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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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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底的申州早早入了冬。放眼望去从山顶到半山腰上,衰草枯黄,残叶坠落,只剩光秃秃硬邦邦的树干。

趁着还未入冬,阿鱼用山上猎户留下的弓箭和捕兽夹打了些野猪和野雉,一部分风干做腊肉,一部分腌在了地窖中。

眼看着天色阴沉,大雨将至,阿鱼起早便去山上拾捡了些柴火。

这里比太湖冷得多,夜里能听见呼呼的寒风,还有陆大哥的咳嗽声。

多捡些柴火,陆大哥夜里也能多暖和一些。

在林中拾捡完柴火,阿鱼就要背着那些柴火往茅屋去。她刚整理好树枝,起身就见灰布道袍的男人站在身前。

陆植拧眉看着她,叹了口气,从她手中接过柴火背在身上。

“我背吧,陆大哥,你这身衣裳明日还要去镇上。”

陆植薄唇紧抿,山林下坡有个大坑,他背着柴火先跨去,而后放下柴火朝对面的阿鱼伸出手。

阿鱼见他伸手接她,犹豫了阵儿,缓缓将手搭进男人有力的手掌上。

陆植稳稳挣着她,抬手用力一拽就将她带到了对岸。

他背起柴火后脊被压得有些弯,没看阿鱼,反而叹了口气,“今早我醒来,你就不见了。”

他睁开眼,等了许久也没听见对面的动静,忍不住从外掀开帘子,她的床榻凉了许久,人也不见了许久。

陆植无法描述那日的心情,纷乱焦急与不安,紧紧裹挟着他。

“我听见打雷就醒了,睡不着就想着过来拾捡些柴火……”

陆植转过脸来目光沉沉望着她,深深吸了口气,“这时候山上依旧有些野兽,你一个人去,我如何放心?”

“若是骤然落雨,你淋病了,我亦会心疼。”

“我……”阿鱼对上他那双隐忍又深沉的琥珀色眼眸,紧张又焦虑,不知如何答复。

她知晓她背负着陆大哥的恩情,若不是陆大哥,就没有她的今日。若不是陆大哥,青水村的父老乡亲都会没了性命。

她想还陆大哥的恩情,她想拼尽全力对他好,报答他过去对她的点点滴滴。

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这是她近来在书上看到的,虽然她识字不多,虽然她过去曾遇见陆预那般恩将仇报的禽兽。

但她相信,这世上还是有像陆大哥这种心地良善的人,她也愿意做这样的人。

对面的视线愈发炙热,阿鱼心跳如擂鼓。

心跳越急促,那股不安却愈发浓烈。

陆大哥为何这般看着她?她不敢去想那等层面……

从前离开陆预,阿鱼有想过再嫁。只要对方不嫌弃她,肯待她好,她仍旧会重新热爱生活,接受生活。

但眼下,陆大哥和那些人不同。

尽管他已经竭力隐去那些差别,但阿鱼知晓,他们还是不一样,不一样的。

就算他眼下一无所有,从国公府公子变成一介庶民,但在阿鱼心里他仍旧不一样。

陆大哥在她心里,就算时运不济,也该是那种被供在神坛上的人。他天性善良,温柔耐心,富有学识,又通情达理……

虽然他最后怕被问罪而出逃……阿鱼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但阿鱼就相信他这个人。

陆预以及他那个顺天府衙门,肆意冤枉好人,颠倒黑白,可真就有什么黑白吗?

有权有势,是黑是白还不是那些人一句话的事?

她相信陆大哥,相信他的为人。就算他眼下不得志,将来也会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她只希望,眼下二人相依为命的这段日子,她好生待他,用她笨拙的法子回报他,给他带来快乐安稳与舒适。将来他若再忆起,至少那些惶惶不安失意不得志时,还有那么一两分美好与眷恋。

是以,阿鱼始终认为,他值得更好的人。

“陆大哥,我下次不会了。”阿鱼骤然垂下眼眸,躲避过他那道炙热视线。

陆植叹了一口气,一路上没有再说话。等回家,他将柴火都垛在堂屋,而后点火在铁盆里烧柴。

恰在这时,大雨稀里哗啦倾盆落下,滴滴答答砸在茅草房顶上,不多时门前已经形成了一道雨幕。

陆植失神地盯着雨幕,任由纷溅的雨水洒湿他的衣衫,他都没有反应。

阿鱼烧好了水,拿粗瓷大碗给他倒了碗姜茶,从旁侧递给他,温声道:

“陆大哥,外面雨大,仔细衣裳湿了会受风寒,先喝些姜茶暖暖。”

陆植转身接过碗,一双琥珀色的眸子看向阿鱼,顺势远离雨幕坐到她对面。

“阿鱼知晓我方才在想什么吗?”陆植轻挽着袖子道。

有些事情,只有说明白了,才能少些思虑。

“是不是今天雨大,明朝不好去镇上送书?”

