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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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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时节,街边河畔的柳树起了飞絮,地上铺了满层绒白。稍有疾风掠过,白絮便纷纷扬扬漫天翻卷似雪。

满天的白絮恍若鹅毛飞雪,无声诉说着京城最近那件令人唏嘘的往事。

街头巷尾对此事也是议论不止,毕竟那容家满门都因此事死绝了。

犹记得当年琼林宴后新科进士跨马游街时,那容家长子高中状元,一身红袍高坐马上朝他们笑着行礼。

状元郎那神采俊逸温煦清润的模样,依旧仿若昨日才见过。

那样的麒麟子,凤凰儿,当真是可惜啊!

后来据说是容家的两个养女过来替父办理后事。待容太傅下葬后,他那两位养女也就离开了,容府的宅子从此落了锁。

一辆马车不疾不徐停在医馆前,身着的浅灰比甲的侍女迅速下来,扶着另一位被帷帽遮得严严实实的女子下车。

医馆侧间的议论声戛然而止,不少人看见那道白影,不由屏息凝神,一边留意着坐堂大夫有没有叫到自个儿,另外还分出一丝余光瞥向那抹惊鸿白影。

掌柜的见到熟悉的身影,急忙将客人请至后堂。

乔大夫前不久才从东南赶来,本想待人歇两日再坐诊。但今日的这位贵客着实与众不同,想来乔大夫也不会拒绝。

见到乔珙,容嘉蕙取下帷帽,伸出纤细的腕骨放置在垫了绵帕的案上,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看向乔珙。

乔珙隔着软绢,出神半晌,看着她紧张不安的面色,忍着狠劲,缓缓摇头。

对面的女子本就憔悴的脸庞刹那间更为苍白,她唇瓣颤着,许久唇角溢出一丝苦笑,吸着鼻子,稍有哽咽。

“原来还是这样……我就知晓……”

“徒弟啊,你读得书也不少,当知欲速则不达的道理。”之前在申州她为了照顾那个吴虞姑娘,冒充过他弟子。

乔珙也半是打趣半是安慰着她。

容嘉蕙闭眼点头,她早已接受这个事实,可人心都是有贪念的,她想试一试,再试一试,万一哪天就峰回路转了呢?

过去在重重宫闱内,她滑过胎,被灌过绝嗣的浓烈红花……

她早就不可能再有自己的孩子了。

鼻尖猛然一阵酸涩,容嘉蕙抬起下颌不让眼泪顺着眼角滚落。

父亲的事办完后,她跟着蔡贞去了东平坊的一处私宅居住。

从江南起他对她网开一面,后来又帮着处理小郑氏的事。她知道朝廷的鹰犬要的是什么,她浑身上下仅有的只剩什么,她也清楚。

是以,当蔡贞提议要她去东街住时,她毫不犹豫的答应了。

那是一处二进宅院,按理说他身为北镇抚使这样的要臣,不大像会住在这种地方的人。

可每日蔡贞从此处上职下职,早晚也与她一同用饭……

每日里只两相对坐,到了就寝时分蔡贞便会回他寝房,没有旁的逾礼之举。

一连小半栽,蔡贞日日皆是如此。时日渐久,连她也不明白,蔡贞带她过来是做何的,莫不是嫌弃她早脏了身子?

她的底细想来他也知晓,她过去做娘娘时候,他就在那老皇帝的身边看着。

那时候她也曾飞扬跋扈,从未正眼看过他。甚至故意弄断风筝线,颐指气使让他去上树捡。

后面她被打入冷宫,待吴王伏诛那日,也是他过来给她送的鸩酒。那鸩酒令她腹痛难忍,口吐鲜血,她临死前恶狠狠的瞪着他,那时她想,他这狗奴才一定得意极了!

谁想一杯鸩酒并没有赐死她,她醒来看到李含那扭曲又疯狂的面容时,在脑中恨得想将蔡贞千刀万剐!

都怪他,都怪他送什么破酒?为什么不用她选的白绫,绞死她一切都结束了。为什么非要用鸩酒,以至于她想死未死,最后落到了李含那个疯子手里。

包括她后面逃出生天,隐姓埋名去往吴地,蔡贞那个杀千刀的竟然去捉她。

她的一切,她的所有窘迫他都看在眼里。他知道她在宫中老皇帝那有多得宠,他知道她被李含玩弄过时有多悲惨,他也知道她低声下气去求陆预,却被人冷语刺回的狼狈模样。

她知道他的所有过往,是以他定然是嫌弃她肮脏不堪。故而不愿碰她也不愿同她亲近。

小半载的相处,她亦有意无意主动请求侍奉,谁曾想皆被蔡贞冷着脸拒回。

她自有她的骄傲,昨夜她陪蔡贞用完最后的一次饭,她回到自己的房间,沐浴梳妆后,本想选择她曾经遗憾的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

然而,白绫才悬到房梁,门却被人从外猛地踹开。

手抓白绫的她正对上那人怒不可遏的黑沉眸子。

那是她头一次见那人如此动怒。

“若我不顾性命的一次次救你,却换来这般结果。还不如早让你死在湖州!”

