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那么多个日夜里,他经常做这样的梦。
梦到在黑暗无边的监狱里,有一缕光突然钻入他的世界,告诉他“找到你了,我带你出去。”
——他是坐船来的,就说明别人也可以来到这里。世界上又有那么多英雄,总会有人发现他就这么消失了……会来找他的。
他在暗无天日的地下,日复一日地报有期待,等待着。
然而反复无尽的生死博弈逐渐磨去了他的希望,他看着房间里一个又一个同类被带出去后浑身血淋淋地回来或再没回来,终于意识到这个幻想是不切实际的。
……他们被放弃了。
明明能坐船到达的地方,明明很多和他一样大的人有户籍有父母,但就是没有人找过来。
有这么难找吗?他心底产生的怨愤、绝望反复地折磨着他,直到大脑被生死麻木的情绪占据,再提不起兴趣去想。
所以当泊狩打开地下的门,对上那一双双麻木的眼睛,就共感到了对方的想法。
——听他说完,有些人神情松动了下,更多的只是沉默地蜷缩着。
“呃……”眼前的罪恶程度已经超越了程佑康的承受阈值,他急促干呕了一下,捂住嘴,发红的眼中满是泪水。
上方簌簌的灰烬落下,他强忍不适,大声道:“……是啊,快跟我们走!”
松动的一部分中有人惶惑地起身,因长期缺乏食物,踉跄了一下扑在栏杆上。身后抱着膝、靠墙的孩子们则一动不动,就像没听见。
“是……救……?”程佑康听到他极小声地问。
程佑康:“是!我们真是来救你们的,别坐着了,门都开了,赶快走啊!”
对方呆呆地望着他,嘴唇张合了两下,又回头看了眼。
程佑康抓住他的手,把他人往外扯,快急死了:“你们到底在等什么啊?!没看到这里快塌了吗??”
相触的两人皆是一震。一个是对对方的瘦弱程度震惊,一个则是对于真切接触了温度而慌张。
程佑康满头大汗又百思不得其解:“为什……”
“听好!”泊狩突然喝道:“不是骗你们,也不是游戏,这里的监控都失效了,你们不出来也没有食物奖励。”
程佑康一愣,眼睛逐渐睁大。
……他明白了。
泊狩像在开解当年的自己:“我以前也在这里关过,但我逃出去当上警察就回来找你们了。看到上面落下的灰了吗?如果拿你们寻开心不会做到这种程度——这间基地要被爆破了,我必须要带你们离开。”
话音刚落,程佑康被攥住的胳膊一抖。房间里,那些神情麻木的孩子终于有了反应,不少人抬起了脸。
泊狩眸光沉凝:“这么多年一直有人在找你们,父母也很想你们,你们并没有被放弃,相信我。”
他的声音轻轻的,却有千钧般郑重。
“现在跟我走,你们自由了。”
“……”
“扑通!”有个孩子踉跄了一下,爬起身试探着靠近他,张合的嘴唇因长期缺水说不出话,眼底满是不安,但又像在抓向最后一根稻草。
对他而言,握住眼前男人伸出的手大概率只会有一种可能,但这一刻,他还是产生了希望。
灰土弥漫的牢笼里,终于,他握住了泊狩的手。
沉寂的三秒间,没有疼痛,也没有“果然你是个不听话孩子”的翻脸惩戒,而是柔软的,温暖的,不一样的触感。
小孩胸腔一震,耳内嗡鸣,突然失控地流出了泪:“啊……”
这声似沙哑似哭泣的痛声就像一个信号,一个接一个的孩子爬起身,聚焦的视线望着他们,愣愣的。
视线的汇聚处是鼻腔发酸的程佑康,他强忍住爆哭的冲动,握住了那个孩子的手:“走啊!”
“——走啊!!!!!!!!!!!”
