泊狩意识到对方埋伏的真实目的,猛地撑起身,一枪击中电闸盖。
“铛铛!”
盖面合上,对面两枪都落了空。
空气静了一瞬,泊狩重新瞄准他,不远处的操作台却忽然爆出中弹的枪击声。
金属台面火花四溅,屏幕隐有碎裂趋势,无法承受更多攻击。
“——!”泊狩一手撑地用力,猛地滑向操作台。
对方穿行在储物柜后,灵巧得像鬼魅,逮到缝隙就开枪,泊狩冲至操作台前,他已经见缝插针射出了十多枪。泊狩猛地抄起地上的支架挡在屏幕前,闭着眼,抬手就是一梭子。
这瞬间,他的视觉被封闭,听觉发挥到极致,子弹通过枪膛暴射而出,循着方向击出!
“嗯!”对方闷哼一声,接着,肉体倒地。
泊狩朝其方向冲去,继续一枪又一枪,直到对方彻底没了动静,才撤回屏幕前。
对着眼前的画面,他拳头硬了。
键盘和主机被打得稀巴烂,屏幕裂开,程序显示面也消失了。
——气溶装置已设置“等待指令启动”,若无人操作中断,就会随着老板敲下发射器启动。
看来老板安排人在此,就是提防他来切断启动系统。
[“……安彤!”]泊狩打开刚才搭建的互触共联频道,尝试道:[“能听到吗?”]
频道里传来细微的底噪声,泊狩不知道她是否追上了老板:[“以防他还有后手,我在地下室试着关闭气溶装置,从根源处摧毁。你帮我拖住……”]
[“收到。”]声音伴随着不稳定的电流声响起,安彤呼吸急促:[“我……”]
一声枪响炸开,泊狩气息一滞。
——她跟老板交手了?
通讯器里一片死寂,泊狩急唤了两声,终于在五秒后得到带着喘息的回应:[“不用担心,我在拖住……”]
彼时钟楼里,险之又险躲过子弹的安彤看到老板飞身滑去拿金属箱。
她还没缓过气,也撑地滑冲过去抢,一拳朝对方面门砸去,被人抬手挡下,一错一扭,箱子就被两人齐齐撞了出去!
[“不用管我,处理你的!”]安彤低声喝道。
老板察觉到泊狩的动向,眸光骤变,抬手对她又是一枪。比起刚才的不急不缓,明显着急了起来。
见他这样,安彤就知道程健康做对了,一个翻滚避开子弹:[“……这里我来处理!”]
通讯器里传来凌乱的搏斗和枪响,泊狩高悬的心勉强定下,再次打开电闸。
然而敌人的有意为之使勉强能修补的电闸彻底被打烂了。
应该还有别的办法,他不死心,视线在屏幕主机和电闸间掠过。
……不对。泊狩感觉自己忽视了什么。
若怕被阻碍,老板直接在离开前打烂所有设备即可,为什么要专门安排一个人在这里埋伏,还等到他来才出手?
到底是在摧毁设备,还是在吸引他的注意力,让他看到没办法处理了便离开……
看,到。
泊狩眼底闪过一丝微光,冲去扣住死者的肩膀,掀开他整个身体。
后方是冰冷的墙面,泊狩触上去,指节屈起轻轻地敲了下。
“咚。”里面是空的。
泊狩当机立断,抄起枪托狠砸向墙面。
“哗啦”声不断,先是缝隙,后是一团团落下的墙灰,伴随暴力的冲撞,冰冷的金属面逐渐显现。
烟气散去,一个两米高、线路复杂的机器出现在他面前,除了局部散发着幽幽的灰绿色映亮了漆黑的房间,剩下全是金属的冰冷。这让他进入后就觉得设备结构不完整的装置终于合理起来。
——如此尺寸显眼的设备可能早就以零件形式被晦城分批运进萨城了,趁教堂在大规模翻修,便利用工人将其隐藏在墙体中。既能在他们前两日布局萨城时将电磁干扰压到最低,又能保护机器。
[“找到装置主体了。”]泊狩快速地扫视着整个设备,一抬眼就看到了机器最上方的小型罐体。灰绿光源正是从透明观察窗里透出来的,一块拇指大小的液体胶囊固定在内,作为核心源等待启动。
[“好!”]安彤已经追着老板冲上主梁,金属箱落在数根木梁交汇的地板上,离他们都挺远。两人对视一眼,纷纷冲上去争夺!
地下室,看着停在“00:00”等待发射的倒计时屏,泊狩脸上如覆寒霜,抬枪对着玻璃就是一梭子。
火星子溅落,玻璃毫发无损。泊狩并不意外,以老板的缜密,整个机器恐怕都是防弹防撞击的复合金属构建而成的。
时间紧急,他思索了几秒,转身去货架上翻找东西。得益于维修,休假的工人日常下班都会把工具提到储藏室里暂存,泊狩在一圈无用的工具中翻了几下,忽然伸手一扯,拽出了工人切割钢筋的小型氧乙炔焰割枪。
他想要的就是这东西。
以前某次被罚去执行特援任务,他伪装成工人护送一位知名画家过境,一路上干废了数把武器,最后从工具包里翻出这东西,用在空气中能升温至燃烧3000摄氏度的火焰直接切割了敌人的车架。
现在再次扛起“老战友”,泊狩打开点燃的动作更娴熟,避开巨大的气压罐,将炽热的焰心,精准地抵在中空管路上。
泊狩眼底又狠又沉。
——既然防弹防撞击,那就溶了它!
