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佑康嘴唇颤了下,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自己跟了一路的人行动习惯、说话方式都跟宋黎隽一模一样,怎么会是泊狩易容的?!
如果是这样……被实际抓走的岂不是……
程佑康胸腔剧震。
——!
洗罪渊冰冷的风扑打在脸上,泊狩周身肌肉绷紧如钢铁,转回视线时,去掉隐形的一双浅褐色眸中有微光闪动。
【“以防万一,在上岸前,我们还有件事要做。”】
太聪明了。
……
几十分钟前,突击艇上。
“互换身份?”正查看水库路线的泊狩愣了下。
宋黎隽拿出准备已久的面具,泊狩对着两人的“脸”,猛然反应过来。
【“要备这么多份吗?机器不是带着的吗,现场制作也行啊。”】
——进入萨城前,他亲眼看着宋黎隽把提前备好的易容面具分类整理进手提箱,里面就有自己的和宋黎隽的面具。但他当时满心想着如何哄好冷战的宋黎隽,便没敢多问。
原来……这人早就预判了每一种可能性!
“我的易容水平你清楚。”宋黎隽道:“你也不是第一次易容成我了,不会有问题。”
泊狩气息一滞:“可是,为什么要互换身份?”
宋黎隽不答反问:“老板的弱点是什么?”
泊狩:“他……”
宋黎隽:“这么多次交手,他都藏在暗处从未亲自露面过,还要求厄里斯三人不离身护卫,就说明——也许他不光担心身份暴露,还不敢被近身。”
泊狩:“……我没和他交过手,不确定他的战力。”
宋黎隽:“不重要。这么久了,我们总是被他逃脱的关键原因就是从未与他面对面接触过,我相信只要有一个机会近他的身,总有办法能擒住他。”
泊狩深吸一口气:“他太谨慎多疑了,几乎没有人可以——”
“有。”宋黎隽掀起眼:“你可以。”
泊狩怔住。
“程佑康对于老板来说只是获取阻抗剂的必需品,如果我们这趟潜入被发现,老板会第一时间处理掉他。”宋黎隽:“但你对他的意义不一样,是第一个成功的试验品,也是唯一一个跳出他掌控的‘作品。’”
泊狩:“可他在萨城都想杀了我。”
宋黎隽:“那是海德拉,不是他,一个指令的发布和执行会有偏差区间。你猜,如果他有机会遇到一个被绝对束缚、无法反抗的你,第一时间会做什么?”
泊狩嘴唇颤了下,道:“……带走,植入精神栓,实现百分百控制。”
宋黎隽已经在着手穿戴面具:“但你不能真的落到他手里,他很清楚你的弱点,所有的招数都是针对你设计的。唯一破局的可能就是——我扮成你,被他抓住。”
“如果海德拉还在,有概率看穿我的易容。现在他死了,以我的水平,不会被老板轻易识破。”
“……”泊狩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下,颤声道:“你也说了,这是可能,是猜测。如果你落入他们手里,也是冒着巨大的安全风险……就算去,也是我去!”
“世上没有绝对安全的事。”宋黎隽道。
在此之前,泊狩从未想到能从他嘴里听到这句话。此刻,他不光说了,还平静地看着泊狩:“事到如今,只要有一丝可能,我们就不能放弃。”
泊狩嘴唇动了动,慢慢地,抿紧了唇。
宋黎隽说得对,这是他们迄今最接近老板的一次,如果错过,恐怕再没机会抓住他。而那些受害者,无辜的生命……也拖不起了。
“如果我落入他们手中,不要担心,相信我就好。”宋黎隽偏头看他,看似安抚,神情却满是他独有的镇定与自信:“我在你眼里,难道不是总有办法的吗?”
……
面对一个多疑谨慎的敌人,在由对方亲手完成99%时,补上那1%的变因,就足以……
逆风翻盘。
“咔嚓!”
颈骨发出脆弱的声音,老板面具下的脖颈已经被掐得涨红充血,就连对视的缝隙处眼部都是血丝充胀的。然而这手的力道是特意控制好的——在让人存活的前提下压制所有的身体反抗机能,绝对钳制。
“啪……!”