这声嘶吼般的请求穿入整片牢笼区,刹那间,一个两个的身影终于动了,从慢到快,从踉跄到跌跌撞撞。一片令人窒息的、由瘦弱躯体汇成的“潮水”,快步涌出。
泊狩和程佑康不断扶起险些摔倒的孩子,引着他们往出口走。
“从这里出去,看到楼梯往右走,只要是向上的台阶就对了。”泊狩道:“所有守卫都被清理掉了,没人会拦你们。”
人很多,挤满了狭窄的通道,像一道由残弱躯体和苍白面孔组成的洪流。
他们年龄参差不齐、或男或女,大多赤着脚或踩着破烂不堪的鞋子,脚步拖沓、僵硬,在湿冷的地面上踏出悉悉索索的声音。
有的人手脚有明显扭曲变形,还有的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和血痂,拖着受伤、脓血浸透纱布的肢体艰难向前挪动。而且大多衣不蔽体,裸露的皮肤上不是陈年污秽就是新旧交错的伤痕。
这般痛苦之下,他们却连惶惑不安都显得格外安静,仿佛生怕被人丢下,为此愿意忍受极致的痛苦。黑暗中,唯有那一双双闪烁着微光的眼睛,暗藏着一丝对未知的希冀。
程佑康面对如此惨烈的画面,眼泪狼狈地糊了整张脸,嘴里痛苦地低喃着:“怎么会有这种该死地方,怎么会有这种该死的……”
泊狩将一个因脚底溃烂而无法沾地的男孩交到了程佑康的后背:“算算时间,USF应该已经找到入口了,你领着他们出去汇合。这里面肯定还有落单的,我再往里找找。”
程佑康:“我跟你一起……”
对视的一瞬,他咽去了后面的话,坚定道:“好,那你找到了也赶快跟上。这里快塌了,逃不出去就麻烦了!”
泊狩:“放心,我还知道别的离开路线。到时候,我们在外面汇合。”
这么多孩子,必须要有个领头的,程佑康就是最好的也是唯一的选择。他俩都心知肚明。
看着泊狩转身朝深处跑去,程佑康莫名感觉到不安:“……一定要汇合啊!”
泊狩:“知道了。快点出去吧,见到USF你就是英雄了。”
程佑康挺起胸膛:“我早就是了,是你错过了重要情节!”
泊狩:“那真可惜。”
程佑康拍了拍自己胸口:“等会我看到他们,会仔细解释的。放心,你会脱罪的!毕竟我要罩你!”
泊狩轻笑:“好啊,换你罩我了。”
“……”
程佑康咬了咬后槽牙,没有任何犹豫,首次主动地选择离开泊狩,朝着队伍最前方冲去。
这群由残缺和恐惧组成的“洪流”,需要跟在他身后走出去——这也是他现在唯一能做,也是最重要的事。
两人分开,一人带着希望奔向光明,一人则步入更深的黑暗。
身后脚步声逐渐远离,泊狩飞快地检查着两侧牢笼里有没有无法动弹或遗漏的孩子,若有,就嘱咐同一间的人搀扶着带上。
希望如同信鸽,在长而深的廊道里飞行着,直至抵达深处。
还有十几间房,但没有走出来的足迹——应该还有孩子在里面。
泊狩脚步悄然顿住。
一个让他不得不提前支开程佑康独自面对的、意料之中的身影出现了。
他掀起眼皮,咽下喉口的血气,肌肉一瞬间紧绷起来。副作用和极度透支带来的虚弱疼痛险些要撕了他,但他刚才在程佑康面前演得很好,现在也不能露出疲态。
眼前的人在他靠近时已经抬头看向他,撑起身站立时,近两米的身高在这个越往深处越矮小的地洞里都需要低着头,但他麻木的脸上没有任何不适,眼底在虚焦恍惚和暴戾间无规律地闪动,直到逐渐凝聚缩紧。
“……”
泊狩看到了他身后那些扒着栏杆、满脸急切又不敢出声的孩子,活动了一下手腕,道:“老板让你只守在这里?”
说实话,泊狩一开始进入这里就以为会直接碰到克洛诺斯,毕竟作为老板手下超强战力不看守着程佑康而是突然消失了,就很不合理。来的路上,他思来想去只有一种可能——对方可能受了很重的、无力回天的伤,老板就决定将其抛下了,顺便给要找幸存者的他们设最后一个陷阱。
但他没想到,会在这么深处才看到克洛诺斯。
对面的人没有回应,所有的答案在泊狩看到他布料下方露出的鲜血淋漓混合着破碎机械材料的胸口时有了答案。
【“你确定克洛诺斯被制服了?”】
【“我在他胸口轰了一个洞。”】
果然。
泊狩想,宋黎隽的出手,还是险些要了他的命。
……可他注射了原药,不应该能自动恢复吗?
刹那间,一个诡异的想法在他心底冒出来:难道,这个人也快到原药的寿命极限了?
