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书房出来后,陆预又去了琦院看魏国公陆荥。
陆荥中风卧床,嘴歪眼斜,仅仅只几根手指能动。床榻边,陆植颔首低眉,一直侍奉在侧。
陆预冷看了一眼,将人都打发走后,眸中嘲讽道:“父亲,人都走了。”
陆荥眸光顿了一下,没想到自己儿子这么快就识破了他的伎俩。
“二弟,眼下时局混乱,父亲也是身不由己。近来母亲一直待在宫中,父亲也唯有这般,才能躲过有心人的算盘。”陆植立在床沿边道。
陆预没说话,陆荥起身,瞥了眼陆预,不耐道:“你果真不是个令人省心的,若是有你大哥一半——”
“那父亲大可去宫中上折子,正好大哥未娶,郡主未嫁,刚好凑一对璧、人!”陆预咬着牙冷笑道。
这件事由宁陵郡主引起,险些害了陆荥,所以他恼怒罪魁祸首陆预。但婚事是宫中所赐,纵然再恼,陆荥也不敢反对。
“二弟说什么胡话?”陆植轻锁眉心,斥责道。
“父亲这里有我就行,二弟当务之急,是确保与郡主的婚事无忧。”
“此事我自有分寸,不必劳烦大哥教我如何做。”陆预道。
自从陆预一进来,对他说话处处夹枪带棒,敌意满满,陆植想不通,暗中无奈叹气。
“除了父亲,还有祖母的安危。婚期就在腊月二十八,期间不容出任何差错。”陆预提醒道。
“还有,赵云萝送近来的东西,父亲最好扔了。”
“早就扔了。”陆荥愤愤拍着大腿道,他心底十分厌恶这个郡主。若不是吴王,他怎么会险些中风死去?
“那吴王的事解决后,你打算怎么处置她?事成,她可是反臣之女,如何做陆家妇?”陆荥道。
恰在此时,陆植不经意抬眸,正撞进陆预意味深长的目光中。
二人视线相对,陆预不知想到什么,倏地道:“若事成,她识相的话,也算检举吴王的功臣。陛下论功行赏,不仅不会杀她,还会称赞她识大体,大义灭亲。”
“届时,自然是全全整整,做我陆家妇。而我,自然不会,纳妾。来打郡主的脸。”
“不会纳妾?”陆植反问道,“不过是罪臣之女,何须还管我国公府纳不纳妾?”
“二弟未免太较真了些。”
看吧,略略试探,总有人上钩。陆预心中讥讽,“怎么,大哥也想管我纳不纳妾?”
见兄弟二人即将剑拔弩张,陆荥急忙打圆场道:“怎么扯纳妾上去了,爱纳几个纳几个。她想管,也得掂量掂量自己够不够格。”
又不是人人都是安阳长公主那般,身为陛下皇妹,后台硬到无人敢惹。
“大哥还说我呢,大哥鳏居多年,也不见纳个妻妾,为府中开枝散叶。”陆预虽在笑,但陆植却发现,那笑意根本未达眼底,甚至还流露出一两分的嘲讽与愤怒。
陆预从一开始对他的态度就不正常。
或者,他为何一开始有意无意提到纳妾来引他上钩?
