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阿鱼彻底崩溃,她仍旧受不了心中的这道坎。就这般留在陆预身边,他何时想要她就得给?
“你为什么就不能放过我?你也说了,我不过是个渔女。”阿鱼在他怀中颤声哭道。
陆预冷着脸,未答话。
连顺天府狱都下了,她还是冥顽不灵,想着回去。还在置气?
想着,清脆的巴掌当即落下,意识到那是何处,阿鱼猛然一惊!
“往后莫再说这些爷不爱听的话。”陆预冷声道。
他也不是非她不可。盛京城哪怕是一个七品小官的庶女,也比她上得了台面。
他想他如此执着,不过想驯服这个同他置气却又虚伪至极的女人,好叫她有自知之明。
阿鱼咬着唇瓣,还未从方才的羞辱中走出来,只不再哀求,任他如何花样,她都不再动作不再吭声。
阿鱼不知道自己何时睡去的,再次醒来时,天边已是一片微明。
不能再这样了,陆预身边,她一刻也不愿待下去了。
他迟早要成婚,到了那时,她在这住着,时不时被他翻来覆去,到底又算什么?
那一刻,阿鱼脑海中想了很多。她怀念白天柔缓的湖风,怀念夏日流连在荷尖上的蜻蜓,怀念一切,故乡的,自由的,属于她的东西。
她须得快些办好假路引。
阿鱼正思量着,腰间忽地传来一道桎梏,吓得她猛然惊醒。
那力道逐渐攀附向上,阿鱼想推开他,避开那阵欺揉。
“乖些。”男人低哑的嗓音传来,阿鱼想起方才的事,怔愣半瞬儿,阻挡的手臂终是放下。
天际大亮后,两人先后穿衣洗漱,男人心情似乎不错,竟还要与她一同用膳。
“今后你且安心在这住着,等爷大婚后,便将你接回府中。”
阿鱼执粥的手一顿,低垂着颤颤的眼睫,她似乎思量了许久,才缓缓道:“能不去吗?我不想住在你那府中。”
他母亲和他妹妹,包括他府中那些表姑娘小姐什么的,哪一个都不是善茬。
这些陆预自然知晓,但他依旧忍不住戏谑道:“不入府,往后你和孩子可入不了族谱。”
见她面色骤然苍白,陆预心情好了许多,至少她今日乖顺不少,还知道想着将来,想着孩子。
“近来安分守己,等爷成婚后,你向主母敬了妾室茶,入了族谱,爷再为你另寻一处院子,常来看你。”
“任凭京城哪个世家大族,妾室皆要受主母管束,每日问安伺候。断然没有让妾室躲懒单独外住的道理。”
言下之意,他已经足够惯着她了,若她再拒绝,便是不识好歹。
阿鱼放下汤勺,暗暗攥紧双拳,继续道:“那成婚后,我还能回湖州吗?”
察觉出一丝试探,男人凤眸微眯,意味深长笑道:“有爷陪着你,自然可以。”
“不过,倒要看你值不值得爷不远千里,奔赴湖州。”
阿鱼对上他讥讽的视线,深深吸了一口气,极力忍耐着。
“我明白了,我会安分待在此处。”
“可,我还能出去吗?”阿鱼继续试探,却又不甘心,“我知道自己出不了城,只是出这方院子,可以吗?”
陆预盯着她打量了一瞬儿,他要的确实如此,令她深深陷入绝望的境地,到头来除了回到他身边,哪也不能去!
扣下她的路引与身份文书便是如此。但,她还有没有旁得心思,这便不得而知。
他既然在她眼前置办过假路引,想必她也知道这番途径,打得也是这个主意。
“这有何难?”男人顺势,一把将身侧的人抱到腿上。
昨日还不情不愿,今日便如此乖顺听话……
心底勾出一丝刺痒,男人挑眉看向她。
“你若想出门,便带着嬷嬷和侍卫一同。到底是在外头,爷怎么能不介意你就这般轻易被旁人看了去?”
“何况,人心险恶,你也切身体会过。”
阿鱼咬着唇不作声,他真是时时刻刻都不忘羞辱她。
这哪里是爱?他只不过喜欢她的这张脸,喜欢她暂时能用的身子。
“我会注意,不会给你惹祸。”阿鱼暗暗咬牙道。
把男人送走后,阿鱼心中的巨石终于落地。她周身仿佛被抽了气力,捂着心口喘息着,整个人恍恍惚惚。
……
陆预刚回府,就见一道霜白身影急匆匆朝他相向而来。
“二弟!”
