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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8章 共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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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务前的准备是一个精细、严苛的活,按宋黎隽的标准,地图仍有许多需解决的盲区。第二天,所有人继续工作,必须得在下午五点前收尾。

出门前,程佑康把泊狩带回来的几种糖都尝了一圈,转头跟高峰窃窃私语,还翻来覆去地看符浩祥昨天带回来的剪纸。

小孩就是不善隐藏心事,泊狩用脚趾都能猜出他今天肯定会趁走街“顺便”经过中央集市,再“顺手”买点东西。

人流比昨天翻了一倍,若非泊狩骑着机车,路上得堵很久。尖锐的鸣笛声、轰隆的启动声,还有偶尔碰撞、拥挤产生的口角组成了萨城最普通不过声流。耳中的通讯器隔绝了无关噪音,泊狩两指缩放着屏幕上的区域图景,帮宋黎隽完善最后部分。

避免撞上不该碰到的人,宋黎隽同步了其他人的定位给他。

“其实碰到也没事。”泊狩道。

宋黎隽:“今天警察翻倍,你还想再出手揍一次绑匪?”

泊狩:“……”

泊狩心虚地垂下眼:“好了好了,下次绝对听你的安排。”

虽然这么说,但他知道只要他们在这里,近几日的萨城是非常安全的——这也是他们权限范围内能为这座城市做出的最大贡献了。USF特工本来就不该有明显的政治立场,若插手太多,就干扰了本国安全系统的正常流程与秩序。

泊狩聚焦在屏幕上的视线一顿,看到安彤的定位点出现在中心集市,微愣。

滑动区域,放大,看清停留地点是昨天经过的剪纸摊,泊狩忍不住弯起嘴角,心想,这真是……

屏幕一致,宋黎隽应该也能看到。他故意装没看见,跟宋黎隽核对数据。不知宋黎隽是不想管还是凑巧没看到,全程都没有提醒安彤要“规范”侦查路线。

片刻后,泊狩行至另一条街,余光扫过屏幕,发现朱枣的定位出现在了剪纸摊前。

泊狩:“……”

说单纯路过都没人信,她都停留三分钟了,显然在排队。

——这一个两个的,昨天要么不吱声要么说不需要,嘴都硬得很啊!

宋黎隽这回肯定看见了,切换同步的屏幕,标记出新内容给他。

泊狩见缝插针地试探:“说起来,你想去做剪纸吗?”

宋黎隽:“人都去世了,把希望寄托在这种唯心主义的物件上没意义。”

泊狩:“偶尔也需要个念想啊。”

宋黎隽:“你想去?”

泊狩静了一秒,闷笑道:“我又没亲人可以剪。”

“……”

通讯器那边静了,泊狩反而逐渐心生不安,岔开话题:“……就像符浩祥说的,来都来了,刚好又赶上亡灵节,你不去试试?”

宋黎隽:“没必要。”

泊狩耸肩:“好吧。”

屏幕上的朱枣定位在摊前又停留了十分钟才离开,泊狩看着她移动的痕迹,微微晃神。如果没记错,朱枣是战争遗孤,被褚振从死人堆里捞出来后就一直跟着他,所以……应该有很多人可以剪。

其实,刚才与宋黎隽说的话并非开玩笑,他未记事时不断辗转流浪,可能是最初被人贩子拐走的,因太过瘦小卖不出价就被丢弃在了异国他乡的贫民窟。仔细想想,他记不清父母的脸,也不知道父母是否还活着,只对自己的名字来由有稀薄的印象。

若让他去剪逝去亲人的画像,他可能在摊前站很久,都憋不出一点描述。

他就像一阵风,孤独地来到这个世界,建立起了一些不该有的关系联结……可能,很快又要消失了。

不知不觉间,视线已经在屏幕停留许久,在扫到摊前两个熟悉的定位后,泊狩忍不住笑了。

……像下饺子一样,一个接一个,还都以为只有自己背着别人偷偷来。

“程佑康在摸鱼了。”泊狩丧尽天良地揭穿,“宋队不管管?”

