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预当即去了书房,叫人抬了冷水沐浴。
他耿耿于怀的一直以来都是在湖州被她拉下水,与她生了纠葛。不然就算她再像容嘉蕙,他也断然不会碰她。
与一个卑贱粗陋的渔女且又像那女人的村妇有肌肤之亲。
一切都恍若他的污点,挥之不去的污点。
陆预眸光阴鸷,从浴桶中起身,又提了一桶冷水兜头浇下。
清润的水珠顺着眉骨和高挺的鼻梁,滚过薄唇,又滴落到身前的肌肉上,隐没其中。
陆预垂眸,看着那处的跳动战栗,黑沉的眸中怒火翻涌,又提了桶冷水泼向那处。
过往的一幕幕在脑海中重复上演,有过旖旎舒坦也有过撕破脸的难堪。
他是该厌恶她,厌恶她的卑贱粗陋上不得台面,以及她的不识好歹。
思绪纷乱,陆预沉眸不愿去想那些。他只是想驯服她,让她听话。
既然是他的女人,他自担得起一切。只要她能听话,莫再惹他生气,莫再不识抬举。
最终,他附身撑在春櫈上,粗息良久,闭上眼眸。
没有陆预的吩咐,柳嬷嬷不敢让阿鱼轻易离开宣明院。陆预走后,阿鱼精疲力尽缩成一团,躺在陆预的榻上睡了过去。
天际微明,阿鱼在昏睡中被柳嬷嬷叫醒。说世子已等在马车上,要她速速前去。
阿鱼叹了口气,抬眸瞥向柳嬷嬷送来的水红衣衫,心中隐隐有些不适。
他又要做什么?
“姨娘去了就知晓了。”
以昨日的交锋来看,他并没有全然相信她。他阴晴不定,喜怒无常,阿鱼有些惧怕与他相处。
但比之更紧急的是,她需要喝药。昨夜还有前日,陆预弄进去很多,她怕,想起那日地上的一摊血,她就隐隐发抖。
“嬷嬷,可否给我——”还未说完,阿鱼当即反应过来,陆预抬她为姨娘后,柳嬷嬷明里暗里提醒她,她的作用是给陆预生儿育女。
最开始被他骗入府时,避子羹都是他吩咐人送来的。后来不知何时,那药没再送,她就怀了身子。
没有陆预的吩咐,若她再主动要避子羹,以那人阴晴不定的性子……
“姨娘想要什么?”
柳嬷嬷诧异道。
“我饿了,用饭吧。”
眸中的光迅速暗淡下去,阿鱼咬着唇瓣,她该怎么办,在这府中孤立无援,她要怎么办啊?
出了宣明院,一辆马车停在外面的长道上,阿鱼提着裙摆,回头望了柳嬷嬷一眼,惴惴不安。
她眼下有些拿不准,陆预到底想要什么,想干什么。
掀起车帘,入目的是一身黑衣大帽的男子闭目养神的模样。他敞腿坐着,脖颈下的白玉大帽串珠垂着,帽檐遮住他的神情,叫她看不清。
男人的气息令马车内逼仄得紧。阿鱼迅速找准自己的位置,垂着眼眸坐在一旁,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气氛陡然静默,她将头垂得更低,坐下马车侧缘,烦乱地揪着衣襟。余光瞥见二人交叠的衣角,她一身红,他一身黑……
马车的摇晃最终打乱了阿鱼的思绪,她抬眸看向男人,依旧闭目养神不为所动。
真睡着了吗?
阿鱼拿不定注意,干脆也学他,闭上眼眸。
陆预却在这时陡然睁开眼,阴郁的目光锁着她,指节忍不住咯吱作响。
他的女人,她有多烈性,有多能兴风作浪,他心里一清二楚。今日势必要绝了她的念想。
阿鱼这几日颇为受累,马车晃得她晕乎乎的,没一会就歪在了男人的大腿上,颈侧露出了一抹白腻的肌肤,仔细往下,还能看到斑驳的红痕。
男人抬手,粗粝的指节不断摩挲着那处殷红,眸光阴沉地紧,如同盯着觊觎许久的猎物,随时撕咬猎杀。
就这般乖些不好吗?
马车经过闹市,最终停在了顺天府衙前。
阿鱼被骤停惊醒,这才发现自己下颌贴在男人的大腿上,再往前一些,便是昨夜那……
瞳孔猛地一缩,阿鱼骤然坐起身,准备继续垂眸却不想下颌被人擒起。阿鱼就这般猝不及防地与男人对上视线。
陆预依旧盯着她不说话,放开她的下颌,旋即不知从何处找来了帷帽戴在她头上,又迅速攥紧人的腕子丝毫不怜香惜玉地将人扯下马车。
阿鱼吃痛,疼得眼眶很快蓄满了泪。她心里无数次告诫自己要忍让。
见到顺天府衙的牌匾后,阿鱼久久没有缓过神,她只记得陆预在这办差,可他为何要将自己带过来?