就在他出手的下一秒,卡戎瞳孔猛缩,条件反射般伸手摸向腰间的警报器,助手则试图拔枪。
“铛”地解开手铐的声音比他们的动作更快,男人偏头避开注射器的定点启动,另一只空了的手快如闪电地摸到手术台上的注射器,稳准狠地掷出一道弧线,扎中了卡戎的脖颈。
一声来不及发出的惨叫滞在喉口,卡戎“咚”地倒地。助手手抖了下,正要持枪警告他就听到束缚解锁的声音,眼前刹那一黑——对方已经于眨眼间从老板的腰间摸出密匙卡,左脚蹬踩在固定架上,一腿击晕了他。
一系列动作实在太快,那道目光甚至始终都未从老板的脸上移开,直到“撕啦”扯下面具,老板才清晰地看到了那张脸,瞳底一震。
“不是只有你会玩这套。”宋黎隽的声音响起。
“咔!”在戴着手套的颤抖指尖不死心地摸上机器前,宋黎隽已经先一步折断了他戴的手,刹那间被掐住的脖颈血管狠跳了下,老板痛得脸部发紫。但宋黎隽手没松,而是顺势拽下他袖口,看了眼他手套后方裸露出的腕部皮肤,眼神宛如二度确认。
外部的下属听到异动,犹豫是否要进去,在听到熟悉低哑的“没事,继续守着”,便顿住了脚步。下一秒,驾驶舱已经显示为内部锁定的全封闭状态,隔绝了所有声音外泄。
舱内,宋黎隽暴力地钳制着老板,以他的指纹在控制台解锁了系统,然后用束缚绳将其捆得严严实实,将其脑袋压在控制面板的金属板上。
“放弃抵抗,没人能听到你的求救了。”宋黎隽喉结滚了下,已经恢复到本音,视线如鹰隼般掠过那些闪动的界面,直到死死盯住了屏幕底部一个深红色的信号网图标,指尖飞速切入,点击开启。
——[开启失败]
——[请识别芯片]
宋黎隽就知道没这么简单,指尖力道逐渐加重,窒息感让老板脖颈开始发紫:“权限芯片在哪?”
寂静无声。
老板垂着眼,没有回应,不求救,也不求饶。
屏幕停留在“定位信标待激活”的页面——一旦启动,这艘船的电磁静默状态将被打破,会以最大功率向周围海域发射包含坐标和身份识别的所有可搜寻信号,就如同黑暗中突然暴露的巨大灯塔。
也意味着会暴露在USF的视野里,彻底失去逃跑的机会。老板很清楚,所以不予回应。
宋黎隽与其僵持了几秒,却突然道:“你刚才看我的眼神,很不对。”
老板指尖细微地蜷了下。
“除了惊恐,还有生理性的强烈恨意。”宋黎隽道:“但我们是第一次见面,不是吗?”
“……”
宋黎隽:“我一直在想,到底是什么让你如此恨我,如此不惜代价要除掉我。明明最早你只是让他来接近我、监视我,并从USF盗取文件的。”
局越设越大,但最终目标逐渐清晰地指向他。
“是随着我的能力显现,你越来越坐不住了吗?”宋黎隽道:“还是从我着手查当年的案子开始,你感到害怕了?”
指尖触碰的地方青筋越蹦越快,暴露出了对方剧痛下逐渐失控的心跳。
宋黎隽未停:“为什么害怕?跟我对视都不敢?连发现抓的人是我就再也不敢发出声音?”
他垂眼看向老板的面具,步步紧逼——并非错觉,回溯种种,其实这个人一直在刻意回避跟他碰上。
“小时候,母亲曾经破例带我去过几次USF。太忙她就把我放在一墙之隔的房间里,继续处理工作。她权限高,又不喜交际,所以我能见到的人也有限。”
“但见到的每一张脸,每一个名字,每一种声音,我都能记住。”
“随着长大,我的这项天赋逐渐显现,同期无人不知。尤其,是在‘里根’的监视网内。”
“——所以我们见过。在我很小的时候,对吗?”
