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附近几桌吃饭的人倒抽一口凉气。
来陪我???
……什么什么?才几天,他们已经发展到这步了吗?!
所有人耳朵竖起来,期盼着能否听到什么惊天八卦。
谁料,下一秒——
“不可能。”泊狩干脆驳回。
“……”
宋黎隽睫毛倏地掀了掀,停顿一秒,继续夹菜。
朱枣挑起眉:“为什么?”
泊狩:“没空。”
“每天打两场而已。”朱枣重复:“没空?”
吃瓜群众:“……”
原来只是约架,真是搞不懂你们杀胚的思路。
“我是小宋的引导员。”泊狩严肃道:“只能陪他。”
宋黎隽垂着眼,敛住了微动的眸光。
朱枣不解:“褚振比你更适合他,我听说你俩一开始也对这个结果有异议,现在机会来了,为什么不让自己轻松点?”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泊狩道:“小宋也说了,我更适合他。”
另一位当事人垂眸继续吃饭。
——这种场合,一个是引导员,一个是导助,他作为学员,没资格也没必要参与对话。
况且,他也想听听某人的意思。
“他说的那是教学方式。”朱枣:“褚振的教学方式我见过,很全面,怎么可能不适合他?”
泊狩:“……”
被一直揪着某点不放,泊狩逐渐心生不悦:“你能不要再缠着我吗?”
缠?吃瓜群众精神一振。
“不能。”朱枣嘴角勾起:“我只看到了你不应战,是懦夫,软蛋。”
泊狩:“那就是吧。”
朱枣一愣。
泊狩后靠上椅背,淡淡地道:“你的评价,对我有什么意义吗?”
朱枣:“……”
泊狩:“我很不喜欢你,请你离我远点。”
朱枣:“为什么?”
泊狩心想你伤了小宋,还总让我离开他。真烦人。
可他不能当宋黎隽面说出来,只冷道:“最后说一次,不要再来打扰我。”
朱枣:“你确定?”
她轻敲了记桌面,以仅三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我调查过了,宋黎隽开了张身份副卡给你用于餐厅刷卡。这属于引导员和学员间额外的交易内容,是违规的。”
泊狩一震。
——如果有人凑近他恶狠狠地说“我要弄死你”,可能只会收获他一句“哦”。但如果凑近他说“我要举报你蹭学生饭卡”,这可就是……绝顶大事了!
“你什么意思?”泊狩眼底露出危险的气息。
下一秒,一张卡被推到面前。
“我没兴趣举报,你放心。”朱枣道:“这是我的卡,如果答应我的条件,你可以随便用。”
泊狩一滞。
宋黎隽睫毛掀了下。
“还有这份餐。”朱枣把餐盘推到他面前:“我没动,也归你了。”
泊狩:“……”
“你用他的卡有违纪风险,还得全天候教他。用我的卡,只需要每天陪我打两架。”朱枣自信道:“不是更划算吗?”
按逻辑,没错。
“……”
泊狩视线在饭卡和餐盘间飘了飘,进食的本能在响动,眼睛都直了。
只听“哗啦”一声,旁边的宋黎隽猝然起身,收拾餐盘。
“我吃完了。”宋黎隽道。
“……小,小宋。”泊狩道。
“老师,不用管我。”宋黎隽嘴角微弯:“我下午还有课,你们慢聊。”
泊狩:“……”
朱枣心想这小子还挺识相:“OK,你老师交给我。”
宋黎隽虽这么说,视线从朱枣脸上一扫而过,看似尊敬实则眼藏些微嘲意。
朱枣一愣,以为自己看错。
泊狩视线却黏在宋黎隽身上,青年刚离开桌子,他嘴唇就动了,青年去食堂收拾餐盘,他尾巴毛都炸了。
明明宋黎隽主动离开的,他的心却像被拽住,绳子的那头被宋黎隽握在手上,勾得他不由自主地起身。
朱枣:“那就继续——哎?”