一定是她发生了什么事,才令陆预这般戒备。
冥冥中,陆植下意识想到了那幅三年才卖出去的莲舟美人图。
……
庭院中雪落了又化,化了又落,已接连三次纷纷不绝。李嬷嬷等人受罚后,兰心不知何时又被派遣过来,照顾阿鱼。
房中烧着地龙和上等的银丝碳,本该是暖意融融,阿鱼还是紧紧裹着大氅,哈气连天。
“娘子,我再去为你熬些姜汤吧?约莫你刚来京城,不大适应这里。”兰心道。
“不必了!不适应就是不适应。”阿鱼倔强道。她本就不属于这里,她打心底里抗拒这里,抗拒陆预。
见她如此冥顽不灵,兰心想起李、张等几位嬷嬷的下场,也不好再说什么。
陆预又开始了他那一套忽冷忽热游离不定的手段。好似每回二人不欢而散,他都要晾她一阵子。
这回拿几位嬷嬷开刀,下次不是拿兰心,便是拿她自己开刀了。
那些嬷嬷自然不敢怨恨陆预,到头来怒火只能白白由她消受。
“你先出去吧,我想一个人待着。”阿鱼垂下眼眸讷讷道。
兰心走后,阿鱼迅速下床,从床底的暗格中抽出那幅微微泛黄的画铺在床上。
上回陆预识破了她的念头,当场撕毁了画。泪珠一滴滴坠落在画面上,将干涸许久的墨滴氤氲开来。
“娘,我该怎么办?”阿鱼躺在画上,用着湖州乡音哭诉道。
不知不觉,阿鱼竟睡了过去。期间兰心不放心,给阿鱼盖了被子。
再次醒来,已是第二日早上,兰心伺候她洗漱,只听兰心道:“京城冬日严寒,娘子仔细风寒,看娘子近日越发困了。”
她一说,阿鱼也猛然意识到这个现象。好像自打来京城后,她先后落水,生病,下狱,绝食,身子远远不如以往在太湖打鱼时候健朗。
将这一切都归咎于陆预,阿鱼咬牙切齿抓着湿热的棉布,擦在脸上。
陆预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想将她困在这里就困在这里,凭什么呢?
二人又一次撕破脸面,结果再差又能差到哪里去?她凭什么就要在这忍气吞声?陆预婚期在急,假路引的事一点进展都没有,她不能如此消极度日。
“今日出门逛逛吧,我好久没出去了,整日里闷在房中,也没意思。”
听阿鱼主动提起要出去,兰心当即戒备起来。
世子吩咐过,若她要出去,务必盯紧她的一举一动。免得娘子又开始不安分。
“娘子想去哪?”兰心问道。
“随便走走。”阿鱼敷衍道。
“……”
因着天气冷,兰心坚持要二人乘坐马车。
阿鱼也没拒绝,愣是从十字大街开始,一家家的首饰铺子,衣裳铺子,脂粉铺子如将军点兵般地逐个都要逛。
兰心拗不过她,她买了东西,兰心和侍卫负责提着。
终于到了家酒楼,兰心松了一口气。这祖宗总算肯消停会了。
兰心体贴地点了一桌淮扬菜,各式各样的鱼虾河鲜,令人眼花缭乱。
阿鱼刚想动筷,看着那些泛着腥气地菜胃中一阵翻涌,当即忍着掀翻了桌子的冲动,“换了,我不想吃了。”
说罢,头也不回地出了雅间。
在兰心看不见到地方,阿鱼胃中翻山倒海,吐了一地。
她心中愈发惊愕,忧心自己的身子,恨陆预没完没了的折腾她。而她更恨眼前的自己,好似她成了与陆预一模一样的人,折腾别人,祸害别人,叫人讨厌。
可她真不是故意如此的,她看到那些原本喜欢的菜,竟然觉得犯恶心,一口也吃不下。
下意识的,阿鱼觉得自己生了大病。
都怪陆预!
