泊狩指尖极其细微地颤了下。
“……”
镜中的脸苍白如常,面颊也比易容状态下的脸削瘦一些,缺少血气,独剩一双锐利的浅褐色眸子撑着,才勉强显出几丝精气神。
泊狩注视着自己的脸,直到被热水烫得掌心发麻,才垂下眼关掉出水。
“啪。”他干脆地拽掉了那几根白发,理了理头发,确保能看到的全是冷棕色的发丝,又俯下身检查盥洗台边是否有自己遗漏的白发。
没有。
他又回到卧室,在枕边检查了几圈。
没有。
……
一切处理完,泊狩靠上沙发,看了眼墙上的钟,距离宋黎隽下班还有一会儿。
他与空气安静相处了片刻,掏出手机,编辑信息:[今晚在家吃……]
输入到一半,他停下,改成了拨打电话。
“嘟”的声音响了几秒,那边就接通了:[“怎么了?”]
泊狩歪在沙发上:[“今晚在家吃,还是出去吃?”]
宋黎隽:[“在家。”]
泊狩嘴角上扬:[“好啊。”]
宋黎隽:[“想吃什么?”]
泊狩:[“做什么吃什么,不挑。”]
宋黎隽“嗯”了一声,背景忽然响起敲门声,泊狩识趣地道:[“你忙,我就问一下。”]
电话挂断。
泊狩放下手机,抓起抱枕继续歪在沙发上。他独自在家没戴易容面具时习惯拉上遮光窗帘,公寓没开灯,明明才下午三点,整间屋子依旧很黑。
大脑的眩晕冲击着他的聚焦能力,本该夜视力很好的眸底隐约涣散。
他像突然找不准焦点,视线所及之处是清一色的极简风家具,看久了竟觉得……像身处黑魆魆的山洞。
怪了。泊狩心想,以前也没觉得这里好冷。
他想去开灯,指尖却是软的,整个人也是软的,处于一种旧力刚退、新力未生的状态。然而他很清楚,自己开个灯还是轻而易举的,只是那种程度的光亮并不能满足他。
于是他安静地坐着,直到赤裸的脚因寒意缩了缩,身体才很慢、很费劲地蜷缩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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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他醒来的,是身侧沙发下陷的幅度。
泊狩掀起略沉重的眼皮,困倦如同山一般压着他,悄然撞入宋黎隽的眼底,才逐渐清醒。
沙发顶只开了一盏昏黄的光,应是有人刻意为之,创造出了适合睡觉的温暖光线。那光亮落在年轻男人鸦羽的发丝上,晕开一小圈朦胧的光晕,把几缕发梢染成了深褐色。
“怎么睡这?”宋黎隽问。
泊狩刚睡醒,还没缓神,呆呆地望着灯光下他的脸,莫名地,精神都软乎了下来。
宋黎隽见他不答,皱起眉头:“也不开地暖?”
“……”
泊狩这才后知后觉,这个月在家不开暖气系统,是挺奇怪的。
怪不得……那么冷。
“唰啦”一声,宋黎隽拽过沙发上的毛毯,盖在他身上。泊狩感觉到一丝重量稳稳地压在自己身上,很快,除了脑袋以外的地方都被裹好了,宋黎隽还给他掖了掖毯子边缘。
一转眼,面容苍白的他已经被裹成了一只蓬松柔软的焦糖棕色大面包。
……也没那么冷。泊狩下意识想着,可驱散了外侧所有冷意的羊毛毯还是让他身体舒服很多,眼皮困得又有点沉了。
身体是疲惫的,意识却潜藏着亲近的欲望,他强撑起眼皮,一错不错地望着宋黎隽,神情略呆。
宋黎隽见他这样,本欲出口的训话于唇边悄然消散。
因为温暖,泊狩苍白的脸逐渐泛上血气,像只冬日里被裹得好好的、乖乖听话待在窝里的家养豹。
宋黎隽静静地注视了他片刻,低下头,在他眉心落下一个很轻的吻:“再睡会儿,饭好了叫你。”
朦胧的光线里,这样的触碰很温暖。泊狩鼻腔蓦地一酸,慢吞吞地垂下眼,“嗯”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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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真的太累,等宋黎隽做完饭菜,泊狩又睡了个回笼觉。
他慢吞吞地爬起身,宋黎隽正把菜端到客厅的桌上,他也立刻跟上去,帮宋黎隽多拿几盘菜。等一切弄完了,宋黎隽走到他旁边,摘下一直半挂在他肩头的毯子,挑起眉:“睡迷糊了?”
泊狩指甲嵌入掌心,狠一用力,努力挣开疲惫。宋黎隽的视线落在他脸上时,他已经恢复如常地笑了起来:“……是有点。”
宋黎隽:“今天没做多,应该够吧。”
泊狩看着桌上四菜一汤:“嗯,两个人够了。”
宋黎隽给他盛了碗排骨汤,泊狩一开始没注意,喝了两口用勺子扒拉出了自己没看过的食材,像只好奇豹豹:“这是……”
“里面有黄芪、当归、红枣。”宋黎隽道:“补气补血的。”
泊狩:“……太补了吧。”
宋黎隽:“自己去照照镜子。”
泊狩:“……”
泊狩吭哧着喝了下去,心想给我多浪费啊。
可无论补劲强不强,热汤进入身体,还是熨烫出一丝暖意。泊狩慢吞吞地吃着菜,宋黎隽给他夹着菜,菜堆积的速度少见地赶不上消耗的速度,泊狩不得已只能偷偷地把夹到碗里的菜再夹给宋黎隽。
若换个人,宋黎隽早就洁癖发作离场了。可夹菜的是某位大懒老师,他便只扫了一眼,就默默吃下。
夹菜终于被迫停止。
吃完饭,泊狩吃得饱饱的,一直偷眼瞅宋黎隽。
“看什么?”宋黎隽眼都没抬。
泊狩:“……”
泊狩也不尴尬,撑着下颚,聚精会神、正大光明地道:“看你好看。”
宋黎隽:“试用期不准一直看。”
话音未落,泊狩脑袋已经快凑到他鼻子下面了,眼巴巴的:“……可以看,可以看。”
宋黎隽:“……”
宋黎隽无情地戳开他脑袋,下一秒脑袋又弹了回来:“可以看。”
真皮厚。
泊某人每次不占理又偏要通过碎碎念来恳求的模样真一点没变,甚至演变成了一套完整的歪招逻辑:泊想要、泊努力、泊得到。
“以为多说几遍就可以作法成功吗?”宋黎隽眯起眼:“谁给你胆子?”