往日的克洛诺斯和他的交集并不多,每次碰面,对方几乎都是被铁链拴住四肢的。他不清楚克洛诺斯的年龄,也不清楚他什么时候来到晦城的,交手几次后,只清楚了一件事:对方是他身体改造比例的另一个极端。
——整个晦城里,再没有比克洛诺斯改造得更厉害了,可以说是皮肉包裹着金属、金属再包裹着五脏六腑,原药的注射量也最多,导致他常年是意识迷乱的状态。老板难以完全控制他的行动,便没选择让他作为普通守卫,其他改造人不敢招惹但也瞧不起他,他就放进这里当看守,若神志失控就会被再次关起来。
“卡西莫多”。这是卡戎给他取的别称,其中的鄙夷意味无需多言。
对于他,泊狩没有多少恨意,若非现在对上,泊狩真不想对他出手。
“让开。”泊狩道。
克洛诺斯视线再次虚焦了一下,然后紧锁住他,喉咙里溢出嘶哑的声音:“守住……杀……Beast……”
战斗已经在谈话间爆发,凌厉的拳头朝泊狩砸了过来,带起阵阵风声。身后的孩子们发出了细小的尖叫声,但又在惊恐中捂住了嘴。
泊狩偏头避开,回身抗衡。
克诺洛斯纯靠力量能胜他一筹,纯粹的肌肉力量叠加了机械,每一击都带着千钧之力,泊狩连着交手了十几招,往日里最无惧力量的胳膊都被震得发麻,血气翻腾。
若全盛时期还能与其力量抗衡,但他现在实在太虚弱了,疲态尽显,只能想办法避开锋芒,朝其软肋进攻。
胸前的伤口就是最好的弱点,泊狩收敛力量,转而以速度冲击,直掠其心口而去——
血水混合着金属碎片溅落,在击中对方的同时,那只钢铁般的手攥住了他的胳膊,力道一紧。泊狩脸色骤变,蹬踩在他身上,飞速避杀,却又被强硬地扯了回来。
克洛诺斯厚重的嘴唇一直在张合重复着什么,他原先以为是老板的指令,在极度接近的一刻,突然听清了。
“不……准带走……朋友。”
泊狩一愣,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一个反身绞杀,胳膊砸中其伤口,逼得克洛诺斯后退了一步。
就是这一步,泊狩挣出胳膊,手掌以嵌握之姿抓向他的脖颈。
“……啊!”一道细小的尖叫突兀响起,似乎因为害怕捂住了脑袋。
同一瞬,克洛诺斯眼底猝然闪过一丝细微的情绪波动,拳风朝他脑袋轰来!
泊狩神经一跳,狼狈后仰,战斗本能告诉他若这一击没避开,骨头就要被下一击拧碎了。蓦然间,他脑中闪过数道保命但断胳膊断腿的方式,于是选择了最轻的一种,朝其肩膀踹去。
预想中的钳制没有来,克洛诺斯反而被他暴力踹飞,踉跄了几步,摔倒在栏杆上。
泊狩脚跟落地,噔噔噔退好几步才稳住。
回过神来,他看向刚才出声的地方,神情错愕。
其他孩子看到被别的狱警嘲笑的庞大怪人都惊惧地往后缩,只有一个抓着破布娃娃的小女孩扒在栏杆上,正害怕又忧虑地看着克洛诺斯。
克洛诺斯听到她的声音,眼底恍惚了一下,迟缓地看向她,嘴唇喃喃了什么。
透过唇语,这次泊狩看清了,是……
朋友。
“他……他没有伤害过我们,能不能不要打他?”小女孩怯生生地道。
泊狩迟疑:“你……”
“不准……带走……”克洛诺斯的声音像是从破损风箱般的胸腔里挤出来的,嘶哑难听,“……带走……我的朋友。”
气息一顿,他看向泊狩,眼底闪过一丝紧张戒备的情绪,就像一个守着珍宝的孩子:“杀Beast……他……要带走我……朋友……”
刹那间,泊狩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克洛诺斯在深处守着,又为什么仅剩一口气还愿意听从老板的指令。
原来……
泊狩的指尖都因愤怒而颤抖,不是对他,而是对另一个人。
“——老板跟你说,这些是你的朋友,让你在这守着?”
