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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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柔兮一动未动, 没说话也没挣脱他,像没了魂儿一般。

萧彻的手紧紧地箍着她的腰,唇附在她的耳旁。

“适才那人是被朕派去了哪?在告诉朕什么?已不用朕再多说了罢, 你要瞒着朕一辈子?”

“要朕的宅子、朕的银子、朕的猫、朕的孩子,唯独不要朕,苏柔兮,谁给你的胆子?”

“这到底, 是为什么?说出来!”

他语声虽低, 却很温柔;表面勒令,却蕴着无尽哄意。

萧彻心口紧缩, 心痛得很。

她那般柔弱, 竟十月怀胎,在民间生下了他的两个孩子。

民间清贫, 环境简陋, 那个她住的屋子, 他进去过了,朴素至极, 即便她手中有些金银首饰,能换些钱财,但一共就她与兰儿两人,十个月, 她是怎么熬过来的?

她又是怎么,在刚出月子不久便在巨大的惊吓之下, 徒步爬上了那座山,甚至跳入了冰凉的河水中……

她,实在是让他心痛。

他向来能准确洞察人心,却猜不透她。

可他就是再猜不透她, 这么多天,这么多事,他也早已分明,她心底藏着不能言说的秘密。

对他,横亘着一道跨不过去的高墙。

萧彻呼吸变重,将她转过了身来,扶住她的双肩。

“苏柔兮,你看着朕的眼睛,是朕不值得你爱,还是你直到现在还是不信朕?”

柔兮不知何时开始眼中已经泛起些许泪花。

她被他抱着,被迫扬了小脸,与他对上了目光,唇瓣颤颤,终是道出了话语。

“我看不清你……”

一句话之后,她便马上别开了视线,不再看萧彻,逃避意味分明。

“看不清他”这话,她在山洞中说过一次。

萧彻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紧攥着似的难受,把她抱得更紧。

“哪里看不清,为什么看不清?朕要怎样把朕剖开了给你看?你终究还是不信朕,不信朕的所为,更不信朕的承诺,是不是?”

柔兮推开了他:“所为如何,承诺又如何?你所说的每一句甜言蜜语,许下的每一句诺言,我都听我爹对我娘说过,我爹为了接我娘入门,一度和全家翻脸,不顾全家反对,但后来呢?我娘死的时候才二十五岁,我爹带她去见了一个大官,回来后,我娘就再也没和我爹说过话,半年后她就病死了。那时我还小,根本便不知道我娘为什么会不再和我爹说话。这么多年,我都没有想过那是为什么,可我不特意去想,不代表我会永远也参不透那是为什么。我娘从入门便开始遭人诟病,一直活在她人的谩骂之下。对了,陛下还不知晓吧,我不仅是个八品太医的女儿,还是一个八品太医与一位青楼出身的女子所生的女儿,我攀不上皇家,攀不上你……”

她说着说着便哭了出来。

萧彻的心狠狠揪起,更加心疼:“所以,你不肯信朕,你觉得朕会像你爹一样?”

柔兮哭着回话:“你是皇帝,这天下都是你的,你什么都不缺,你不会像我爹一样,但你们骨子里,从来都没看得起我和我娘这样出身卑贱的女子,你不会像我爹一样,但你会把我视为你一辈子的污点!”

萧彻上前一步,呼吸渐重:“朕不会,你为什么会这样想?朕想好好地疼你爱你尚且还不及,朕怎会把你视为一辈子的污点?你又哪里是什么污点?”

他上前,柔兮便退后。

她哭着摇头:“你会……”

萧彻将每个字咬得都极重:“朕不会,朕从未有过这样的心思……”

柔兮哭道:“你知道我是什么时候参透我娘为什么那次之后就不再与我爹说话了的么?是我入宫前,第一次谋划和温桐月兄妹逃走的时候。我梦到了前世,梦到了前世我爹果然狠心要把我抬给康亲王,他能这么对我,便也能……”

她没说下去:“……你知道我是怎么认识温桐月兄妹,又为什么对他们那般信任的么?因为我梦到了前世他们是我最信任的人,我原根本就不认识她们,是被梦境指引,同样的地点,同样的名字,找到了和梦境中一模一样的他们……”

“所以你知道我还梦到过什么么?我梦到,前世,你派人杀了我……”

萧彻脑中“轰”地一声,瞬时只觉得天晕地转。

“那不可能!”

他矢口否认,脚步朝前。

柔兮马上朝后退去,不住流泪:“如何不可能?那个人和今生百花宴后,巷子里,你派去杀我的人生着一双一模一样的眼睛,我永远也不可能忘记那双眼睛。更听到了他的声音。那夜我在景曜宫听到了你与你那杀手夜谈,听到了你那杀手的声音,他与我梦中那人的声线足足有八分相似,我耍心机,假意做了噩梦,去找你,亲眼看到了那个杀手的脸,亲眼验证了他的那双眼睛,他就是前世杀了我的人!”