泊狩没再看桌上的东西,匆匆跟上。
=
宋黎隽走得不快,一转眼就被他追到。
似乎知道他会跟上来,宋黎隽被他拦下时,神色淡淡。
“小宋。”泊狩局促地搓了搓手指,“你别生气。”
宋黎隽没说话。
他不说话,泊狩就更紧张:“我就是怕她举报,在想怎么拒绝……所以你别生气了。”
“答应她的条件,不是更好吗?”宋黎隽道。
泊狩:“……”
宋黎隽:“她说的有道理。”
泊狩:“……”
宋黎隽挑起眉:“我有让你跟上来?”
泊狩一滞。
完了,小宋的心思最难猜——到底有没有生气?还是不高兴哪个点?
《宋学语录》是他社会化进程中一个最大的坎,比最艰涩深奥的文学著作还难懂,他怎么都学不透。
“那你的意思是……”泊狩试探道:“我回去答应她?”
宋黎隽气息冷下:“随你。”
泊狩了然:“……哦哦哦,不答应,不答应!”
“……”
宋黎隽收敛视线:“所以今天找我什么事?”
泊狩那颗心被钓得团团转,差点都忘了自己的目的。他赶忙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纸袋,递给宋黎隽:“刚发了任务补贴,你帮我保管吧。”
宋黎隽意外道:“你在外面欠赌债了?”
泊狩:“……”
泊狩摸了摸鼻尖,尴尬道:“不是,刚发的,这是我专门扣下来的部分。”
宋黎隽:“为什么?”
泊狩:“好久没见老邓了,傅光霁说老邓忙完会回来办手续的,但他也属于病人,别人都说探望病人要带花、果篮,还有钱……我怕不小心就把这些钱花完了,交给你保管更放心。”
宋黎隽轻怔,对他愈发融入这个社会的人情往来顿感微妙。就像看着野豹在手里逐渐驯化成功有了自己的想法,还有了新朋友,让他觉得自己对这人来说不再是独一无二的了。
“……”宋黎隽脸色骤变,隐约怀疑自己再这么下去真扭曲了。
——明明希望这个人融入社会,现在感觉不舒服的又是自己。
“知道了。”宋黎隽收下钱,特意又道,“这几天傅光霁请假了,等他回来,我问问他邓教官什么时候回来。”
“好!”泊狩眼睛亮起,“小宋你真好。”
宋黎隽:“就这么喜欢邓彰?”
“嗯。”泊狩点头:“老邓总借我钱,对我挺好。”
宋黎隽冷不丁道:“那朱枣呢?”
泊狩皱眉:“不喜欢,很烦她。”
宋黎隽:“可她如果白送你饭卡呢?没有条件,让你随便用。”
泊狩一顿,思索天底下竟还有这么大的好事:“我……”
他一犹豫,宋黎隽本来稍缓的心情骤然沉下,“也是,你什么都喜欢。”
泊狩:“啊?”
宋黎隽转身离开:“别来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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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是什么?
泊狩之前脑内有闪过这个词,没细想,现在则是第一次对这词产生了真正的探究欲望……因为小宋好像很不高兴他“喜欢谁”或者“不喜欢谁”。
小宋不高兴,就不行。他想。
于是他一个下午都泡在图书馆,翻看关于“喜欢”的书籍。
各国描绘的爱情经典著作被他翻了个遍,越看越迷茫,还被其中神神叨叨的对话逻辑绕得头晕。然后他又去查“喜欢”的定义,发现这是一种很常见的心理现象,随着心理变化,生理也逐渐有变化,具体到心跳加速、呼吸变快、脸红发烫、大脑内多巴胺分泌、身体紧张、唾液分泌频率变高。
这些,泊狩想,好像在打架、逃命的时候也会发生。
——“喜欢是爱的基础。”
翻到一行字,泊狩愣了愣,直接翻过去。算了,先搞懂什么是喜欢吧,爱不爱的再说。
书本虽然能给予他一些帮助,但他视觉和听觉都很敏锐,所以视听结合的方式对他来说更有效率。