他眉压着眼,一层层巨浪从黑眸中翻卷,似乎要将她吞噬殆尽。有那么一瞬间,她险些不敢看蔡贞的眼睛。

“容嘉蕙,你还是一如既往的傲慢无礼!”

他说完这句话,当即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那时候不知为何,胸腔里像是有烈火烹油似的,她跳下绣墩想去追他的步伐。

可男人的步伐哪里是她能追的上的?直到大门被“砰”得一声从外关上,她愣愣盯着那道再也看不见的身影,顿时手脚发麻。

他嫌她脏不肯要她,却又不让她死,就这般困着他当个……

他好似真没把她当玩意儿,玩意儿是什么,她被李含囚困的时候,实在是太清楚了。

可是蔡贞没有,他们每日一起用饭,天冷了他会问她缺不缺衣食酒水。甚至她妆台上会有京城时兴的胭脂水粉。

容嘉蕙闭了闭眼睛,唇角溢出一股连她自己也颇觉得荒唐的猜测。

蔡贞是将她当成妹妹吗?

可没有哪个妹妹,被哥哥看光了身子……

湖州那次,她真想寻死。干干净净的来,最好也能干干净净的走……

醒来时候她身上穿着整整齐齐的衣裳。

恍恍惚惚,连她自己也不知道已经走到了他们经常一起用饭的明间。

往常用饭时候他一言不发,两个人与其说在用饭,不如说在各用各的。

容嘉蕙睁开眼眸,环视着这间灯火通明的厅堂。

西次间好似有什么闪闪发亮的东西,似乎是金箔,又好似不是。那是她常用来写字的地方,她没有用过金箔纸。

脚步循着心底的疑惑过去,容嘉蕙持着灯烛走到西次间。

她刚想用手中的烛火引燃,哪知如论如何都找不到原先放在窗案上的仙鹤烛台。

她又折返明间多找了几盏灯烛,将西次间照映的通明发亮。

入目的就是滚在地上的仙鹤烛台,压着几张淬了金箔的纸,不少纸页像是刚被烧过。

既不是她的,这金箔纸也只能是那个男人的。容嘉蕙蹲在地上,小心翼翼整理着掉落在地上的纸。待拾捡到最后一张时,刺眼的浓红当即凝住了她的视线。

那是一道摊开的折本,上面赫然写着“婚书”二字。再往后,看到那三个字的时候,容嘉蕙顿时血液凝固,眼前黑了一瞬儿。

容嘉蕙!

她的名字竟然在蔡贞的婚书上!

胸腔的那股火热似乎要彻底烧腾起来,她不可置信地捧起“婚书”,死死盯着落款处自己的名字。

怎么会呢?他要娶她为妻?她声名狼藉,无才无德,甚至不能……她这种人,怎么配做蔡贞的正妻呢?

几乎是用了一夜,想起过往种种,想起那纵然被她故意挂到树梢的风筝,也被人完好无损的送到手里;想起那杯失了效的鸩酒;想起那次湖州的恻隐之心;想起京城的暗中相助想;起此处的默默陪伴……

好似什么都明朗了,但隐在心底的那股不安却越来越乱。

为此她一夜未睡,天一亮就匆匆驱车赶来医馆。

容嘉蕙揉了揉额角的酸胀,还未从昨夜的通宵中缓过神。眼下乔珙又告诉她,她还是没法养好身子,也就意味着,她再也没有做母亲的机会了。

昨夜的那张婚书好似又在眼前,容嘉蕙唇角溢出一丝苦笑来。

蔡贞这个年纪了,还未成婚,也未听说有过妾室和子嗣。想来若是成婚,还是需要寻找能为他繁育子嗣的女子。

她并非那个女子。

昨夜定然是蔡贞糊涂了,才写了她的名字在上头。

容嘉蕙摇了摇头,和乔珙告别后,这才离开医馆。

刚上马车,迎面撞见早已坐在车中的男人,容嘉蕙吓得一个趔趄,险些跌进他怀里。

消失了一夜,他身上穿的还是昨夜的那件靛青圆领袍。黑沉的眸正一错不错地盯着她。

容嘉蕙急忙避开视线,哪知视线刚从他的脸上移到他身前,冷不防就被那道浓红烫伤了眼。

他……他为何随身携带婚书?又为何昨夜不随身携带,偏要叫她看见!