宋黎隽:“管有用么。”

泊狩:“……唔。”

宋黎隽那边突然响起了手机震动声,泊狩配合噤声。

散发着白莹亮度的屏幕前,宋黎隽拿起一旁的手机,看了眼备注就把手机放回去,直接打开免提。

通讯器内响起第三个人声音时,泊狩愣了下。

[“……喂?”]程佑康声音很虚,小心翼翼的,明显不适应打电话给宋黎隽。

宋黎隽:“什么事?”

程佑康:[“你旁边没人吧?”]

宋黎隽:“没,说。”

程佑康咽了口唾沫,鼓起勇气:[“……对不起!”]

宋黎隽搭在屏幕上的指尖顿了下,继而滑动:“什么?”

程佑康压着声音,明显在避开高峰打电话:[“我昨天不该说你什么事都不做纯偷懒……你做的事难度太高,完全不是我这个层级能想象到的。”]

宋黎隽:“没在意。没事就挂断。”

程佑康:[“哎!我还没说完呢。”]

宋黎隽面无表情地看着手机屏幕。

程佑康支支吾吾,半晌,憋出一句:[“其实……不止对这事抱歉!从进总部开始,我就总误解你的好意,把你当成假想敌,是我不对。”]

[“可谁让你第一次见面就耍我,太吓人了,正常人谁敢信你啊,也就我大哥喜欢你……不对!我的意思是,无论你是因公还是因私帮我,我都想对你说‘对不起’,从一开始到现在,全都对不起你,我道歉,以后绝对听你的指令不质疑!”]

声音顿了下,他小声道:[“然后,谢谢你。”]

宋黎隽没说话。

[“呼……一股脑说出来舒服多了,我昨晚复盘了一下,其实你对我也蛮好的嘛,最多就脸冷了脸,说话难听了点……”]程佑康长舒一口气。

“所以?”宋黎隽道。

程佑康一噎。

宋黎隽的手已经悬在挂断键的上方:“三秒,没重点就挂断。”

程佑康火气登时哽在嗓子眼,不上不下,急道:[“等下,真有事找你!我在符哥昨天推荐的剪纸摊剪我爸妈的合照。说到底,你妈妈帮了我爸妈,我欠你一个人情,你是不是在屋里出不来?我本来想帮你一起剪了,可你说不定会觉得我多此一举,而且你的妈妈我也不好代表你去剪,对吧?”]

一通话说得磕磕巴巴,却已经是从小孩平滑的大脑内过了好几圈的产物,历经千辛万苦,终于落地。

宋黎隽很慢地掀了一下睫毛,屏幕的莹白映在他脸上,衬得面容轮廓细微模糊,叫人摸不透。

“确实多此一举。”他道。

程佑康:[“???”]

程佑康:[“不要算了!好心当成驴——”]

宋黎隽:“手机给她。”

程佑康:[“啊?”]

宋黎隽:“手机,给摊主。”

这边,程佑康愣愣地把手机递给满脸皱纹的摊主,对方原本还有点疑惑,听宋黎隽用S国语说了几句话,笑容舒展,点了点头,用本土话回他。

她放下手机,拿起一张薄薄的彩纸,下剪流畅得像剪刀有了思维,不一会儿,剪完了。

程佑康不通本地语,见她递来剪纸又比划了两下,终于猜出意思,指了指剪纸,又指了指手机:“他,要的?”

店主点头。

程佑康:“……哦哦!”

不是不剪吗?

他拿起手机,没好气地准备揶揄宋黎隽,电话却早挂了。

“……”

“剪完了吗?”帮他买了一圈糖的高峰抱着纸袋走回来,满满当当全都是程佑康指定口味。

程佑康有点火大,嘴巴张了张,想吐槽又不愿提及刚才道歉的事,最后憋闷地展平那张剪纸,看宋黎隽到底剪了什么。

“神神秘秘的……”他嘀咕着。

但出乎意料的,剪纸上不是印象里照片墙上那张脸,而是一个女人离去的背影。

她正穿着像白大褂的制服,看起来非常年轻。

=

临近黄昏,全城数据库已经完善结束。夕阳正缓缓沉入城市远郊的山脊线后,重新修缮的教堂最高处的钟楼还有一大片光秃秃的脚手架,但并不突兀,木板与支架承载了黄昏的玫瑰金色,反而产生了奇异的新旧交错感。