他顿了下,一字一顿。
“基恩,叔叔。”
掌心的身体猛地颤了一下,心率已经到达了巅峰。
任何仪器记录都可能出问题,唯独由他亲手触碰感知到心跳变化的精准度比测谎仪都高。不仅是心跳,他甚至感觉到对方身份被识破的惊骇情绪,就像某个被金属外壳强行封印了二十年的伤口被连皮带肉猛地撕开。
——人在极度惊慌的情况下会暴露最后的底牌。
刹那间,宋黎隽敏锐地捕捉到了对方心神失续的异动,精准攥住了老板试图反向弯折的左手腕部,按上扫描面板!
屏幕界面瞬间切换:[识别芯片中]
……就是这个!
【“精神栓的控制器是一张权限芯片,不知道被老板藏在哪里,只要感知到异常,他就可以迅速控制情况。如果抓住他,第一时间挖出芯片。”】
宋黎隽手起刀落,挑开覆满陈旧伤疤的外层皮肤,挖出了芯片。
面具裸露出的一点皮肤已经唰地惨白,嗬嗬颤抖的声音里溢出一声嘶哑的崩溃气音,戴着面具的头颅下意识地想要向后仰,不断挣动着。
宋黎隽右手快如闪电,猛地用指尖扣住了面具下颌处一个几乎看不见的接缝,灌注全力,向一个特定角度猛地一掀!
“嗤”的一声,混合了金属气密与某种粘黏物分离的声音响起,面具被扯开了。
灯光毫无遮挡地照亮了面具下的真容——几乎已经不能称为“人脸”的皮肤呈现着不自然的肉色,上面不均匀地分布着怪异的深红,像高级硅胶或经过处理的光面皮革。皮肤紧贴在脆弱的骨头上,稍一用力就可能会崩裂。
“果然。”宋黎隽眸光冷而深。
这并非自然烧伤的狰狞,而是用多次手术力挽狂澜却还是败给了深度损伤的植皮结果。可以想象出,手术前的那张恐怕更无法称之为“脸”。
——如此可怕的伤害就是来源于二十年前让卓羿身死的那场车祸爆炸,而他是幸存者,或者说是……被反伤后逃离现场的事故策划者之一。
卓羿的副手,基恩。
“……”
尽管皮肤怪异崩坏到分不清轮廓,在丑态暴露、真名被喝破的这一瞬,老板还是无法控制地流露出了最原始的情绪。他面容扭曲,蓝色的眼睛承载着压抑了二十年的怨毒,死死地盯着他:“……没有趁你羽翼未丰时杀了你,真是我最大的失误。”
“错,你最大的失误就是过早杀了海德拉。”宋黎隽居高临下:“一步错,满盘皆输。”
老板眼底闪过冷笑,后槽牙收紧:“输?如果按下定位激活,谁输还不一定。你确定,要按吗?”
宋黎隽与他对视着,屏幕上的芯片读取已经走到90%,只要走到100%,激活定位,USF就可以锁定这艘船。同时,也会抓到还在通缉的他。
——今晚闹得声势浩大,没有足够证据前,哪怕抓住了老板,只要内鬼还掌握着话语权,他有可能被打成“晦城内讧、临时反水假意投诚”,下场依旧凄惨。
老板预判到了这点,他也知道。
“或者。”老板蓝色眼睛闪动着异样的光,如怨灵般诱哄着:“杀了我,我就没法反咬你了。”
宋黎隽指尖未动。
屏幕显示:[芯片识别……匹配成功100%。权限授予,是否激活?]
老板:“我杀了你的母亲,你只要杀了我,就能报仇——”
“我不会杀了你。”宋黎隽打断。
老板话音骤顿,眼睛缓慢睁大。因为对视的眼神实在是太过熟悉,和那双让他憎恨了二十年的眼神几乎一模一样。
【“你……不会……”】
混乱的场面冲入大脑,女人带着最后批次的药剂并亲手破坏汽车内置引线的眼神,如同多年的梦魇撞入他的灵魂深处。
【“禁药绝不会落到你们手里。”】
【“——我的使命,就是带着你们和这些恶魔的种子,下地狱。”】
刹那间,巨大的爆炸火光掀飞了他的意识,疼痛让他的身体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起来,但不是身体上的,而是撕裂神经般的恐惧和痛楚。
“我不会死,也不会让你死。”
宋黎隽紧盯着他的眼睛,平静而坚定地道。
“我要让你活着,清醒地接受你的代价和结局。”
——!