克洛诺斯视线摇晃着,缓慢聚焦在他脸上,似乎还试图撑起身体与他对战。然而身后的哭声让他的四肢颤了颤,少见地延迟了战斗的本能。
泊狩终于完整确认了。一口气堵在胸口,满是造化弄人的酸楚。
“听好了,在这里关着的都不可能成为你的朋友!”泊狩揭穿谎言,“老板在利用你,让你死心塌地为他做事!”
“骗……”克洛诺斯喉口紧缩,不信地朝他砸来:“你……要夺走朋友……”
泊狩狼狈躲避,后背重创在栏杆上,咳出一口深色的血。他瞥见栏杆缝隙后,那些孩子都露出了惊恐却充满期盼的眼睛,只有那个小女孩还紧紧地抱着一个极致粗陋的布娃娃。
这地方绝对不会允许任何玩具留存的,现在却有一个突兀的像被笨拙针线缝补出来的,丑陋的娃娃。
泊狩终于意识到了让他坚信不疑的原由。
“朋友?”泊狩吐掉口中的血沫,声音忽然变得清晰而锐利,直戳要害,“朋友是需要你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受尽折磨,还被关押在这里承受痛苦的吗?!”
“……骗我!”克诺洛斯发出一声野兽受伤般的咆哮,攻势更猛,“他们……告诉……这里有我的……朋友……”他抓向泊狩的头,指尖带着杀气,“你……不准夺走……我只剩下……这些!”
狂暴化的克洛诺斯更难靠近,但泊狩并未后退,而是步步紧逼:“我骗你?笑话!你自己看看他们的身体,看看他们的眼神中有多少畏惧!他们跟你一样是受害者,你不会是帮着那群伤害你的人继续伤害他们!”
“——比起当朋友,他们更怕你!!!”
“轰!”克诺洛斯的重击被他接下,但这力道明显带着颤抖,仿佛有什么在动摇着他一直以来的执念。
地道……改造……监狱……朋友……
似乎有人一直在反复告诉他,他这种人天生就是钟楼上的卡西莫多,没人喜欢他,只有这里孩子们喜欢他、愿意做他朋友。只要他在这里守着朋友,不让人靠近,他就能永远拥有朋友。
所以他最喜欢朋友了,哪怕改造中被剥皮抽骨、打针复原再痛,回来看到朋友,也……
“——啊!”栏杆后有尖锐的哭叫响起,是个男孩,吓到痛哭流涕:“他……他总是偷偷塞给我们自己缝的东西!又怪又丑跟他一样,线头都露在外面……没人敢要,我们都扔了,只有她收了!她是叛徒!!!”
“叛徒,打死她!就是她,这丑家伙才老是来我们这!”
“叔叔……不要管她了!我要走,我要离开这里!”
“妈妈……呜哇……我想妈妈!”
其他孩子都突然带着哭腔声讨起来,对这个大块头敢怒不敢的长久崩溃疯狂地倾吐出来。被声讨的正中心,小女孩紧抱着怀里的娃娃,早已哭得一塌糊涂,却又无法辩解。
被尖利的斥骂和女孩微弱的哭声包围,克诺洛斯庞大的身躯逐渐僵硬,像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劈碎了混沌的大脑,往日里那些自以为平和美好的画面都开始崩裂。
原来……
他暴戾散去的瞳孔缩了下,胸口剧烈起伏起来,麻木的五官竟堆挤成一副慌乱无措的样子。
原来那些注视他的,愿意接受他“交朋友”礼物的,是因为囚禁下的……畏惧。
原来,都是谎言。
“啊……啊啊——!!”他的灵魂像被极度的崩坏撕裂了,狂暴的躯体溢出的悲鸣让整个廊道都在震颤。
几乎同时,“轰隆”一声,地面剧烈地震动了一下,有水滴顺着缝隙滑落。一直在关注时间的泊狩神情骤变,知道第二轮爆破开始了。
不能再等机会了,必须走!
见克洛诺斯沉浸于痛苦,他迅速地打开牢笼:“快,跟我走!”
“那个大块头——”有人犹豫。
泊狩:“没事,我挡着,走!”