容嘉蕙深深吸了口气,又是方才的那丝苦笑,她抬眸看向蔡贞,向来平和的目光忽地变得危险又尖锐。

“为什么?”

“你分明知晓我曾喜欢过陆预,曾入宫当过宠妃,曾被李含狭弄囚禁,曾心狠手辣连自己的亲妹妹都没放过……”

“我知道。”蔡贞静静看着她,一字一句道。

“你知道什么?”容嘉蕙忽地怒视着他,嗓音哽咽嘶哑却又歇斯底里,可偏偏要扯着嗓子趾高气昂瞪视着他。

“我就是个毒妇!你眼前的这个毒妇肮脏不堪,心如蛇蝎,面目丑陋,甚至这个毒妇再也不能有孩子!甚至哪日还会起了歹心杀了你……”

她咬牙切齿地瞪着蔡贞,竖起浑身的尖刺对准他,却又乞求他知难而退。

她知道子嗣对于世间男子意味着什么。她永远给不了他,何况她本就是十恶不赦的烂人,一个坏事做尽的毒妇。

她就该在昨夜吊死过去。这才是她最好的下场。

容嘉蕙正等着撕破脸皮后对方的冷言冷语,哪知她还未反应过来,当即被人按住拇指,电光火石间,婚书上已摁好了她的手印。

“如今新皇登基,世间同名同姓者多了去,便是顺天府也不会管什么。”

“届时你依旧可用此名存活于世,做容氏嘉蕙。”

低醇浑厚的嗓音传入耳畔,意识到他说了什么,容嘉蕙蓦地耳畔嗡鸣。

下一瞬儿,她猛然甩开了他握着她的手,嘶吼怒道: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泣音破声,容嘉蕙面目有些扭曲。

“我知道。”下一瞬儿,蔡贞猛地将人摁紧在怀中,禁锢着她的所有挣扎与抗拒。

“容嘉蕙,我并非第一天认识你。”

察觉怀中的身子猛颤了下,蔡贞眸中聚拢着欲雨乌云,一边将人抱得更紧,一边默默轻抚着她单薄的后背。

“至于子嗣,是有是无皆由天定。”

父母仙去后,他一路从最低下爬上来,爬到今天这个位置。且他干得又是刀尖舔血的勾当,真有子嗣反而是累赘。

“你自然也听过我朝廷鹰犬的恶名。一朝天子一朝臣,眼下虽有幸得新帝重用,却不知来年后事如何。”

“新帝只拿我当最锋利的刀,而这柄刀到下一朝,锈迹斑斑,想来也不会有何好下场。”

“你我成婚过活今朝,不问子孙后事,有何不好?”

新皇登基,少不得要用他肃清前朝余孽,做尽杀戮之事。若是有了子孙后代,在他死后难保不会被清算,届时抄家灭族,男丁斩首,女眷充奴,他亦不想看到后人是这种下场。

他要做的,就是好好活着,至少他得比她活的久,如此就能一直护着她。

有时候他也在想,她那种肆意妄为又自以为是的性子,若是没有他护着……

蔡贞瞳孔猛地一缩,仿佛又看到了那夜城外现场上,李含将她扔在地上往死里折磨的模样。

“你……”容嘉蕙唇瓣嚅动,被他这惊世骇俗的话震得不轻。

蔡贞拿出帕子给她擦去满脸的泪,才松开她,又将方才那婚书展开放置她面前。

“你过去不是一直对我不碰你心存介怀,以至于昨夜要去寻死?”

一抹薄红从她脸颊直蔓延到耳根,蔡贞掀起薄薄的眼皮饶有兴趣地打量着她,唇角勾起一丝微不可查的弧度。

“我……”容嘉蕙忽地语塞,他怎么能将这事拿出来明面上说呢?

哪想更令人咋舌的还在后面。

“婚书已签,今夜正好付之实践。往后倒也不用担忧避子……也省得你我去喝那些伤身的汤药。”

“够了……你——”

话还未说要,强势的气息当即迎面扑来,容嘉蕙睁大眼睛不可置信的看着越来越近的男人。

直到唇瓣传来一阵刺挠的痛痒,容嘉蕙眼前忽地一黑。

“闭眼!”

粗粝的大掌当即覆上那双惊愕不已的湿漉眼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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