陆植鲜少有如此失态的时候,陆预挑眉,脑海迅速思量了一番,旋即反应过来,面色微沉,对陆植道:“兄长,此事不宜张扬,去我书房。”
陆植颔首,两人并排迅速离去。
“母亲和祖母那里暂时还不知晓。”陆植负手而立,叹息道:
“父亲的病来得太怪,今早还是林叔发现的及时,不然——”
“我暗中请了太医,说父亲乃是中风。朝中的事我亦有所耳闻,若父亲真出事,恐怕你的婚事……”
陆植说得委婉,但陆预怎会不知?议婚的节骨眼上,若父母仙逝,为人子女者皆要守丧三年。
吴王明面上不敢抗旨拒婚,背地里却使出这等卑劣的手段妄图苟延残喘。
“父亲的事暂且劳烦兄长,我须进宫向陛下禀明情况。”陆预道。
吴王竟敢直接对他陆府下手,今日是他父亲陆荥,明日便可是他母亲安阳长公主。
既然吴王急不可耐,那他与赵云萝的婚事,也要提前了。
只是这其中仍有些猫腻,或许宫中的那个女人,是吴王覆灭的关键一环。
陆预兀自思量着,提笔写下几行字。
旁边的陆植余光一瞥,忽地瞧见他靛蓝直缀白领子里隐隐显现的几道红痕。
下意识地,视线里不由自主出现那道模糊的温热倩影。
陆植暗暗叹了口气,在陆预走前提醒道:“二弟不如回房换件衣裳,莫要殿前失仪。”
点到为止,陆植转身离开。
陆预愣了半瞬儿,抬手摸向脖颈,看向陆植的目光多了丝讥讽。
陆植不提他倒忘了,大哥也瞧见过他的女人。
……
暮秋逐渐结束,庭院前不时有枯叶飞过,落在人眼中却是一片寂寥。
阿鱼坐在窗前看着书册,李嬷嬷将做好的冬衫带给阿鱼,亲自给她穿衣。
里里外外穿了四层,李嬷嬷又给阿鱼穿上碧色长袄,系丝绦时,忍不住感慨,“娘子的身段真好,旁人穿冬衣差点没裹成蝉蛹,娘子倒瞧着还是这般纤细。怪不得爷会喜欢。”
阿鱼没接话,爹娘生养她,并不是叫她生来就去取悦别人。
“嬷嬷,他说了,我可以出去。”阿鱼的视线看向大门,冷静道。
“娘子何苦这么板正?爷早就吩咐奴婢了,平常多带娘子出去散散心,多置办些衣裳首饰。”
听到后一句话,阿鱼忍不住心神微动。若是要置办假身份和假路引,不免要多花银两。
她如今已经不会再和陆预掰扯那般清。他既然将她困在这里,那她花他的钱,吃他的穿他的,都是她应得的!
“那就去置办些头面吧。”阿鱼淡淡道,“他也说了,将来要将我接回去给主母敬茶,也该有些像样的首饰。”
“娘子说的是。”李嬷嬷笑道,“到时候娘子看中什么尽管挑,爷直接开口就是宝珍楼,那里面便是一只不起眼的素银耳铛,都得百两银子。”
“那就去宝珍楼。”阿鱼毫不犹豫道。
之前她因囊中羞涩,被那些商贾所骗险些没命,眼下她最需要的就是银子,不,是金子。
到了宝珍楼,阿鱼眼睛都不带眨一下,见到金簪,金镯,金耳铛,全都让人包起来。
掌柜的见这位陌生的娘子出手如此阔气,笑得合不拢嘴,急忙走到阿鱼身边道:“娘子,楼上还有近来新到的翡翠头面,在下见娘子一身碧绿,想必那支蝴蝶翡翠簪很衬娘子。”
宝珍楼越往上,品质越精巧。往往也只有权贵富商才能入内。掌柜得见阿鱼生得貌美,气质清冷如若霜华,关键入手了这么多金饰眼睛都不曾眨一下,这才起了推荐的心思。
阿鱼同样不拒绝,跟着掌柜的上了楼。
“就是这支簪子,金陵的匠人打了一年,花丝细密如发,翡翠水头上佳,戴在头上也不会重。”
对着镜子,掌柜的将那支金簪插在阿鱼乌黑的发间。阿鱼木木地坐在绣墩前,任人摆弄。
“掌柜的,我们郡主上回定得正凤翡翠黄金头面打好了吗?”
银铃般的声音传入耳畔,珠帘叮铃作响。
阿鱼从镜中看到抹朱红色纤细身影正朝着这里而来。
阿鱼从未见过,有人能将朱红穿的如此明艳大气。何况那女子面若银盘,眉眼轻扬,眼角的胭脂同朱红的唇瓣相得益彰,愈发衬得人风姿绰约。
阿鱼脑海里不由得想起阿叶姐出嫁时一身红衣的模样。
也是如此明艳动人。
“原来是宁陵郡主,您怎地亲自来了,吩咐小的一声,直接就送进郡主府中了。”掌柜的行着礼笑道。
李嬷嬷急忙带着阿鱼同宁陵郡主行礼。
“又不是什么重要场合,哪用得着大礼。”赵云萝浅笑,示意怜玉上前。但目光却没从阿鱼身上移开。
视线落在阿鱼发间的翡翠金簪上,旋即上前对阿鱼笑道:“全京城还是你们的手艺最好。我不过就拿了个花样子,这打出来的东西,却栩栩如生。瞧啊,这金簪戴在这位妹妹头上多好看。”
掌柜的有些尴尬,宁陵郡主出的图纸,与他们金陵的师父如出一辙。或者说,都来自江南,设计大差不差。
他们宝珍楼既然能在京城做大做强,背后也不是空无一人。
这只簪子的图纸是半年前出的,那时的宁陵郡主只不过一个空有郡主名头的质女,谁又放在心上呢?