孩子们这才拥挤般冲破牢笼,听他指挥追向最前面的队伍。
这次,克洛诺斯没有任何阻拦,而是颤抖地看着破损皮肉下的金属手掌,声音支离破碎:“我……在……伤害……”
他原以为的“朋友”现在没有一个愿意多施舍给他眼神,就像他从小面对的那些因他天生畸形丑陋的脸唾弃他的人。
除了……
“轰!”坍塌愈发剧烈了,泊狩已经走到尽头,打开了全部的牢笼,引孩子们尽快出去。
“砰”的一声,一块碎石砸下,渐渐的,掉落的变成足以砸伤人大脑的大小。泊狩急切地叮嘱着“护好头”,赶小鸡一样赶他们出去。
然而,危机并未解除。上方因激烈打斗而松动的结构开始崩塌,一块巨大的碎石石隐隐松动,朝着那个被孤立到最后离开的女孩当头砸落!
“危险!”泊狩没有犹豫,直冲而上。
身侧却有劲风袭来,引得他怒斥“滚开”,然而下一秒,那道劲风擦过他身侧,以笨拙又决绝的速度,冲向——
“砰!”
巨石砸落,那道巨大的身躯像一面轰然倒塌的墙壁,成了遮蔽女孩的顶棚。
泊狩瞳孔骤然收紧。
——!
他猛冲上去,费劲地扒开将克罗洛斯大半个身躯掩埋的碎石和尘土。
女孩已经被吓呆了,但她的身体被钢铁身躯保护着,毫发无伤。保护她的克诺洛斯躬着身,肢体僵硬难动,胸口的起伏已经变得很微弱,面容泛着死寂的灰。
暗红的鲜血从他嘴角渗出,胸腔的破洞内也涌出大股的血液,他微微抽搐着,浑浊的瞳孔里最后一点光芒是破天荒的清明。
泊狩把发抖的小女孩抱出来,低声问:“能走吗?”
对方哆嗦着点点头,视线落在克洛诺斯,脸上闪过一丝悲恸,但还是不知该说什么。
——收下礼物是因为畏惧,也是因为他是少见的没有欺负她的守卫,但这样的处境下,所谓的“朋友”不过是一场自欺欺人的骗局。
“跟上他们。”泊狩道:“别怕,我来收尾。”
女孩咬了咬唇,一狠心将视线从克洛诺斯身上抽离,快步离开。
泊狩本欲直接离开,却忽然停住了,低头看着克洛诺斯。
他从未见过克洛诺斯如此清醒的样子,像终于清醒,又像回光返照。那双眼睛望着上方狭窄但摇摇欲坠的石壁,仿佛透过它,看到了很远的地方。
泊狩沉默了一瞬,从怀里翻出了一块包好的糖。还是在萨城亡灵节买的,一路上如此狼狈,竟然没有掉光。
但这是他目前仅有的,能作为“回礼”的东西。
泊狩将这个简陋的“回礼”塞进克诺洛斯因失血而冰冷发抖的手掌中,帮他合拢手指,轻声给予他最后一个谎言:“她刚才让我给你的,说是布娃娃的回礼……谢谢,她很喜欢。”
克洛诺斯的眼珠细微地动了下,最后一丝力道收紧。
泊狩的声音很低,却清晰地传入他逐渐失去听觉的耳中,“下辈子,你会遇到很多人。他们会喜欢你缝的娃娃,会邀请你加入一起玩。你会有很多……真正的朋友。”
泊狩顿了顿,看着那双逐渐空洞的眼睛,补了一句,仿若承诺。
“说不定,我们也会成为朋友。”
克诺洛斯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向泊狩,想看清但又无法阻止视觉的消失,只有破损的胸腔极其轻微地起伏了一下,像解脱。
泊狩见他嘴唇动了下,以为他还想说什么,靠近时却被人抵住了胸口。
那只未握住糖的手以最后残存的力道推向他,充满不容抗拒的柔和。
随着巧劲爆发,泊狩失控地向后飞跌出去。几乎同时,一块巨大的落石砸在了他刚才停留的地方。
“……朋友。”
“砰!”
声音彻底被坍塌淹没,泊狩摔在了远处,神情愣怔。
“……”
极致的悲凉钻透了他的心,理智回炉,他一咬牙,没时间浪费,爬起身转头离开!
坍塌的速度已经快要追上他逃出的速度,从缝隙渗下来的水浸湿了他的鞋底,冲到牢笼区门口时,后方已经被水压挤烂,克洛诺斯的身体淹没在废墟中。
泊狩回头看了一眼,但也只是一眼,见证了这个困住他儿时的梦魇彻底毁灭。
从此,他只有向前。
泊狩奔跑的速度已经超出意志的控制,但比他往日里慢多了。从萨城到海上再到晦城,一整夜的连轴转完全透支了他的身体,血腥气早就堆积在嗓子眼,全靠意志力压着。
他不知道还能撑多久,前方的道路也开始凌乱坍塌了。落后了几步的孩子们比他瘦小,被他托着从缝隙间钻过,前面的大部队可能都已经接近了出口,他只能多救一个是一个。
“走!”