教堂边缘投下一片长长的影子,笼罩着寂静的广场。鸽群不再躁动乱飞,而是平静地停在喷泉边缘,翅膀挥动时仿若擦过风,发出细碎的响动。不远处,摆摊的小贩撤下牌子准备回家,玉米卷的焦香久久不散,随着教堂的钟声,于风中温柔沉淀。

悄无声息间,泊狩在宋黎隽身侧坐下。

等其他人赶回还有一会儿,他现在都不舍得动一下……算算日子,他们已经很久没有如此平静地坐在一起,看城市的风景了。

做特工,就注定了会远离这样平常却可贵的生活,他们的存在,常常直接或间接地救下了许多人,但其中绝大部分人也许这辈子都不会跟他们见上一次面,也不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叫USF的特工组织存在,以保护他们的生命为核心目标。

“说实话。”泊狩靠上椅背,“你招他们三个进来,是有什么特殊原因吧?”

关于这个问题,他早就想问了。宋黎隽那么久不带队,一次性突然加了三个,还有两个是分部上来的新兵,并且第一次任务就让他们知道了傅光霁,要说好心或凑巧……实在没说服力。

泊狩:“招符浩祥的原因我现在知道了,另外两个……难道身怀绝技?”

“每支队伍都需要配置一个强战力。”宋黎隽道:“而且这个战力要听劝、百分百配合我的部署,同样,不能缺乏敏锐度。高峰正符合我的要求。”

泊狩:“那安彤?”

宋黎隽:“我查过她,做一些事也需要她。”

泊狩:“?”

宋黎隽:“但她比我想的更出色,现在,我把她当接班人培养着。”

泊狩不是第一次听他这么说:“……接班人?你想退居二线?”

宋黎隽:“无论是降是升,总有一天,会有人会接手我的位置。”

沉默片刻,泊狩叹道:“其实你不该把我留在总部。”他的身份是个定时炸弹,在没有翻案前,宋黎隽留下他,就是在冒巨大的险为他做担保。

宋黎隽冷冷地道:“我失心疯。”

“……”泊狩本来有点酸涩,被洋葱少爷呛了一下,没忍住笑:“哦。”

“你这么帮程佑康,也绝不仅因为程秋尔吧?”宋黎隽道。

泊狩:“唔……”

宋黎隽:“我要听实话。”

泊狩:“……我在做的一些事,也需要他。”

宋黎隽:“废话。”

泊狩:“不过,跟你一样,他比我原以为的要更……”

宋黎隽:“优秀?”

泊狩:“麻烦。”

宋黎隽:“你最好别让他听到。”

“他骨子里有种劲,可能连他自己都没发现。”泊狩嘴角噙着笑,“懦弱,也可能成为英雄。”

身侧的人未反驳。

泊狩侧眸看他:“我以为你对他的评价很低。”

宋黎隽眼皮掀了下:“又不是只相处了一天。”

泊狩感叹:“好可惜,他错过了宋队的肯定。”

宋黎隽:“话真多。”

泊狩便不说话了。

整点了,沉闷的教堂钟声牵出阵阵悠长的回荡,白日的喧闹在这一片远离人群的区域被抚平,教堂的白砖显出几丝圣洁,暖色的光线从楼层缝隙穿过,落在宋黎隽漆黑的发丝上,衬得发梢透亮如琥珀。

在这片褪色的金光里,不远处,一对头发花白的老夫妇坐在锈绿的长椅上,依偎着轻声说话,一双手在褪色的毯子下紧紧相握。

泊狩心绪没来由地颤了一下,视线仿若无焦,眼睛却始终不受控地望向相伴了几十年到白头的两人。

如果……

他心里乱糟糟的,半晌,慢慢地垂下眼,犹豫着缩回了满是汗水的掌心。

下一秒,一只手突然按住了他的手背,掌心温热,就像以前那般突然闯入了他的生命里。

泊狩愣怔着,还没回过神,就被人强硬地握住手收进掌心。那只手用力到指骨绷白,体温从相贴的传递而来,明明是正常的温度,却烫得他心尖直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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