泊狩爬起来将书放好,就跑去训练营影音区。
自从和宋黎隽常待在一起,很多东西能从真人身上学到,他来影音区的频率就变低了。此刻,他坐回自己的老位置,掏出口袋的小饼干开始吃。
宋黎隽这两天给他买了不少零食,还给他厨房配了口锅和一冰箱的东西,泊狩对每个都好奇,也第一次尝试了半夜里煮馄饨。尝过后,他觉得,夏国人真聪明,他家小宋更是聪明中的漂亮聪明。
不光如此,宋黎隽也给他配了很多成对的东西,比如杯子、拖鞋、毯子、靠枕等,泊狩看得一愣一愣,宋黎隽只是说“有备无患”,可泊狩想不到这些东西还能给谁用。直到宋黎隽将他本来空荡荡的宿舍塞得满满当当,他随便翻开一个柜子,就能看到宋黎隽留下的“痕迹”。
这些痕迹就像一种证明,代表着有第二个人来过这里。不是简单地经过,而是深入地,来过这里。
泊狩忽然觉得,好不一样。
他在屋里待了半天,捣鼓着各种宋黎隽给的东西。从太阳落山到进入黑夜,可他还是感觉本来该孤寂下来的空间被填得满满的,不光指实体的东西,更指……他的心。
温暖,舒服,让他好想在这里打滚,然后拥抱另一个人。
想到“另一个人”,泊狩愣了愣,发现自己脑内只出现一个人——宋黎隽。
虽然他这些天认识了很多人,有的对他和善,有的对他恶意,但他总觉得自己是个过客从这些人的生命里路过,哪怕老邓,他也觉得以后不一定有很多机会见他,所以尽可能地多准备“出院红包”给他。
若是不见了,会有点惆怅,不会特别难过。
唯独宋黎隽,他一想到有“见不到”的可能性,心就空下去一块……逐渐疼痛不已。
[“喜欢是我看见你会高兴,看不到你会想念。”]
[“喜欢?那是一种很有意思的感情。”]
[“你喜欢他吗?那你们会成为病与药的关系,他会逐渐治愈你,让你走出病痛。”]
[“喜欢她就是想跟她在一起啊。”]
[“喜欢,所以一看到他,我的世界都亮了。”]
[“喜欢……”]
一部一部的电影被他筛选看过关键片段后跳过,但他还是找不到“喜欢”的定义,非常茫然。
这些浓烈的感情,仿佛与他无关,非常高级地凌驾于他的感知之上,但对他来说毫无意义。
——无法理解的感情,那就不是他的感情。
电影悄然成为思绪的幕板,宛如无声地播放着主角怦然心动、相拥接吻的画面,泊狩看得毫无波动,思绪飘到宋黎隽上,心猝然开始加速。
扑通,扑通……
[“你喜欢花吗?”]
播放到一部非常小众的电影,泊狩听到台词后愣住,下意识摇头。
这段是主角的独白,安静地躺在田野中,四周只有风吹拂过草叶花瓣的声响,唰唰的,让心都静了下来。
泊狩的心仿佛也突然静下来,静静地聆听着这段独白。
[“不喜欢也没有关系,你喜欢看电影吗?”]
泊狩想:喜欢。
[“你喜欢吃饭吗?”]
喜欢。
[“你喜欢海水的感觉吗?”]
喜欢。
太阳晒过的大海是暖暖的,触碰到他的身体,很温柔。
[“你喜欢在城市里转悠,在街角巷落里找有意思的小东西吗?”]
喜欢。
他会买很多很多,然后想着哪个送小宋,小宋会高兴。
[“你喜欢看夜景吗?”]
喜欢。
……尤其是纳城的夜景,倒映在那个人的眼中,非常漂亮。
旁白静了一下,就在他以为卡屏要去调试后,终于再次响起。
[“——那么回想一下,你刚才想到这些事时,有没有想起一个人?”]
泊狩一愣。
[“这些事很寻常,但你就是想和他分享。”]
对。
[“想到跟他一起做,会更开心。”]
……对。
[“那么,回到刚才的问题,你喜欢花吗?”]
“……”
泊狩思索了片刻,然后再次摇头。
这种脆弱又柔软的东西,他本来是不喜欢的,因为它们在恶劣的条件下是绝对活不下去的。任何东西对他来说,实用和经用是最重要的,所以他不喜欢这种华而不实的感觉。
等等。
……“本来”?