身着黑色直缀地男人走在前,拽着水红衣衫戴着轻纱帷帽的女人在后穿过一道道连廊小路,最后进了正堂。
这一路不时还有人向陆预请安问好,那一道道视线落在她身上时,阿鱼如芒在背。
一进屋,男人松开了她,从书架上抽下个匣子。而后坐在长案前,目光不善地盯着盲目站在堂前垂眸不语的女人。
“过来。”
这是从昨日至现在,他同她开口说的第一句话。阿鱼诧异抬眸看他,忍住厌恶与惧怕,缓步上前。
眼前是一张契书和一盒殷红的印泥。
“前些日子爷公务繁忙,险些忘了此事。”
见她盯着那文书发愣,男人挑眉扯唇冷笑,“这是婚契。”
瞳孔猛地一缩,阿鱼蓦地装进他那带着玩味戏谑的黑眸里。
怕她不懂,男人长指点上纸面,好心提醒道:“纳妾契书。”
“……”
阳春三月春意已浓,天气渐暖,阿鱼仿佛如坠冰窟,周身被寒意紧紧裹挟着,似乎非要她窒息不可。
初时她看到那张文书,还以为他大发好心,要将她的路引和身份文书都还给她。
不想竟是纳妾文书,那阵子她看了不少书,明白纳妾文书一旦签下,她会一辈子都被困在陆预身边,可以随意让陆预与他夫人打杀,亦或是随意买卖赠予别人。
鼻尖泛酸,身子忍不住发抖,阿鱼控制不住地红了眼睛,捂着唇盯着那文书,视线愈发模糊。
她所有的情绪都被男人不着痕迹地落在眼里,陆预心底冷嗤。他便知晓,她并非真心悔过,她仍在不甘。
她一个卑贱粗陋的渔女,有什么好不甘的?就算没有赵云萝,以她的身份,也不可能直接嫁与他做正妻。
她想不为妾便不为妾?甚至还想因此逃离他,与他拧巴?
有些事做过一回两回,便无甚意思了。他也不会再给她机会。
“签了。”冷漠的两字直逼心头,阿鱼捂着唇哭得泪眼模糊。
若是亲手签下,她以后该怎么办?成为他的妾已是板上钉钉的事,从此便再也跑不掉了。
视线落在“吴虞”那二字上,阿鱼啜泣哽咽。
他要她亲手断了自己回去的路,断了自己与过去的一切。
可是,凭什么啊?
“爷再问你,签还是不签?”
男人耐心逐渐告罄,语气更为冷硬。阿鱼哽咽着一时说不出话,垂下的湿漉长睫努力遮掩住眸底的恼恨。
她不想签!她一刻都不想再与陆预周旋,待在他身边,任他予取予夺。
为什么她都步步退让了?他却非要步步紧逼。逼得她喘不过气。
不签,今日必然会再度惹怒他,而后与他陷入前几次那般难堪的局面。吃罪的只会是她。
若签了,她便永远只是她的妾……
隐隐悲恸直直窜上心疼,脑海中蓦地划过她回太湖又被他捉回的画面。心头仿若被人狠狠揪起。
被他从湖州捉回来的那一刻,太湖,青水村,她的那方小院,她便永远回不去了。
她再也没有家了。
呜咽声再度传来,男人已忍无可忍,刚要发作,却见她捂着唇颤抖着竟迅速摁了手印。
陆预诧异,但方才堵住心口的郁气仍挣脱不掉。做他的妾,她便那般不情不愿不甘心?
旁人或许他早便没了耐心,但这女人秉性如何他心知肚明。面色遂缓了几分,陆预道:
“从今以后,你,便是爷的妾。”
“生便是爷的人,死也只能是爷的鬼。”
阿鱼垂下眼眸,没有接这话。
她再也回不去青水村了,她再没了名字。从今往后,吴虞也就是青水村的阿鱼,只是陆预的小妾。
若要再逃,她只能隐姓埋名,像陆大哥那般给自己做个假路引假身份,从此漂泊度日,四海为家。
可纵然那般,也比待在陆府身边强,至少她是自由的,没人会强迫她。
想通后,阿鱼擦去眼泪,摁上了手印。
“今后莫再生出旁的心思。”陆预冷嘲道,“不然,妾室私逃,官府有千百种法子找到你。”
闻言,阿鱼死死攥紧了指节,努力控制自己的身子不要发抖,她讷讷哽咽道:“不用了,我想给我的孩子上注香。”
“归根结底,是我对不住他。”
男人满心的郁气与不悦在听到这句话时的,仿佛一缕缕被风吹拂的烟雾,旋即消散殆尽。
阿鱼面色苍白,见他不应声,抬起泛红湿漉的眼眸,继续哽咽一字一句道:“可以吗?夫君——”
陆预默了一瞬,黑沉的眸子里闪过几丝纷乱。那个孩子的事,大半由他而起。
若非赵云萝与陆绮云从中作梗,或许她也不会再因“去母留子”而惧怕。
若没有那些不堪,那个孩子此时约摸也快六个月了。
她也并非故意不要那个孩子……
她既已知错,他陆预也并非不通情达理之人。男人缓了面色,收下契书道:“那毕竟是爷的血脉,爷自与你同去。”
恶寒陡然升起,阿鱼不知眼下自己该是何心情面对陆预。是骂他无耻,还是骂他假惺惺?