陆植盯着她,眸光的郁闷逐渐化作一阵轻烟。他垂下眼眸,呷了口姜茶,心中复又叹息。

有时候连他也忍不住想,若是能早些时候遇见她……若是在太湖上,她遇见的是他……

若是没有后来陆预做的那些事……

他本想徐徐图之,等她心甘情愿留在他身边,等她逐渐接受他,愿意嫁他为妻。

只可惜,他等不了了。他不知变故会何时到来,眼下的日子,真真就是他偷来的。

他不知,她是陷于过去的创伤揣着明白装糊涂,还是根本就是对他无意却因受着他的恩情不得不讨好他。

陆植叹了一口气,垂下眼眸遮去其中的烦闷。

“陆大哥,你怎么了?”从进来起阿鱼就察觉他情绪不对,频繁叹息。

“阿鱼,今后你可有什么打算?”眼眸中的烦闷被压抑下去,陆植恢复了一贯的温和,这才抬眸看她。

“今后就在这住着,冬日打些野味,等夏日去山下的南湖打鱼……”

“你呢?你对自己可有打算?”陆植继续问她。

阿鱼愣了瞬,咬着唇瓣看向他,虽知道他终将会离去,成为她生命中的一位过客,但分离的失落感仍旧不可避免的涌上心头。

“我……我觉得这样的日子就挺好。”

陆植又叹了口气,迂回曲折,还是说不清楚,有些无奈的笑侃,“什么叫这样的日子就很好?”

“那我们呢?你对我们有什么打算?”

他已问的如此直接,想来她应该明了他的心思吧?

阿鱼有些不明白了,但思量许久,看向他道:“往后陆大哥你走后,我会——”

她愣了半瞬,还是不忍再叫他担忧,当即又道:“我会好好活着,每月往鹿鸣镇还有陆大哥你那寄些银钱。”

“……”

陆植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眉心紧拧,鲜少地面上出现了些许不安与无错。

她的打算里竟没有他?陆植默默叹了口气,压下心头的烦躁。

“不必如此。”陆植握着茶碗的手紧了又紧,俯身向前靠近,目光沉沉盯着她,似隐忍又似解脱般,一字一句道:

“若我说,我心悦于你,你又是如何打算呢?”

“我——”阿鱼骤然惊愕,张合的唇瓣发颤,心跳快了几分,不可置信地盯着他,呼吸都慢了。

“八月十五我回到云梦泽,到眼下快十一月了,你我住在一起,相依为命。”

“如今在申州,在这间茅房里,听雨对坐,互诉衷情,你还不明白吗?”陆植一错不错地盯着她,眸色深沉,眼角逐渐晕染上一抹薄红。

许久阿鱼才从惊愕中回神,又急忙垂下眼眸,长叹了一息,“陆大哥,我从没想过这个。”

她摇了摇头,红唇轻咬竭力掩饰慌乱与无措,“我们不合适,我配不上你。”

他如明月清风,苍松白雪,她确实配不上他。

“你知晓,我……”她咬着唇瓣,尽管不想去扯破伤口,但她知晓,她在他面前根本不必掩饰。

阿鱼骤然抬眸,瞳孔猛地一颤,莹润的眸中泪眼涟涟,“我被他困在身边那么久,喝过避子羹,也落过孩子,甚至那夜……”

阿鱼咬着唇瓣,指节死死扣着桌案,眼泪愈发汹涌。

“那夜你就在隔壁……”

那夜发生了什么,不言而喻。

在他面前,她所有的尊严被被陆预粉碎了个彻底。正如那夜陆预故意在一墙之隔的厢房内,变着法子捉弄她,逼着她吟哼叫喊,为的就是让人知晓,他在狠狠地占有她。

这比扒了她衣服让她浑身赤衣果地站在人前更为难受。

阿鱼说不下去,眼泪愈发汹涌,她最后以手覆脸,起身欲跑进里间。

陆植眼疾手快地在她经过他那侧时,起身抬袖拦住她,而后将人拉进怀中紧紧抱住。

任凭阿鱼如何挣扎,他都不放手。

“我不介意那些事。”