簪子做了大批,宝珍楼自然不愿滞销亏钱。到时候卖给各位贵人,宁陵郡主若闹事,也得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
可眼下宁陵郡主已同长公主府和魏国公府接亲,这次到底撞人眼前,也是他们理亏。
那位娘子极其面生,也不知是哪家的,掌柜的迅速思量了一瞬儿,做出判断。只能同阿鱼陪笑道:“娘子,实在对不住,这支簪子原为郡主打的,手下人一时情急弄错了,您取下来罢。”
阿鱼听后,下意识摸向发髻,正欲取簪。
身前的赵云萝及时阻止了她的动作。赵云萝假嗔着掌柜道:“这是哪里话?我只不过是夸赞你们手艺好,并无旁的意思,你看把这位妹妹吓的。”
“既然妹妹与这簪子有缘,那妹妹就戴着。”赵云萝朝她释放出友善的笑。
阿鱼没想到买个簪子还有这一场风波,只抿唇微笑,同她道谢。
“郡主不日将大婚,在下于此先恭喜郡主,届时店内饰品,皆给郡主让利三分,还望郡主原谅则个。”掌柜的陪笑道。
“……”
里间的声音逐渐被抛至耳后,阿鱼与李嬷嬷出了宝珍楼。
“娘子还有旁的地方想去吗?”李嬷嬷见她不时出神,试探问道。
宝珍楼地段极佳,出门就是两条长街相交成十字大街,车水马龙,熙熙攘攘都是人群。
阿鱼看着热闹的街道摇了摇头,她蓦地想起那日在西市大街时的急促与匆忙。
“我想一个人走走。”阿鱼冷声道,她见李嬷嬷眉头紧拧,忧心忡忡,解释道:“我答应过他,不会再起旁得心思。”
“我没有路引,没有身份文书,是出不了城的。”
李嬷嬷这才悄悄放心,反正还有暗卫跟着,娘子的安危倒是没有问题。
“那娘子别走太远,奴婢留在这等您。”
阿鱼点了点头,沿着十字街的一端漫无目的地前行。
这一路都是商铺,没有她想找的地方。
阿鱼咬着唇瓣,紧紧攥着袖口,心情烦乱。最后她停在了一家书肆前。那本千字文她看完了,需要再买一些新的识字。
阿鱼走到楼上,四周书架,临窗处是一座绣有美人图的丝绢屏风。离书架两丈远外挂着各种各样的画作,整个楼上都氤氲着淡淡墨香。
阿鱼扫了一眼,留意到窗旁的墨荷图。墨荷莲莲,荷塘中的小舟上,容貌秀美的女子紧锁着眉,正遥遥看向湖面。
太湖每到盛夏,湖边的浅摊上也会种着大片荷花。打鱼的空隙,遇到莲米她自然不会放过……
指尖虚向湖中之人,心头蓦地一阵悸痛。阿鱼上前取下那画。
不知为何,这幅画总给她一种前所未有的熟悉感。
没了画的遮挡,天光溢进眼帘。阿鱼垂眸,隔窗静坐。
街道依旧是人来人往,好像京城的繁华也不过如此。阿鱼叹了口气,准备收回视线时,却猛然僵住。
十字街头,一道熟悉的身影错不及防地撞入楼上女子眼中。
“凌安哥哥觉得云萝今日如何?”
赵云萝与陆预并肩而行,一身红衣宛若随风舞动的牡丹花,格外绚丽惹眼。
“甚美,郡主仙姿玉貌,自然穿什么都好看。”男人淡淡回应。
“幼时我爱朱红,那时凌安哥哥接我上京时我也是一身红衣。后来得宫中嬷嬷教导,京中贵人皆好清雅……”赵云萝也只有在面对陆预时才有这种小女儿心态。
欢喜过后,想起陆预方才唤她的名字,赵云萝抿着唇,佯装嗔怒:
“凌安哥哥,你快唤我云萝啊!”
——快成婚了。
——凌安哥哥。
——唤我云萝。
轻铃般的笑声此刻仿若催命的魔咒。阿鱼剧烈喘息,握着窗檐的手渐渐收紧,心口一阵又一阵抽搐。
急忙收回视线,阿鱼无力地跌坐在地上,久久无法回神。
原来,那就是他即将成婚的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