泊狩豹耳蔫巴了一下,嘴巴咕哝着就是不说清楚,在宋黎隽凑过去听时,他猛然抬头亲了自家学生一口。
“……你给的!”
豹爪刚抬起要逃跑,下一秒,整个人从尾巴尖开始被扯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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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还是被制裁了。
泊狩本来冷,被人按着一通“驯打”后,从内到外都燃起了一把火,烧得身体火热。他趴在宋黎隽的怀里,身上黏黏的,却一点不想动,恍惚地感受着足以把他严丝合缝填上的温度。
很烫,但他很舒服,贴着宋黎隽不想起来了。
看他这懒样,宋黎隽斟酌道:“你身体最近是不是……”
“试用期通过,我们会结婚吗?”泊狩出声道。
宋黎隽眸光凝滞。
“……”
泊狩抬起脸,等待着他的答案。
宋黎隽见他眼底的神色并非开玩笑,喉结无意识地滚了下:“……你想结婚?”
泊狩:“嗯。”
宋黎隽:“……”
似乎猜到了宋黎隽正在想什么,泊狩心口发酸,嘴角却反向上扬:“我们恋爱,最后的结果不就是会走向婚姻吗?”
宋黎隽:“……”
泊狩:“难道,你给我定了试用期,没想过和我结婚?”
【“难道你没想过跟我结婚?”】
四周骤静,宋黎隽直直地盯着他,眼底神色闪动着,像在压抑着逐渐过载的情绪。
泊狩心头也酸涩涌动,却未闪避他的注视。
许久,他听到宋黎隽出声:“你是在求婚吗?”
泊狩:“……”
泊狩轻轻地“嗯”了一声:“我知道,之前我错过了……”
他快要压不住嗓子眼里的颤声了,因为他很清楚,四年前的自己错过、变相伤害过宋黎隽主动袒露的真心,对当时的宋黎隽造成的伤害是如何都无法弥补的,所以他不知道,现在还有没有资格主动索取这些。
可他真的很想,再试一试。
“如果你还愿意,给我一个机会,让我以一个正式的身份站在你身边。
“以后我会第一时间接你的视频,回你电话和消息,主动告诉你我最近做了什么,永远不会因为生气不跟你说话。
一句又一句当时没回答的话,从他的口中说出,熟练到像与录音对话了很多遍。
“我答应你,会一辈子……”
“记得还挺牢。”宋黎隽冷声道。
泊狩猝然抿紧了唇。
对方的视线在他面上停驻了许久,久到泊狩受不住了,打起了退堂鼓,“……如果你不愿意,就算了。”他声音越来越轻,“我知道,你过家里人那关也不容易。”
宋黎隽:“你以为试用期这么简单吗?”
泊狩一愣。
宋黎隽:“这只是男朋友的试用期,如果想走到下一步,还有同居试用期,见家长试用期,结婚试用期。”
泊狩越听眼睛睁越大。
宋黎隽捏住他的脸颊,声音听不出情绪:“先把你当下的试用期过了,再有闲心考虑别的吧。”
“……”
泊狩怔怔地望着他,没品出他有同意的倾向还是又不高兴了。
下一秒,宋黎隽后槽牙生痒,突然在他脸上重重地咬了一口,宣泄着一股无名火。
泊狩被咬得抖了一下,慌张地攀住他胳膊:“……小宋。”
“嗡——!”床头柜上的手机震响,正火大着的宋黎隽扫了一眼屏幕,沉默了。
出乎泊狩意料的,宋黎隽直接抽离,起身披上睡袍。
泊狩像只皮肤粉粉的豹卷,突然空虚后就流出了化开的奶油夹心。年轻男人在他后颈捏了捏,扫来的视线如同警告:“含着。别乱跑。”
这是两个命令。
泊狩:“……”
失落还没蹿上来,泊狩耳朵都熟了,“哦”了一声,乖乖地缩回被窝,只露出一张脸瞅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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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嗒。”
宋黎隽关上书房门,接通匿名电话:“现在能联系了?”
自从保守派盯上他,他便跟电话那头的人断联了一段时间,现在对方主动拨来,定是有急事。
[“放心,暂时加密频道。”]褚振道:[“开放时间有限,长话短说。我听说程佑康又应激了,他是不是想起什么了?”]
宋黎隽:“没想起,只是应激时吐出了一点有用信息。”
褚振:[“什么?”]
宋黎隽:“程佑康父母卧底研制阻抗剂的事,确实跟她存在高度可关联性。”
没有明说,但褚振知道“她”指的是卓羿。
褚振静了几秒后,微妙道:[“也许只是巧合?”]
宋黎隽靠上墙面,闭了闭眼:[“说到底,她都是禁药研究的主要负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