他将人抱得更紧,“你也知晓,二弟总称呼我为‘老鳏夫’,确实如此,论年岁,我大你十二载,是为‘老’,成婚不过一载便丧妻,是为‘鳏夫’。”

陆植垂眸盯着她的脸庞,心口提着一股气。于她而言,他确实成过婚,又老又鳏,再加上克妻的名声。

当初到了适婚年纪,长公主怕落人口舌但又不愿叫他好过,给他娶了个病弱的高门贵女为妻。

本以为娶妻后会有所不同,结果她那妻日日攀附长公主,成日横眉冷眼看不上他这庶子出身的丈夫。

夫妻本就不曾亲近,更谈何离心。是以婚后他自请下放到京畿县城当个闲散县令,与那高门贵妻长久分居。

第二年再回来时,只听闻了那妻病逝的消息。

从此,他的罪名便再添了一例“克妻”。京中更无人敢将女儿嫁他,他亦不在乎这些,孤身一人当个闲云散鹤也是不错。

往事在脑海里纷涌浮现,陆植收回神,轻抚着阿鱼继续道:

“我并非你想得那般霁月光风的正人君子,我亦有我的私心。”

“我从前性情散漫不会过问府中的那些事。直到遇见你。”陆植叹了口气,将人摁进他的怀里。

“一开始,我帮你,不过是因为我想弥补我心里对我母亲的遗憾。我不想另一个她,在这吃人的高门大户里香消玉殒,红颜薄命。”

“到后来我发现我想要的确实不止于此。我连画三幅泛舟图,前两幅是我母亲,后一幅是你。”

“我希望你,此后能如那画上的泛舟美人眉开眼笑,得偿所愿,事事顺遂。”

为了这个心愿,他索性不择手段。这也是他所能为她做的所有事……

陆植紧紧盯着她,眸光忽动。

“到了现在,你明白了吗,阿鱼?”

阿鱼哭得肩膀发颤,在他怀中逐渐抬眸,泪眼模糊,依旧不可置信。

陆植抬手擦去她脸上的泪水,唇角弧度上扬,“你的那些过往我亦知晓,既知晓我便不会在意。”

“反倒是我,既老又鳏,名声也不好,克妻的庶子……”他自嘲道,“你方才说我们不合适?”

“依我看,我们却合适的很。你未嫁,我未娶,就算在礼法上,又有什么不合适的吗?”

“反倒是我,要担心你会不会嫌弃我又老又鳏,会不会嫌弃我克妻的名声?”

阿鱼抬眸看着他,心里乱遭遭的,她听着自己急促跳动的心,有些不知该怎么办了。

良久,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看着他道:

“陆大哥,你是很好的人。”

陆预抬手抚向她的头顶,半是小心试探半是温柔缱绻的将她揽在怀中,任由温热的人紧紧依偎在他身前。

“那阿鱼,可愿嫁与我为妻?”

“我——”心头纷乱如麻,阿鱼还是不敢相信那种可能。陆大哥至始至终都是那般好,不嫌弃她,待她好。与她所愿的良人不谋而合。

但……

阿鱼咬着唇瓣,听着自己那颗颤动的心,挣扎着跳动。

陆大哥待她恩重如山,她所求的便是他能幸福快乐。

平心而论,嫁给他后,她真的能带给他快乐而非痛苦吗?

她没有挣扎没有抗拒没有恶语相向,陆植最后深深松了一口气,抚着她的后背,垂首盯着怀中的女人,下颌落在了她的发顶,将人揽得更深更紧。

他松开阿鱼,看着她错愕呆愣还未缓过神的眼眸,以及泛着潮红的脸颊,红润饱满的唇瓣,心尖犹如小鹿乱撞。

夜幕降临,阿鱼又往火盆中加了些柴火,端去二人住的里屋。

陆植还在洗碗,阿鱼看着他那张摇摇欲坠简陋的不像话“床”,眉心拧了又拧。

陆植进来时,阿鱼正坐在床上,头发都放下来了,正垂眸梳着乌黑细密的发。

陆植留意到,今夜他二人之间的帘子没有拉。

往常快到睡前,二人心照不宣,她进去后总会先拉上帘子,将本就不大的卧房划分出两个狭窄的隔间。

“陆大哥,今夜……”阿鱼放下梳子抬眸看向他,唇瓣抿了又抿,“那地方太窄,又在窗边,估计会浸水,你也一同睡到榻上来吧。”

说出这句话似乎用尽了她最大的勇气,银白的贝齿当即又要咬上微肿的唇瓣。

陆植唇角微弯,上前长指覆上她饱满的唇瓣,止了她的动作。

“都肿了,莫再咬了。”