管路材质极硬,但割机的极限温度足以与之抗衡。金属迅速由暗红变为亮黄,开始软化、熔断。泊狩稳稳地控制着手臂,进行定点熔穿。
“嘶—————————!!!”金属被高温熔断的厉啸猛然响起。
若有懂行的在这,绝对会被吓傻。机器确实扛不住高温,可一旦有内部管道的气体泄露,整个放射性气溶装置都会因引燃的高温爆炸。
可泊狩骨子里的应战能力让他越危险时越冷静,作为数次只身潜入交战火力区、徒手爬电网揍人的前特工,有时比暴徒还暴徒。
“铛”、“啪”的细碎声湮灭在喷头熊熊燃烧的火焰中,他的手稳而快,承受过数次灯光直射的眼睛亮得吓人,没有任何防护措施,只剩下付诸一切的孤勇。
他突然有一丝庆幸联系不上宋黎隽,可以正大光明不报备,否则对方知道他做这种高空走钢丝的事……
[“尽量快……”]安彤吊在横梁上,乒乒乓乓开枪,听到他这里不比自己少几分刺耳时,迟疑道:[“你……”]
[“快了。”]泊狩沉声道。
[“嘶啦——!”]直接加强的喷射火焰声盖住了安彤的吃惊,视线里,老板感应到了什么,当机立断坠落,快她一步落在中间平台上,抢到了箱子。
不好!安彤心一紧,发现老板提起箱子踉跄地冲向信号好的隔墙处。
此刻,通讯器这头的泊狩已顾不上说话,切割到了最危险的阶段,他不控制火焰,反而调到最大,以最快的速度隔断各处暂时没有气体流通的管路、阀门,届时哪怕机器打开,也会因路线中断强行停下。
但这不够,还不够。
现在萨城地面有近百万的人群,他不能冒这个险,必须要把所有能保障机器正常运行的“关节”都破坏掉。
电子控制单元被溶毁,他完美地瘫痪了装置的主动气溶功能,到目前为止,所有操作都是精准无失误的。
[“——不好!”]安彤一声咆哮,扑了上去:[“他要启动了!!!”]
电光石火间,泊狩锁定药剂罐底部,提起焰头对准下方一个细小的点。这里有一个小型的热熔断器,一旦熔断,绝对不可能启动。
位置极其危险,可时间紧急,泊狩一咬牙,集中火力。
“滋——————!”热熔断器的保护壳被烧得亮起。
怪异的声响如同尖刀刮铁锈,就在这时,一股夹带金属屑的气流激起细微的电火花。
“啪!”
泊狩指尖蜷了下,却没有丝毫停顿,他很清楚,只要把握好时机,还能全身而退。
好在外壳终于有熔断的迹象,热熔断器在泊狩眼底开始暴露。
但他隐约感觉到一个微小的、看似无害的电火花,在逐渐被熔断的机器缝隙里逐渐清晰。
这簇火花舔舐到刚好开始泄漏的气体,整个机器被几近爆炸的气体充填膨胀起来。
泊狩心里数着秒。
五。
[“砰!”]沉闷的肉体撞击声响起,安彤扭住了老板的胳膊。
泊狩后槽牙咬紧。
四……
三。
扭打中,安彤被踹中肩膀的伤口,脱力地飞出去。
老板狰狞地翻开箱子,对准启动键敲下去——!
二。
一……
啪。保险丝断了。
罐内气体溢出的同一瞬,泊狩松手,全身力量凝聚,向唯一的出口全力跑去!
背后的空间就像被粗暴的白光填满,随着巨响和一股炽热暴起的推力。他感觉自己像被无形的巨锤狠砸了一下,耳内只剩下刺破空气的尖锐厉声,整个人在破碎的材料、滚烫的金属碎片中被热浪吹了出去。
五脏六腑都在翻腾,但特工本能让他在撞上墙面的剧痛中坚守了一线清明。他借着撞墙的反作用力,翻出门口,一脚狠踹上防爆门板!
“轰轰轰轰——!”气浪爆炸被防爆门板阻隔在储藏室内,古老的地下一层荡起巨大的动静,但教堂的储藏室通常由坚固的石质构成,能有效吸收和隔绝震动与声响。层层叠叠的声浪通过过滤传到地面,只剩下一声沉闷的“咚”。
顶楼,屏幕上的“待启动”瞬切成了“信号断开”,老板晚半秒砸在按键上的手攥紧成拳,青筋暴起。
参加庆典的游客感觉到脚下微微一震,不知道可怕的死神曾与他们擦肩而过。
远处的大型游行车辆缓缓前行,马上要投入到下一波的庆贺声中——
“轰!”
