谁尾巴翘到天上,嘚瑟得恨不得全天下都知道自己要当爹了?怎么,乐极生悲,得意过头,把自己整医院里来了?”
季然吃完早餐就离开病房了,说是季少晴母子约她吃饭,现在都快下午了,也不见回来。
发过去的微信消息,只得到简短的回复,说是季少晴陪着她在逛街。
贺云卓放下手机,随口道:“你追的大学老师,怎么样了?”
柯启铭笑得得意,“那当然是成功了。”
贺云卓冷嗤,“真是不容易,追了快2年了。”
“这你就不懂了吧。”柯启铭也不生气,反而来了谈兴,身体靠回椅背,一副过来人的口吻,“她呢,出社会有几年了,不是学校里那种小姑娘,她心里想得多,看的世界也复杂。能松口接受我的追求,已经是很不容易很谨慎的决定了。这种时候,我当然不能急,得让她慢慢看,慢慢想,慢慢……习惯有我这么个人在身边。”
贺云卓静静听着,没有接话。
餐厅包间。
季少晴几乎要从座位上弹起来,声音不可控制地拔高:“季然!你真的是在胡闹!!!”
她的声音带着颤抖,气极了,怕极了,“你现在怀孕快5个月了!你在说什么?问我是不是可以打掉孩子?你——你神经病吗!”
季少晴死死盯着对面异常平静的季然,“我告诉你,这不只是医学上风险极高的问题!这还涉及法律上的严格许可与限制,以及最基本的伦理和人道考量!你自己也是学法律的,你有没有一点常识?”
季然脸上没什么波澜,轻轻笑了笑,“姑姑,我只是随口一说。我知道不可以,你别那么紧张。”
“季然!你清醒一点,你看看你自己,你摸摸你的肚子!那是个快5个月的孩子,是个活生生的小生命了!你之前的理智呢?你那股子聪明劲儿呢?都跑到哪里去了?”
“好的,姑姑。我知道了。”季然点头,认真道:“那我想离婚,姑姑,你说可以吗?”
她抬眼,看向瞬间僵住的季少晴,“关于这一点,应该没有任何医学风险,也没有什么伦理道德的束缚了吧?”
她甚至不给季少晴喘息和反应的机会,逻辑清晰地继续陈述:“我们在拉斯维加斯结的婚,那张证书在这里没有直接效力。所以,唯一的途径是向法院提起一个涉外婚姻的诉讼,但需要找非常专业的律师。姑姑人脉这么广,港城的赢清风律师是姑姑的朋友,他合适吗?”
季少晴久久凝视她宁静无波的眼,说不出话。
晚上,贺云卓用完晚餐,没在自己的病床上躺着。他径直走进了相连的休息室,靠在了那张为季然准备的大床床头,手里随意翻着一本她放在床头的书。
季然推门进来,她脱下了外出的厚外套,露出里面柔软的毛衣。
贺云卓的目光在她身上定住。
她剪了头发。
如瀑般垂落至腰的飘逸长发不见了,现在,她的头发只到肩头,发尾被修剪得干净利落,衬得脖颈愈发修长,侧脸的线条也更加清晰。
依旧很美,怀孕后,她身上有种柔婉和娇慵,现在又多了带着某种意味的清爽和利落。
季然先出声:“你干嘛进来我这里睡觉啊?”
贺云卓没回答她的问题。他合上书,随手丢在一边,然后掀开被子下床,站起身。几步便迈到她面前,高大的身影投下一片阴影,将她笼罩其中。
他的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为什么剪头发?”
季然随手拨了拨,“就是想剪了啊。太长了,冬天静电多,不好打理。而且……”
她的声音没什么起伏,轻飘飘的,又无奈一笑,“我身子越来越笨重了,洗头梳头都费劲,本来就不好——”
“不好什么?”贺云卓打断她,目光锐利地锁住她的眼睛,不让她躲闪,“季然,你看着我。”
她抬了一下眼,又迅速移开。
这两天,两人之间莫名其妙像进入了一场无声的冷战。没有吵,没有闹,表面上什么都没变,她照样在他身边,聊天,吃饭、休息,他工作,她看书。
可那种不在的感觉却清清楚楚。她人坐在他旁边,心却好像远在天边。就像一只升得太高的风筝,线在他手里,但风筝在天上,他稍微收紧线,风力就大了一些,然后他开始焦躁地和风对抗,偏偏风筝向往着风的方向,越飘越远。
他当然可以不管不顾地加大力道,强行将风筝拽回来。但线很细很脆弱,风力又太大。他不敢用力过度,生怕一个不慎,那根紧绷的线就会彻底崩断。届时,他手中空空,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只风筝彻底消失在风里。
所以,他不敢出院。离了这医院,外面的天空就更加广阔了。
贺云卓抬起手,稳稳扣在她肩上,迫使她微微转向自己。
他定定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深邃复杂,然后,他手臂收紧,将她整个人用力搂进怀里。
只是,她的肚子已经明显隆起,隔在两人之间,他们无法再像从前那样严丝合缝地紧贴在一起。这个认知让他心头泛起一丝难言的酸涩和挫败感。
他低下头,将脸埋在她新剪的短发间,沉沉地带着无尽疲惫和困惑地叹息了一声。
“加加,”他的声音闷闷地传来,“你到底在想什么呀?告诉我,好不好?”
季然没有挣扎,甚至顺从地伸出手,环抱住他精瘦的腰身。
“那你呢?”她反问,“你为什么非要赖在医院里不走啊?”
明明早就可以安排出院了,为什么还要住在这一方天地里,不肯离开呢?
贺云卓沉默几秒,手臂没有松开,反而尽量收紧一些。
“谁说没事了?”他嗓音低沉,将脸更深地埋进她颈窝,“头疼,时不时就晕,医生也说需要观察。”
这当然都是借口,主治医生早就在私下里对他恢复良好的状况表示了肯定。
季然没说话,静静地任由他抱着,甚至认真嗅了嗅他身上的味道。
贺云卓等了等,没等到她的回应,心头的烦躁和不安又涌了上来。他稍稍松开怀抱,双手扶住她的肩膀,微微拉开一点距离,强迫她看着自己的眼睛。
“季然,”他连名带姓地叫她,语气郑重,“我们好好谈谈,行不行?不要这样。”
“不要哪样?”季然抬起眼,目光清凌凌的,映着他略显焦灼的脸,“我每天都在这里,吃饭,睡觉,陪你说话。我剪个头发,你问我为什么。你明明可以出院,却非要住在医院里,你又为什么?”
贺云卓被她问得哑口无言,仓皇地松开她肩上的手。
果然,她做出决定了,就等着他出院,开始宣判。
他笑,“加加,你别告诉我,你——”
季然截住他的话,“对。你猜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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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1、怀孕中期(14周以上)的引产,必须具有医学上的必要性,中国法律没有赋予孕妇在孕中期无条件的堕胎权。(以上结论,源于网络,如有不对,欢迎指正~)
也特意回避了一下离婚冷静期这样恶心的玩意儿。
2、然后,占用医疗资源不对哈……但毕竟是高级私人医院,病房资源相对宽裕~医生和院方在评估客户需求后,也就……暂时由着他任性一下吧。
3、每一次到这种纠缠的感情戏,急了我写不好。吃过亏,上过当,急了我就写不出一开始设定的味道,后面返回去修文也修不出来,对你们也非常不负责,所以这部分不会在1-2章就结束,要理清楚,要不然容易莫名其妙。
4、要季然彻底离开了,2年后,才开始第三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