在老板剧烈收缩的瞳孔中,他干脆地砸中激活键。
屏幕上的光标沉寂了一秒,“全频段紧急定位信标已激活”猛地以鲜红刺目的大字呈现在屏幕上,主舱内闪烁的红光通过外展系统三秒内已经蔓延至整艘船,惊动了全船的人。
嗡——————!
一声低沉的、宣告性的轰鸣从船体深处迸发,如同这艘满载了罪孽的幽灵船为自己的终结敲响的丧钟,也像是为二十年至今数不清的亡魂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
一瞬间,信号穿透了电磁静默层,如同一声清晰无比的尖锐呐喊,带着精准的坐标与身份识别码撞入海域范围内所有的军方加密频段。
卫星……锁定!
声呐系统、声纹、频道锁定!
信号无声,但又凄厉如尖啸,在特定的频道与设备间流畅穿行,近乎自投罗网。捕捉到信号的消息一瞬间传递至千里之外的USF总部,也闯入了苦寻已久无果的海警、监测点视角。
随着庞大的数据流注入后方的战统中心,反锁定流程已完成。一切如同铺天盖地的精准狙击,数只船、艇飞速调转方向,呈扇形散开,直扑目标而来。
幽灵船上已是一团乱,但那持续颤动的定位信标嗡鸣就像是敲响了一曲海洋深处的灵魂挽歌,哀鸣与暴怒并持,如有助力,越奏越响。
所有的混乱争吵声、脚步声都被厚重的封锁门挡住了,寂静的舱内,老板面容扭曲铁青:“……你疯了?!暴露给USF,我们都会被抓!!”
空气是沉默的,但又在细微震动,宋黎隽的本能感应到了熟悉的气息在逼近,快速且目标清晰。老板也感觉到了。
是生是死,是得救还是被捕,这一刻无人知晓。
“USF这么多年的根基,只凭一个内鬼就足以搅散风云?”即使前路未知,宋黎隽的脸上也没有一丝动摇,手臂稳定如铁,“你似乎也遗漏了一个人——以他的能力,哪怕只有一根网线,给他五分钟,也能做很多事。”
宋黎隽甚至极低地笑了一声,带着锐利的洞悉与掌控,像划破空气的冰冷刀片:“不过……断联这么久,也许他帮我洗清了嫌疑,也许没有。但事到如今,赌一把?”
老板嘴唇颤了下。
如有感应,门外已经传来纷乱的脚步声,统一的靴底踏地的声音平稳而快速地从廊道尽头靠近,在门口停顿一瞬,随即,距离信号点最近的门被一种暴力但专业的方式解锁。
“唰——”
身影闪入,数道目光瞬间锁定他们的位置和姿态,枪口齐刷刷对准他们。
时间仿佛被拉长,凝固。
老板扭曲的脸上爆发出一丝同归于尽的恶毒神情。
宋黎隽依旧保持着压制老板的姿势,没有回头,没有举起双手,甚至没有做出任何规避动作。他只是静静地半跪在那里,钳制着身下的人。
为首的是战统的监察,警惕的眸光落在宋黎隽身上,停顿住了。此刻所有的视线都穿透昏暗的空间落在了宋黎隽的身上,也落在了屏幕上刺目闪烁的“全频段紧急定位信标已激活”上。
一秒。
仅仅沉默的一秒。
“咔嚓。”
下一瞬,所有枪口和瞄准镜没有丝毫犹豫,齐刷刷而精准地——
错开宋黎隽,锁定住了被他压制的老板。
为首的监察踏前一步,手枪随移动稳稳地对准老板的头颅,声音透过通讯器传递至频道:“褚参谋长,已抓获晦城相关核心人‘老板。’”
“我方特工宋黎隽身份确认,平安。”
话音刚落,老板一震,难以置信。
宋黎隽眼神深邃,居高临下。
“现在,是你输了。”
作者有话说:
他们和总部断联的这些时间,总部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咯。
之前有人问老板名字出现过吗,我说有啊,现在阔以指路了→老板的名字首次出现在204章后半部分。
妈耶……终于把他抓到了。(这次是真的抓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