临近中午,酒楼中人头攒动,座无虚席。兰心正和掌柜的商讨换菜,阿鱼趁乱摸出了酒楼。
稀里糊涂,她又走到了那家云来书肆,阿鱼仿佛看到救星了般,急忙入内。
“掌柜的,那画主人可又作画了?”上一幅画被撕,阿鱼心中难过许久。
掌柜的打量了她几瞬,前些日子有贵人来敲打过他,但好在没有发生什么。
掌柜的摇了摇头,笑道:“若喜欢,姑娘可看看其他画。”
本就跑地气喘吁吁,阿鱼头晕目眩,眼前一花,就要栽倒在地。
掌柜的下意识想去扶她,情急之中有道身影比他还快,余光向外扫了一眼,淡淡对掌柜道:“开门。”
书肆中有间密室,可连通城外。这是他母亲留给他最后的念想,云来书肆。
陆植看着怀中柔软的身影,低垂的黑睫颤了一瞬。看着几排书肆后的密室,眸色晦暗。
他母亲曾出身富商,这间书肆原本是她的陪嫁之物。后来被人买去,几经展转落到他手中。母亲落魄后流落吴地,又被祖母带回京城,这才有了后来的事。
“她是买画之人。”没有疑问,陆植肯定道。
掌柜点头,又劝他:“公子,世子的人前些日子找来了,不过未探听到任何风声。”
“这姑娘身后到处都是眼线,虽说有缘,但今日之事,到底太过冒险。”
“此事我会周全好。你去将白姑娘请来,给她看看。”陆植道。
很快,一位带着面纱身着鹅黄的女子进来了,先摸了脉,又给阿鱼扎针。
她的神色变了又变,陆植道:“如何了?”
“公子,她有了一个半月的身子。”白芷道。
陆植眉心紧拧,琥珀色的眸子仿佛蒙了层雾,隐隐透露着悲悯。良久,他摇了摇头。
“可有堕胎之法?”
恰在此时,阿鱼清醒过来,听到有人说什么“身子,堕胎”,她神色不安,因着山匪的事,防备地看向几人。
陆植倒没有瞒她,将方才的事都说与她听。
阿鱼头脑浑浑噩噩,一时半会还接受不了自己腹中有了孩子的消息。
瞧她如此惊愕,陆植正了神色,肃冷道:“长公主和陆预不会允许这个孩子出生。”
阿鱼目瞪口呆,不可置信地看向陆植,只见他呷了口茶,面色尴尬道:
“自从我出生后,陆府有了庶出长子,长公主才定下此条家规。”
“且腊月二十八,是二弟与宁陵郡主大婚的日子。这事对府中极为重要,于情于理,府中都不会允许这个孩子被生下来。”
“阿鱼姑娘可懂我的意思?”陆植垂下眼睫,目光复杂道。
之前在陆府中这位大哥帮过她,阿鱼一向恩怨分明。她听懂了,只是联想到以后,心中难免悲鸣,痛得揪心。
这是她和阿江的第一个孩子,是她的孩子。
只要陆预肯放她走,他便带着她的孩子离开这里,去湖州,他们相依为命。
从此在世间,她就不再是孤独一人。这个孩子,与陆预无关,是阿江留给她的。
阿鱼清醒地沉沦着,眼下她更清楚自己想要什么。
“我可不可以带着他回湖州?我不想待在京城,不想待在陆预身边。”阿鱼委屈道。
“他扣押了我的身份文书,以及路引。他之前将我骗来京城,玩弄我,关着我。我实在一刻也不想留在这里了!”
眼前的一幕仿佛与某个时空重合,陆植看着她的目光越发复杂。
若他未记错,他母亲也是这般被祖母强硬逼着留在京中,为父亲开枝散叶。
她出身吴地,从来都想回去。后来终于如愿回去,只可惜那时她被磋磨地早已病入膏肓,撒手之际她不忍心他孤苦无依,这才舍尽了脸面,求得他认祖归宗。
后来,他再也没有见过他母亲。
陆植静静地看着她,似乎透过她寻找记忆深处那模糊得不能再模糊的身影。
烛火晃得摇摇欲坠,最后陆植眼前一暗,抬眸静静看着她,温柔坚定道:“此事是二弟做得不妥。半月后姑娘去云来书肆旁的万天楼,我会派人将路引和身份文书送予姑娘。”
“待你出城时,在下会派一批侍卫护送你回——”
陆植忽地顿了瞬,思忖良久,盯着阿鱼继续道:“回湖州恐怕不妥,若是二弟他依旧执迷不悟找过去呢?”