“……快走!跟上他们!”
恍惚中,他不知道说了多少句同样的话,托起了多少具身体,哪怕被水淹没了小腿,被碎石砸得浑身是伤,他也没有停下。
整个身体已经麻木了,全靠意志力驱动。他从未透支得如此很狠,哪怕连原药残存在血液里的作用都跟不上他的消耗速度,彻底罢工。副作用凶狠地霸占了他的身体,让他指尖乱颤,浑身都在剧烈地打着抖。
心跳加速,但不是正常的速度,就像升上高台,随时可能无声坠落
“扑通。”他托起视线范围内的最后一个孩子,看着对方的身影消失在缝隙里,侧边长长的廊道已经被积水淹没得一塌糊涂。
是向上挤缝隙,还是向前找还有可能存在的生路,他少见地陷入了迷茫。
如果可以……
“扑通。”
“……扑通!”
这次不是托起,而是脱力摔进水里的声音。
麻木已经支配了他的身体,他指尖已经动不了,以为自己在大口地喘息着,却只有微弱的气流从他翕动的口鼻间进出。
果然……
还是走不出去了吗?
泊狩靠上石壁,涣散的眼睛看向前方,潜意识晃动着。这里很黑,他从进入到成为Beast前几乎都没怎么看过阳光,唯一看过的阳光,还给他带来了巨大的惩罚。
人是不是……不该这么贪心。他恍惚地想着,面对灰暗的上方石壁,发现天空真是跟以前一模一样,兜兜转转这么久,他还是没有离开这个地方,而且要长久地留在这里了。
有没有……
【“利奥,你在干什么?”】
幻听在他耳侧响起,拉扯着他回到了过去某个夜晚。似乎有两个熟悉的人坐在他旁边,和他很小声地说着话。
【“……吓我一跳!说了多少次了,叫大哥!”】
【“哦,叫大哥。”】
【“你——!”】
【“扑哧……”】
女孩笑声响起,让他嘴角也本能地微微上扬。
【“没礼貌。我在求神呢!”】
【“求神?”】
【“天上那么多神,总有一个能来救我们离开这个鬼地方吧?多祈求,肯定能听到的。”】
【“啧……”】
【“有种你别学!”】
【“祈求神要是有用,就不会……”】
这段对话实在是回忆了太多次,他喃喃着,无声地补全了下一句。
……祈求神要是有用,这里就不会困住他们了。
天上那么多神,人间这么多苦,哪有神愿意一一倾听他们的愿望啊。
可即便如此……
他还是背着利奥和苒,笨拙地偷偷地祈求了很多次——每次都在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求一位神来解救他,带他离开这个地方。
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可惜没有神听到过。
也许,他是被神明抛弃的人类。又也许,这个世界上并没有神。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
他眼底已经涣散虚焦,微弱起伏的胸口叹出最后一口气,等待着死亡的到来。
扑通。
心跳挣扎着,负隅顽抗。
扑通。
扑通……扑通。
哗啦。
一丝细微的声音引得他神思恍惚,他突然意识到好像不是心跳,而是一个真实的、来自外侧的声音。
扑通——
声音近了。
滚烫的触感贴上他的面颊,一道熟悉的影子倒映在他扩散的瞳孔,他大脑迷迷蒙蒙的,觉得自己出现幻觉了。
怎么会……在这里?
他喉口痉挛收缩着,感觉到那人的面颊贴着他的额头,声音颤抖:“别怕,我带你走。”
“……”
滚烫的泪水失控地从他眼眶涌出,挣脱了束缚,弄湿了他的面颊,像灵魂在嗡鸣。
……真的。
【“就叫Coeus吧。”】
【“你如果想要有信仰,我就成为你可以求助的神。”】
祈求了这么多次。
他的神,竟然真的回应他了。
作者有话说:
克洛挺惨的,他没有罪犯案底,当年只是一个被连蒙带骗拐进来的可怜人,也没对试验体和孩子们做过什么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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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差阳错,泊狩寻找了很久的神,其实是他自己赐予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