阿鱼垂眸,耳根都染了红。

“过几日我去镇上买些红绸红烛,等行办完婚事我便将那小榻拆了。”

虽然被他拒绝了,但此刻阿鱼心中恍若流了蜜一般甜,那是一种被人珍视被人爱护的感觉。

许久都没有人这般对她了。

他不介意她的过往,她的出身,还愿意为她举办婚事,按着规制迎娶她为妻……

不知不觉间,眼眶已逐渐濡湿。

“睡吧,阿鱼。”陆植眉眼含笑,摸了摸她的发顶,而后默默拉上了隔在二人中间的那道帘子。

他洁身自好了那么多年,并不急于这一时。她已答应嫁他为妻,不日便会完婚行礼,她与他水乳交融,延续血脉。

他等得及……

……

过了几日,泥泞的道路干了些许,已能看出路眼,陆植不知从何处借来一辆牛车,赶着车带着阿鱼去了镇上。

阿鱼紧跟着他,看着他同布行的掌柜交涉,要二十匹布,还要最好的。阿鱼忍不住拽了拽他的衣袖。

“陆大哥,用不了这么多吧,一匹布就够做两个人的喜服,成婚用三匹就够了。”

陆植同眉开眼笑的掌柜的打过招呼,当即对阿鱼道:“不妨事,留几匹成婚用,另外这些鲜艳的颜色,留着给你裁衣裳。”

他指了指红布旁的嫩绿,藕粉,雪青,月白,以及鹅黄妃红等五颜六色的绸缎布料。

阿鱼依旧有些不可置信,还想再劝他,她穿不了这么多,孰料陆植抬手放在了她的唇上,温润笑道:“历来嫁娶都要行六礼,虽然一切从简了,但我想给你多置办些衣衫首饰胭脂水粉做嫁妆。”

“我这些年也攒了不少家当,虽然比不得过去在国公府那般富贵,但也有些。”

“往后我都会交给你,这些是给阿鱼的聘礼。”陆植抬手摸了摸她的发顶,琥珀色的眸光里流露出脉脉温柔。

阿鱼唇瓣张合,看向那些五颜六色的布,又看向他,目瞪口呆有些手足无措。

原来,还会有人将嫁妆聘礼都为她考虑好,处处为她着想。

他本不用陪她隐居山林,过那种对他来说近乎清苦的日子。

他不必去学堂教书,不必替人抄书抄到夜暮,也不必每日睡在简陋的连床都不是的木板上……

鼻尖猛地一酸,阿鱼这才发觉心中有些痛,她看着陆植,实在说不出拒绝的话来。

“嗯。”她垂下眼眸,擦了夺眶而出的眼泪,哽咽道:“多谢陆大哥。”

“夫妻之间不用言谢。”陆大拿帕子给她擦着眼泪。

从布行出来时,陆植又带着阿鱼去了首饰行,胭脂水粉铺子,买了红烛,茶盏红盘,鲜花佳酿,以及红枣花生桂圆莲子等成婚需要用到的东西。

最后牛车实在放不下了,二人这才赶着车趁天黑前回去。

他们走后,那布行的老板见一天卖了这么多上好的料子,挣得盆满钵满,当即大手一挥请了店里的伙计去镇上最大的酒楼吃酒。

“老爷我早就和你们说了,万万不可慢待了每一位客人。”

“今日那对夫妇,谁知道他们穿得简陋粗鄙,却能拿得出这么大的手笔!一口气买了二十匹上等的绸布!”

“掌柜的说得是,不过那对新人真是郎才女貌。”伙计道。

“是啊,那郎君生得斯文儒雅,温润如玉,纵然是粗木麻衣也挡不住的俊逸脱尘。还有那娘子,生得水灵灵的桃花眼,白生生的,漂亮得紧,头发养也得跟黑绸缎一样。”

“可惜,我的儿子和闺女还没成婚,要是那女郎嫁给我儿子,那郎君娶了我闺女,往后我们老罗家的孩子,肯定都漂漂亮亮的!”

“肯定的,以后的几代人都会好看!”

说罢,当即又是一阵哄堂大笑,罗掌柜说着,底下人不断吹捧应和,氛围一片欢乐。

殊不知,就在几张桌子不远处,斗笠下的男人深锁着眉,目光一错不错盯着那桌子哄堂大笑的人。

杨信放下银两,在那群人离开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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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心,这个婚结得成,有些人要当三儿了[眼镜]。(狗血乱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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