萧彻头痛欲裂。

他一直向前,但那小姑娘一直哭着朝后,明显很排斥他,不会信他。

原来他与她最大的隔阂在这里。

童年的经历,母亲的遇人不淑,让她根本便不信男子口中的情爱。

卑微的出身与她人的不善、谩骂,恶意诟病,刺痛着她整个童年,整个心灵。

父亲的薄情,加之他起先对她的薄情,让她认定他不是一个可托付终身的良人。

她不断地想逃离,不过是想逃离她心中不合她身的门第悬殊。

恰逢他一念成魔,在没爱上她,不认识她前,因为那些个春梦,短暂地对她生出过杀念。

所以,她认定他即便现在说爱她,也不过是昙花泡影,终究会变心,终究会因云泥之别的出身,而觉得她是他的污点。

她不知前世全貌,却认定是这样。

萧彻看着她泪流满面,不断退后的柔弱身影,突然蹙眉,因着心口和伤口一起狠狠一疼。

虽然,他也不知前世到底发生过什么。

但他不断肆虐缩动的心在告诉他,他绝不可能杀她。

她已退到了墙边。

他没再追上去,远远地看着她,她每哭一声,他都心口紧紧缩动。

良久,她再次开口:“我能答应跟你回京,已经违心,已经是个意外了……”

“嗯。”

萧彻开口:“别哭,朕不逼你,朕会想办法查明真相,孩子朕也不会带走,让他们陪着你。”

她泪盈盈地看着他,仍在不断抽噎。

情爱,原来他不懂,不信,高傲自负,肆意妄为,不愿认清内心,不肯好好去爱,好好去珍惜,伤害了她,他的成熟到底还是以牺牲了她作为了代价。

萧彻缓缓地穿上了衣服。

在她轻轻地抽噎下,一面慢慢朝她靠近,一面对她温声道:“你不会是任何人的污点,你是这个世上最珍贵,最无瑕的姑娘。你只会是别人的荣光。你美丽、善良、聪慧、灵秀,是能夺得百花宴桂冠的女子,你本身便风华无双,无需借任何人发光,出身寒微的女子也能惊艳天下,朕一定会为你解开心结。”

他话说完,也到了她的身前。

“让朕,再抱抱你……”

柔兮被他慢慢地揽入了怀中,眼泪噼里啪啦地往下掉。

他便那般抱了她良。

俩人相互之间没再说任何话语。

没有留下养伤,当日,萧彻便离开了怀安府。

回到皇宫后,他先叫来了那个杀手。

杀手唤名夜辞。

寂静的暗夜下,萧彻负手背身立在书房。

夜辞在暗中,屋中死静,良久良久,萧彻方才开口:“你家中,可还有血亲在世?”

夜辞听得皇帝如此相问,微微一怔……

*********

同样的夜,怀安府,柔兮房中。

屋中只有她自己,今夜,她未同孩子们同睡。

屋中点着烛火,柔兮坐在桌前,桌上摆放着一本极不起眼的小札记。

札记约莫手掌大小,封面是深青色粗布,角落用细针浅浅绣了朵极小的、快要淡去的素兰。

柔兮将纸页翻开,提起狼毫,蘸墨,慢慢的写下“永安五年,五月初十”八个字。

**********

翌日上午,柔兮亦如前日,依旧有些发蔫,没有从前那般欢实,连眼神都黯淡了几分。

上午,温桐月来看她。

虽不知道她与皇帝具体发生了什么,说了什么,但温桐月瞧得出,柔兮与往昔有甚大不同。

温桐月拉起她的手:“柔兮姐姐是不是有点喜欢他了……”

柔兮对上了温桐月的眼睛,缓缓地摇头。

温桐月十分清楚,她这一反应,也与往常有很大不同。

关于是否喜欢萧彻一事,温桐月不是第一次与柔兮偷聊。

以前,温桐月每每发问,柔兮都会立马否认,甚至要马上加上一句:

那个老男人,除了脸没什么可喜欢的!

今日她没再说,还明显有些发蔫。

温桐月道:“柔兮姐姐,若不然,便随心吧……”

皇帝为她刺了自己一箭。

虽说他是在做戏,但受伤是真,不论是刺箭还是拔箭有多疼,可想而知,做戏也足矣让人受尽苦头。毕竟那是九五之尊。

原若温桐月没告诉柔兮,皇帝的计谋或许就得逞了。

温桐月现在倒是有些后悔,可她又实在做不到,帮着别人骗她的柔兮姐姐。

正这般想着,刚要再说些什么,外边传来了通报,却是那男人来了。

温桐月适时离开。

柔兮只看了萧彻一眼就回过头来。

萧彻扯了椅子坐在她身旁,微微探身,朝着她温声道:

“朕已安排妥当,大崇法寺的无尘大师会为你施行溯梦术,你再仔细瞧瞧那人,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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