一开始,他就压根没想过叫她留下那个孩子吧。
留下孩子,他还怎么娶妻?
他不顾她胎像不稳,也要与她争执,焚烧了她的画。那一次,她隐约记得,地上也有好多的血。
他从来都没想要留下过她的孩子。
眼泪簌簌落下,喉头隐约一阵腥咸,阿鱼再也忍不住,蓦地呕出一口鲜血。
失去意识前,她隐约看见了男人惊愕慌乱的神情。
假的吧,他那般虚伪自私的人,为何会流露出这样的神情呢?
阿鱼只祈求,祈求老天待她好点,千万别叫他再察觉端倪,不然她真的没有丁点希望了。
耳畔是丫鬟婆子急匆匆脚步声,视线迷迷茫茫,头脑昏沉,心口一阵胜过一阵地抽痛。
再次睁眼间,阿鱼神情疲倦,只听见有人在一旁说话。
“为何会急火攻心?”
“怕是如夫人心底郁气纠结良久,一时情志过激,郁火冲心。”
“在下会开些安神开窍疏肝降逆的方子,替如夫人缓着。”
摇摇欲坠的烛火下,男人半边脸隐在暗处,一时神情晦暗不明。听完大夫的话,视线落在床榻上头戴玉色抹额面容惨白的女人脸上。
郁气纠结良久?自从她堕胎后,与他闹了几次难堪,便一直都是这般哪怕撞得头破血流也要抗拒他的模样。
一个正妻之位,一个虚名,便那般重要?
重要到她连自己的身子都不顾及也要同他僵持?
想来今日被他逼着签了纳妾契书,她知晓心中的希望彻底没了,这才怒火攻心吧?
心中的怒陡然转变成讥讽,陆预冷笑着,视线抬眸扫过床榻上半阖眼眸的女人,一时五味杂陈。
她本就是极其不识抬举不知好歹的人,若她真轻而易举签了契书,那时他才更应该怀疑她的心思。
眼下这般,虽说叫他生气,也着实使他松了口气。
当一切的希望都被打破,撞破南墙头破血流后,她也该知晓温柔乡的好处。
大夫隔着轻纱,继续给阿鱼切着脉。良久,他面色沉重对陆预道:
“除了急火攻心外,如夫人身子本就虚弱,今后房事上宜当节制,不然恐无缘子嗣……”
陆预抬眸看了她眼。左右他对子嗣并没有那般执着。
当初她怀了身子时,在不适当的时机,他确实犹豫过留不留。但最终他顺势而为,子嗣这事,左右不过听天由命。
没有,也不妨事。
若将来他实在没有子嗣,也像陆植那般从旁枝过继一个聪明伶俐的便是。他瞧着九郎与蔡氏的女儿便不错,若将来他们生了儿子,或许一样聪明伶俐。
眸光回神,对于方才的思绪,陆预骤然诧异。
她没孩子,并非不代表他不能有孩子!方才他真是昏了头吧,才生出非她不可的念头。
说起她身子虚弱,小产后不安生修养,与陆植勾搭暗度陈仓要回湖州,在雪地里受了一通凉,后来好好的在船上却又跳湖……
诸如种种,她的身子若能好,那才是笑话。
“那便多给她开几副药,好生调理。”男人盯着榻上面无表情的女人面色阴沉道。
殊不知阿鱼听到大夫的话,心头上悬着的巨石终于坠下。她此时已不知自己是该欢喜还是该悲恸。
她不会再怀有陆预的孩子了。
可她也很难再有自己的孩子了。
阿鱼想哭,鼻尖酸涩眼睛干涩,如同膈了沙子般,通红得紧。
“不会再有孩子了吗?”阿鱼抬起眼眸,看向大夫轻声问道。
陆预抬眸看她,喉中似梗着东西,上不去下不来。
“你莫多想,养好身子孩子还会再有。”
大夫觑了她一眼,也附声陆预。
送走大夫后,柳嬷嬷当即端了药来,就要喂阿鱼。
阿鱼拒绝,坐起身喝了。视线不由得扫过那边的妆台,虽换了新的,可那面镜子,那鲜红的缠枝莲花纹地毯,都在无声提醒着她,那日的惨象。
“将这镜子,还有妆台挪到别处,成吗?”余光瞥向陆预,阿鱼蹙眉弱声恳求。