正在维修的教堂顶端突然爆出一声巨响。
游客们面露震惊,抬头看向楼顶炸开的火光。
=
细碎的砖石层层坍塌,泊狩半边身子都是灰,发丝和脸上散发着焦味,就连最服帖的易容面具都被炸出了明显翘边,显然在爆炸中被燎得不轻。
他踉跄着朝楼梯奔去,储存室的入口很可能被震塌了,但他没心思回头看,“砰”地冲上通往地面的最后几级台阶,用肩膀顶开沉重的木门,使着最后一丝力量扣上了门栓,死死地用后背抵住大门。
教堂地下一层都有极佳的气体密封性,爆炸泄露出的气体终于被阻隔在最后一层防护线后。
“……”
泊狩“咚”地顺着门板滑下,大喘了一口气,又开始疯狂咳嗽:“呼……咳、咳咳咳!”
意识回炉,他艰难地打开频道,测试联络信号有无中断。
不知是否错觉,他好像隐约听到了几声爆炸,像上方传来的,又像远处传来的。他怀疑可能是符浩祥那边救援孩子发生了什么事,但测试后发现还是联络不上他们三人。
宋黎隽和朱枣也还在断联,看来整个教堂的信号屏蔽网极为坚固。
他大脑还残存着气流爆炸的嗡声,晃了晃,总觉得教堂上方刚才有也爆炸声:[“气溶装置毁了。你那边怎么……”]
不对。
他在混乱中抽出一丝清醒,意识到爆炸的嗡鸣声确实有一部分是从通讯器那头传来的。
安彤那边真爆炸了??气溶装置不是只在下面安装了吗?!
[“安彤,收到回话。”]泊狩沙着嗓子,测试唯一可行的共联频道:[“你那边发生什么了?”]
嗡鸣中,他听到了身体撞击的声音,似乎两人再次打了起来。
[“……告……姐……哪!”]
泊狩:[“安彤?”]
低频噪音伴随着风沙落地,逐渐清晰地显出了愤怒的语调,一遍又一遍,固执地重复着。
这回,泊狩终于听清,却愣住了。
[“——不准死,告诉我,我姐姐在哪?!”]安彤声音已是愤怒至极。
老板应该受了很重的伤,喘气都费劲,被她揪着领子,干哑地咳嗽着。
安彤大口地喘着气,压抑着断续的崩溃:[“王八蛋……”]
老板终于挤出声,嗓音嘶哑难听:[“……你姐姐?”]
姐姐?
泊狩刚经历过爆炸的大脑混混沌沌,产生了同样的困惑。
【“你是独生女吗?”】
【“不是,我有个姐姐。”】
【“也是特工吗?”】
【“普通职业。她大我很多,嫁人后已经好些年没见了。”】
扑通。
突兀的,他心漏跳了一拍,指尖涌上酸麻,下意识摸向先前收在口袋里的,安彤的剪纸。
一缕汗水从额头滑下,沾染了脏灰,弄得他眼睛酸涩,但不知为何,他指尖有点发抖。
因为他想起了一件藏在记忆深处,撕开都会流出血的对话,自从当年的事情发生后……
他再不愿回忆起。
【“苒的全名是什么?”】
【“全名?她的……呃,姓氏很奇怪。”】高大的F国男孩撇了撇嘴。
【“奇怪?”】
【“跟你说不明白,你自己读读看。”】说着,男孩用博弈获得的炭笔在地上划了两道。
【“嗯……”】看着那个单词,他也沉默了。
因为常年使用国际通语的他只会把这个词视为“一”、“一个”。如果他上过学,就会从老师那里知道,这个单词会被分类为“不定冠词”。
【“一个……苒?”】他小声道。
【“扑哧!”】对面的人忍不住了,小圆脸还有可爱的酒窝,很有亲和力:【“如果难读,就只读名字吧。”】
她笑着,眼睛亮亮的。
【“阿寿,叫我苒吧。”】
……
“唰啦。”
剪纸被沾满脏灰的手指颤抖展开,老人曾经简单几下勾勒出的剪纸上,是一张笑容温和的女孩的脸。
但足够神似。
泊狩指尖骤紧,以自己都无法缓过神的力道死死攥住了那张纸。
他怎么忘了……
【“没见面,但日常也是有联系的吧?”】
【“小时候是她照顾我的,我们还有话说,后来她离家独立得早,就没怎么联系过了。”】
总部特工守则第十三条是……回避原则,包括禁止特工参与和直系亲属关联度较高的任务。
这一刻,那些熟悉感、没来由的亲近感,都于视线落在右下角的名字标注时,定格了。
——“安苒。”
扑通。
他的心跳仿佛停了,脑内一阵轰鸣听不清任何声音。
只剩下通讯器那头溢出的一声哪怕相隔甚远都能听到的,怒到极致又痛到极致,如泣血泪的嘶吼。
[“你把我姐姐……弄哪去了?!!!!!”]
作者有话说:
Tips:93章;197-198章
——an 安
知道泊为什么之前总下意识亲近安彤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