【“我执行任务发现的,当地人说,这叫向黎花,寿命很长,但一年可能就开一次,而且只在黎明时分盛开。”】
泊狩眸光微动,对,他送过小宋一朵花。
[“可你为什么要带走这朵花,送给那个人?”]独白继续道。
“……”他竟然有点想不起来,自己到底为什么在忙乱的战场中特意喝完最后半瓶水,不顾接他的人劝阻,执意回去找到那朵花。然后将它连根挖出,小心翼翼地放进裁开的矿泉水瓶子里。
他只记得,自己害怕离开就找不到这朵了。
【“我看过它的同伴们开放,很漂亮。但它们开完了,要到下一年才能再开。所以我找到了它,唯一没开的那朵,过段时间你就会看到它开。”】
——他看过这样漂亮的风景,所以想给小宋看。
在那三个月里,他每次都是抱着这样的想法,才充满期待地入睡。
他很想看到,小宋看到这朵花的表情。
虽然最后……只看到了小宋的眼泪。
【“想送的原因是,它和你名字里都有一个‘黎’字。”】
那一瞬间,其实他想说,我觉得这朵花跟你很像,迎着黎明开放,非常美丽。
或许对于一个男人来说,“美丽”是一种很奇怪的形容,就像他常常挂在嘴边的“漂亮”。
可宋黎隽不知道,这个词已经是他能想象的,最美好的词了。
小宋,也是他心里最美好的存在。
可望而不可即,非常干净,非常的……好。
[“因为你想要将最美好的东西给他。”]
泊狩眼睛微微睁大,屏幕上的风仿佛吹拂过他的面庞,带他置身于空旷田野中。
那是天地之间最宽容的地方,允许他不理解,也允许他懵懂如幼童。
[“哪怕你不懂自己到底喜不喜欢花,也希望那个人高兴。”]
[“就像感情,你不需要纠结到底什么是喜欢。”]
[“当你觉得靠近他舒服,心里只有他时,那就说明,他对你来说是不一般的。”]
喉结慢慢地滚了一下,泊狩眼底倒映着屏幕上细微的光亮,恍惚却又无比清醒。
那生出了芽的地方,在他心底慢慢蔓延生长,如同长出了“疼痛”这种感情,伴随着,他也发现了一处新的感情。
这种感情似乎早已深埋心底已久,到现在才发现。
[“你可以将这种感觉称为‘喜欢’,也可以将它称为‘爱’,都没有关系。”]
[“因为,这就是属于你的,独一无二的感情。”]
泊狩嘴唇张了张,说不出话来。
随着独白寂静下来的心跳再次作响,颤如风抚过的草叶,唰啦,唰啦。
他无意识地摸向胸腔,发现那里跳得很厉害,但耳朵里听不到别的声音。
也是,你什么都喜欢。耳侧只响起宋黎隽的声音。
“……”
可他现在想说,不是。
电影他喜欢,吃饭他喜欢,看夜景他喜欢,老邓他也喜欢,有对他好的人,他都挺喜欢的。
但小宋不一样,哪怕小宋对他生气、嘴硬,他也喜欢。
与旁人不一样,小宋是独特的。
和别的匣子区分开,小宋身处的那个“喜欢”的独特匣子里,放了他的真心。
他好像……
只喜欢。
最喜欢,宋黎隽。
作者有话说:
题外话:写之前,我就在想泊的第一次开窍是怎样的,因为他在这方面确实太懵懂了,又有很强的非人感,如果直接放一堆情爱电影在他面前,就会如同让他看文艺片一样能感觉到“这感情很高级但我看不懂”。
所以他感知爱的方式,得是具象到他能触碰,能亲身经历,能感觉到心跳加快,能为此快乐、烦恼、忧虑。
他的“喜欢”或许与别人的有区别,但这种感情他只会给宋黎隽。
就像任务现场那朵被同伴们抛下的花,别人都早早开放了,但这不代表它是错的,或长得不好。只代表着它有自己的意识,允许自己放慢脚步,于孤寂中等待。
也许在某一天,它就会愿意主动开放。
然后,这朵花就从他的心底里长了出来,变成了一份独特的,美妙的,真诚的,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