“你是此处的主人,你想挪至何处便挪至何处。”陆预负手立在榻边,看着她道。
“你身子弱,便不去山上上香了。爷已请了宝清寺主持法师,过几日等你身子好些了,会亲自来岚苑,做一场法事。”
阿鱼垂眸轻轻点头。
“爷也派人查了你爹娘姓氏名讳,届时你便可重新替其树立牌位,也好全了你这做女儿的孝心。”
双手捧着药碗,阿鱼盯着褐色汁液里倒映的自己,蓦地出神。
若是还在太湖,若是没有他后来的欺骗。恐怕她早已会对今日的情景,对他感激不尽。夫君心心念念都是她,她该是多么幸福的一个人啊。
可惜啊,梦终归是梦,欺骗总归是欺骗。爹娘若在天有灵,得知他们用命护着的女儿,正恬不知耻地给人当妾……
她没有一点脸面,再去面对爹娘。
“多谢夫君。”
等了许久,就见她憋出这么几个字,陆预面色倏地沉了几分。
“咳咳。”正在喝药的女人如呛到般,咳得憋气,面色通红。
不待陆预示意,柳嬷嬷旋即上前拍着她的后背,又擦拭她身前的污渍。
盯着那瘦弱苍白的女人在,心中的火最终泄去,陆预看了她出神许久,最后抬步出了岚院。
察觉男人走后,阿鱼迅速将自己缩在被褥中。她想妥协,但在这里的每一刻都度日如年,如同在油锅里烹炸煎烤。
很快就到了做法事的那日,阿鱼身子已好的差不多了。虽是初春,仍需比旁人多穿一层加绒披风御寒。
岚院里设了法场,院中四处点着香,另有法师诵经超度祈福。
阿鱼裹着一身霜白披风,立在檐下看着院中忙碌的众人,目光涣散,神思恍惚。
那个孩子,兴许也会怨她的吧?
她为了活命,不惜亲手杀了自己的孩子。
滚烫的泪水被风吹凉,阿鱼抬手拭去,想转身离去却发现眼前一片黑影笼罩。
陆预敏锐捕捉到她泛红眼眸中的泪光,从袖中取出一方碧青帕子。
“拿帕子擦,莫要叫人笑话。”
他这是嫌恶她用袖子擦眼睛遭人笑话,落了他脸面?阿鱼抿唇,纵然心中百般不愿,依旧默默接了帕子。
她这般乖顺听话显然令男人面色舒缓,陆预带她走到里间,拿出经书和宣纸,摊在桌上。
“如今字可认全了?”陆预道。
阿鱼慢慢点头,心中却十分戒备,静待着看他又会使出什么阴谋诡计。
“今日与爷一同抄经文,替他祈福,也算了结了与他的因果。”
这个他是谁,二人皆心知肚明。阿鱼莫名感受到一股不适与悲哀,他如今惺惺作态又算怎么一回事呢?
莫不是怕将来婴/灵报复,搅得人不得安生?
阿鱼没拒绝,她确实应该抄些经书,替她那苦命的孩子祈福超度。
“可有不会的字?”陆预誊写片刻,放下毫笔,黑沉的眸子盯着她。
女人穿着厚厚的披风,却依然难掩单薄的身形。她坐在长案另一侧,垂着眸,握笔誊写,雪肤黑睫,琼鼻红唇,在漏进窗中的光束中,轮廓愈发清晰,俨然成了闯入他眼前的一幅画。
这是许久以来她与他第一次能心平气和地相对而坐。
宁静并未持续多久,很快陆预便听见似有滴滴答答的声音如雨打枯枝。
他再次抬眸,却见女人潸然泪下,泪珠一滴滴打在刚抄好的佛经上,纸上的墨旋即晕染开来。
“莫哭了,他会有个好去处的。”
陆预放下笔,将人揽在怀中,拿帕子给她拭泪。
阿鱼依旧没有躲开,任由他摆弄:由他擦去眼泪,由他抚脸颊,由他吮吻着唇瓣。
抚慰不知何时变了滋味,阿鱼逐渐失了神智,麻木沉沦。
“今后,哈——”
“这件事便已过去。”
霎时,微阖的眼眸猛然睁开,阿鱼毫不犹豫地推开了眼前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