闻言,阿鱼面色旋即煞白,“我——”
他会找来吗?阿鱼深深喘着气,袖中指节紧攥,不敢去想那种可能。
“不——”
她的声音有气无力,单薄的身子发颤,瞳孔猛地一缩。
“我会为你办张先去杭州的路引与身份,你去杭州随机应变,待时机合适再回去?”
苍白的面色渐渐回血,阿鱼讷讷点头,泪眼渐渐盯着陆植点头。
“好……”
陆植叹了口气,垂眸又呷了口茶,温润的眉眼在烛光下仿佛蒙了层纱。他与陆预的面容本就几分相似,此刻竟又那么几分像阿江,阿鱼恍惚了瞬,强迫自己将满眼的泪压制回去。
“姑娘——”陆植见她走神,又唤了一声。
“多谢陆大哥!”阿鱼起身向他行礼,“不知如何感谢大哥,请受阿鱼一拜。”
陆植笑着止住了他,“算是我作为兄长的,能将二弟拉回正途。亦或是,弥补我心中的遗憾吧。姑娘不必客气。”
“本就是,陆家对不住你。”
他说出这句话,阿鱼才安心。陆家还是有好人的。
“只是,你有了身子这件事,绝不能叫二弟知晓。”陆植神色肃穆,嘱咐道。
密室的门连通书肆二楼的雅间,阿鱼从二楼出来时,兰心在楼下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娘子,可找到您了,您怎么招呼都不打一声就离开了?可叫奴婢好找。”
“我在楼上看书,看得太入迷睡着了。”阿鱼手上又拿着几本上,佯装淡定道。
兰心瞧着她看不出什么异样,但还是留了个心眼,不然世子恐怕又责怪她办事不力。
“姑娘还没用饭吧,车上备了些桂花糕,姑娘快上车暖和暖和。”
……
此刻,鹿升巷小宅内。
男人负手而立在内室屏风前,执着长匙漫不经心挑着香灰。
“她又去了那云来书肆?”
“是,这次吴娘子似乎在声东击西,挨家挨户去铺子逛,末了去酒楼点了菜却不吃,一个人跑去云来书肆,待了将近一个时辰。”暗卫道。
香灰被挑断,袅袅云雾旋即被摧得东倒西歪。
男人的面容在缕缕烟云下逐渐扭曲晃动,只听得一阵冷笑道:
“真是个蠢货,爷还以为她有多大的通天本领?”
“不过几日,又和陆植勾搭成奸。”
“看来,她还是没长够教训,如此不识好歹。”
陆预面容阴沉,干脆将银汤匙一扔,心中莫名火大。他那个好兄长,心思本就没那么纯正。偏偏她还上赶着勾搭。
怎么,做不成他的正妻,转头就换了人选,想做国公府的大少夫人?
陆预气得心梗,恰在此时,门外响起动静,那女人回来了。
陆预指节捏得咯吱作响,依旧负手而立,留给人一个高深莫测的肃冷背影。
内室因那道不容忽视的高大身影忽地变得逼仄起来。阿鱼本就不善撒谎,对上男人视线的那一瞬,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男人盯着她的眼睛,直勾勾地,仿佛试图想透过眼睛,狠狠看透她的想法。
“阿鱼可知道,爷为何几次三番允你出去?”
这个问题本就刁钻,加上男人声线低沉,又暗暗透着威压,阿鱼后脊出了层冷汗。
她不想回答陆预,直接扫过他进了内室。若没记错,他们之间还在冷战,凭什么他想开始就开始,她却不能生气,得时时刻刻顺着他的心意?
凭什么?
擦身而过的那瞬,交叠的衣衫似乎摩擦出了火,将男人压抑许久的热炭点了彻底。
男人不容拒绝拽住阿鱼的手腕,用力一扯,将人带入怀中。
陆预居高临下地盯着她,似乎隐隐发现了什么,他眸光晦暗,混不吝冷笑。
“阿鱼说说,你身上为何有我兄长陆植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